廻照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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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步登雲露從今夜白

  船接岸的時候重重晃了兩下,大約驚擾了蘆葦蕩裡的白鷺,有振翅聲。

  簾子高高舉開,許革音剛躬身探出個臉,下面已有一位馬夫走近,微微抻著脖子問道:“敢問平江許氏與否?”

  「是呢!」劉媽媽回身快走了兩步,揚聲衝下面回話。

  厚重的簾子驟然落下,扑出沉重的風,裙擺揚起,許革音順勢提裙,踩著晃顫的搭板,沖車夫頷首,氣也沒換兩口又上了馬車。

  劉媽媽後腳跟了上來,人都沒坐定,先敲了敲車轅,急急道一聲“走罷”,再要往下坐時前頭馬已經動起來,差點摔個仰倒,所幸身後及時扶上來一雙手。

  劉媽媽嘴裡念著一句“多虧姑娘”,坐正後再往旁邊瞧的時候許革音腰板也已經挺得板正,垂眉下視,仍是一副沉靜嫻雅的閨秀模樣,但難免憔悴蒼白些。

  ——只是不知這分憔悴究竟是連日奔波使然,還是遠赴高門攀婚的難堪將她折磨至此。

  平江許氏一門清正如竹,許革音亦有風骨。若再早個幾月提起這樁舊日婚約,她是決計不肯點頭的。但如今又能怎麼著?父兄獲罪入獄,眼見著將有兩月也沒漏出來只言片語,想來再難輕拿輕放。若不趁著罪名未定時摘出去,屆時必受牽連。婚嫁困難都是輕的,指不定是要掉腦袋的!

  「此番既是高攀,進了丞相府後自當珍重。旁的且不論,夫妻關係須得用心經營,殷切體貼些。這四少爺是個主事,今年更是兼任了巡鹽禦史。若有機會,再求他出面為你父兄過膝握路。

  冰涼的指尖帶著潮意,此刻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正緩慢地抽回。許革音抿出一個淺笑,回道:“我知道的。”

  劉媽媽默了默,好半晌才道:“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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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慢下來,桂花香先送進車廂裡,乾燥的空氣帶著白日里的餘熱,一起從鼻腔竄進去。

  掀開遮簾,一輛還算寬敞的馬車在闊氣的石獅子前頭都削薄得似紙片。

  劉媽媽將許革音扶下來站定,自個兒捏著裙擺,上了兩段六層台階,微微傾身,面上堆笑恭恭敬敬同門房短短說了兩句話,回身的時候面色不大好。及至跟前,才扯了個笑出來,“正是下值的工夫,大門兒怕是不大方便出入。”

  甫將人送到,車夫便趕馬走了,這會兒也只能徒步,貼著高牆一路往東走,整整一炷香才再站定。

  連著水路併馬車,整日里飯也不曾用幾口,許革音胸口有些不適,看著劉媽媽又給門房塞了一把碎銀,說是早已交了拜帖,只求著給府里大房主母身邊的李嬤嬤通傳一聲。

  直到天色微暗,才遠遠聽見門裡有個僕婦的聲音傳出來:“啊唷!府里大爺剛下值,正忙著伺候呢!怎的這般不巧,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劉媽媽自然也是做過功課的。那大爺是個副千戶,平日手頭不是很忙,早該過了下值的點,如今拿這個搪塞,實在有些敷衍。

  劉媽媽權當沒聽出話裡的不耐煩,瞧見人出來,伸手向前迎了兩步,直接拉住人的手腕,殷切道:“老姐姐!真真對不住,今日自知時辰不巧,但已逾三日,斷無顏再拖延。”

  李嬤嬤唇角提著