進門期間,丁管事悄悄摸了好幾次眼角,連聲道:“這下可圓滿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回來聞府的第一頓晚宴,燈火如晝,佳肴美饌目不暇接,操辦得如同什麽盛大的喜宴,桌上大半都是明琬年少時最愛的蜀川菜式。
丁管事道:“夫人嘗嘗這川菜如何?可否地道?”
明琬嘗了一口酸湯魚膾,的確正宗,便連連頷首。
丁管事於是很欣慰的樣子,道:“是聞大人特意從夫人故鄉請來的廚子呢。”
“丁叔。”聞致似乎很不喜歡丁叔刻意邀功的模樣,皺眉打斷話茬。
但他大概是開心的,因為明琬發現席間他一直在淺酌酒水,微微眯著眼,愜意的樣子柔和了他那雙過於鋒利的眼眸。
用過膳,明琬依舊回了曾經的廂房居住。據芍藥所言,五年來這間房日日打掃,聞致從不讓任何人佔據,就為了等她歸來。
晚上,哄著小含玉在外間暖房中睡下,明琬便梳洗完畢,同青杏一起躺在榻上聊天。
分別五年,兩人各自有太多話想要訴說。
“……先前他只是生氣,料定能將你抓回,誰知後來聽說船沉了,前去查探的侍衛讓他前去認領屍身,小姐不知道,那時的他有可怕!光是看著便令人心驚膽寒,誰敢說小姐已遭遇不測,他都能紅著眼去和人家拚命。後來不知受了什麽刺激,有一夜醉酒醒來,他開始學著重新站起,我本來一刻也不想見著他,但他不準我走,說讓我替小姐看看他過的是何日子。”
帳中,青杏側著身子,向明琬娓娓道來,哼道:“一開始,我覺得他只是在做戲,等時間長了便不會記得小姐了。但是,我又期待他不是做戲,因為若是連他都放棄尋找小姐,小姐定是再也不願回來了……”
說到這,青杏哽了哽:“等過了半年,一年……小姐還是沒有消息,連丁叔都覺得沒有希望了。他開始隔三差五喚我去書房,讓我和他聊天……”
“聊天?”明琬撫了撫青杏的披散的頭髮,微微失神。
“嗯,他讓我聊聊和小姐相關的事情,譬如小姐喜歡吃什麽、喜歡做什麽,從記事起的事開始聊,一直聊到無話可說,反反覆複,有些事件我都已經說膩了,他卻依舊聽得津津有味……就這樣過完了剩下的三、四年。”
昏暗的燭光中,青杏紅著眼看著若有所思的明琬,帶著孩子氣的不甘道:“我本來很討厭他,因為他欺負走了小姐。可有時候,我又覺得他好像有那麽一點點可憐……”
明琬笑了笑,糾正道:“你不懂。‘可憐’這個詞,並不適合聞致。”
無論何時,他永遠都是孤傲強大的。
“因為,我覺得他大概瘋了,小姐。”青杏有些焦急,咬著唇幾經猶豫,終是小聲道,“有一次我路過書房,看見他在和空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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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仇人
回到聞府最大的好處, 便是有人爭著搶著為她帶孩子,樂得清閑。
廂房東側的耳房已經改造成了寬敞通透的藥房,書架、藥爐等物一一俱全,芍藥說, 這間房十二月初便改好了, 專供明琬使用。
十二月初……明琬盤算了一番日子, 那時聞致還未在她面前現身。
換而言之, 在聞致南下杭州之前, 便已做好了定會將她帶回的準備。並且,他也的確做到了。
這麽多年過去,聞致已由隨時會爆發噴火的熔漿, 變成了一座沉默的冰山,唯有執拗倔強的性子一點也沒有變,想要得到的東西便是拚命也會握在掌心,至於得到後能否懂得憐惜,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明琬看著滿屋全新的陳設物件,若說毫無動容, 那必定是假的。
花廳外倒還是老樣子,秋千靜靜地垂著, 木架上擺著數盆深綠的忍冬,藤蔓蔚然攀援,和她離去時沒有太大區別。但聽丁管事說,她當年種下的忍冬早已相繼死去, 為此, 聞致還傷神了許久,後來又從別處移植了一樣的栽上。
明琬聽這些小事之時,心底十分詫異, 因為無論是青杏嘴中“發瘋”的聞致,還是丁管事所說“傷神”的聞致,都與明琬記憶中那人的性子相差甚遠。
正恍神間,府中來了不速之客。
身後忽的傳來一個清靈驕傲的女音,似是好奇般質問道:“你就是聞致那個離家多年的夫人?”
明琬下意識回身,看到了一個極為鮮妍貴氣的女子。
女子紅裙似火,烏發半綰成髻,腰間掛著一卷絞金長鞭,柳眉鳳目,微抬著下頜打量人的樣子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明琬不認識她,聞府中也從未有過這般跋扈飛揚的女子。
明琬看了她身後一眼,見無人阻攔,便問道:“客人非是府中之人,又無拜帖,如何進來的?”
女子似笑非笑,挑著柳眉哼道:“聞致在求我祖父辦事,他們不敢攔我。”
這時,丁管事聞聲快步而來,目光在紅裙女子和明琬之間巡視一圈,這才朝明琬躬身道:“夫人,這位是鄱陽郡公家的嫡孫女,元樂鄉君。”
……原來是她。
丁管事看起來頗為緊張的樣子,又笑著朝蕭元樂介紹明琬:“鄉君,這是我家主母。夫人剛從外地歸來,舟車勞頓,不便見客,鄉君若不嫌棄府上粗茶淡飯,便請移步正廳休憩,首輔大人稍候便回來了……”
“少拿聞致來壓我,本鄉君根本就不怕他!”蕭元樂仗著貴客的身份揮退丁管事,自顧自邁上石階,圍著明琬轉了一圈,打量她道,“也就普普通通的樣子嘛,還以為是個什麽絕色大美人呢。”
這姑娘怕是被人慣壞了,說話如此隨行妄為。明琬怔了怔,而後接上話茬謙遜道:“似乎,讓鄉君失望了。”
“你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等眼界狹窄的婦人,消失了幾年又驟然回到長安,定是被聞致抓回的吧?”蕭元樂揣摩道。
見明琬露出疑惑的神情,蕭元樂又嗤地一聲,叉著腰說:“這般看著我作甚?早聽聞你與聞致性格不和,雖說明面上你是回蜀川為父守靈,但仔細想來,這個說法根本就是不攻自破。想想也是,聞致那種目中無人又生性冷血暴戾之人,怎會有正常女子甘心待在他身邊受虐嘛!你又不是傻子,定是逃跑不成又被他給捉了回來。”
明琬越發疑惑了,想了一番措辭,忍不住問道:“鄉君究竟何意?不妨直說。”
“我問你,你想不想離開聞致?”蕭元樂一副自來熟且蓄謀已久的樣子,左右四顧一番,鬼鬼祟祟問明琬。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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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琬還不至於被一個剛見面的外人牽著鼻子走,遂不動聲色地彎了彎眉眼,反問道:“我與聞致相安無事,為何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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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元樂目光古怪地盯著她,眼裡的攛掇化作薄怒,重重哼了聲:“看來,是我看錯你了!你與那些被夫權馴化的女子,並無區別!”
蕭元樂滿臉“怒其不爭”,明琬覺得說不出的奇怪,好半晌才試探問:“鄉君不喜聞致?”
“喜歡?他?!呸呸!”蕭元樂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叉著腰來回走動,滿臉都是憤怒的緋紅,“便是全天下的男子都死絕了,我也不會看上他!都怪祖父在壽宴上亂開玩笑,弄得長安城風言四起,讓我蒙此大辱!”
她好像很厭惡聞致。
這可出乎明琬意料,她原以為蕭元樂是來示威的,但現在看來,更像是仇人。
“為何要幫我?”明琬是真的想不明白:把自己從聞致身邊弄走,對蕭元樂有何好處?
蕭元樂有一瞬短暫的靜默,而後扭頭,抱臂不甘道:“我就是見不得他得償所願的樣子!他這等靠踩踏他人屍骸上位的肮髒之輩,最好做一輩子孤家寡人才解氣!”
“鄉君言重。聞致確然性子冷傲,卻也並非如此不堪。”
明琬很好奇她到底與聞致有何深仇大恨,然而話還未問出口,便聽見一個冷沉的嗓音傳來:“鄉君不請自來,叨擾內子,意欲何為?”
這話相當不客氣,若蕭元樂是一隻貓,此時尾巴毛定是炸得如同掃帚。
庭院中,聞致穿著一襲緋紅繡仙鶴的官袍緩步而來,玉帶烏帽,玄色的披風垂下小腿。因其腿疾複發的緣故,不能長久站立,故而拄了一根刻有簡潔銘文的玉柄手杖,雙手交疊握在手杖上的樣子,有種渾然天成的貴氣,氣勢逼人。
蕭元樂不自覺後退了一步,手下意識搭在了腰間的鞭子上,卻仍梗著脖子道:“女眷聊天,與你何乾?”
聞致眉頭皺起,這代表他已有動怒的前兆。
“鄉君是自行離去,還是一刻鍾後,郡公府的人親自來將你接回去?”他冷冷道。
丁管事以如釋重負的姿態,把氣得臉發青的蕭元樂送出了門。
聞致的臉色也不好。他轉首低聲吩咐了小花幾句什麽,而後沉著臉朝明琬走來,如果不是腿疾複發,他大概會三兩步衝上台階。
但他不能,只是拄著手杖一步一步沉穩緩慢地走著,背脊挺直如松。
明琬見不得聞致這副唇色蒼白還要逞強的樣子,主動下了石階,聽見他壓抑著焦躁和急切,問道:“她和你說了什麽?”
蕭元樂試圖將明琬從聞府弄走。
可明琬沒有告訴聞致實情,他如今的狀態並不適合受刺激,到時候吃苦的只會是她自己。
兩人好不容易用五年時間換來了暫時的妥協和安定,怎能因一個外人而輕易瓦解?這點道理,明琬還是懂的。
“她說了你很多壞話,真是令人莫名。坊間傳聞不可盡信,我今日算是明白了。”明琬避重就輕,果然瞄見聞致的神色輕松了些許。
聞致凝著鬱色道:“大可不必理她。”
明琬道:“她看起來很仇視你,為何?”
聞致的身形一僵,隔著三尺距離,明琬都能感覺他內心的抵抗與緊繃。
“若是不能說,便不說好了,我也就隨口一問……”
“她傾心的竹馬,是姚進。”聞致忽然低沉道,像是撕開一道陳年舊傷。
太久沒有聽過“姚進”這個名字,以至於明琬愣了片刻才想起這人是誰。
她記得,自己剛與聞致成婚的第二日面見太后,在宮道上,聞致被一群文官奚落嘲諷,只因為姚太傅的嫡孫跟隨聞致死在了雁回山的戰場……
姚家的嫡孫,便是姚進。
如此一來,明琬便能明白為何蕭元樂見不得聞致“得償所願”,為何說他是“踩著他人的屍骸上位”……她心愛的少年埋骨雪域,而聞致卻逆風直上位列文臣之首,心中多少怨懟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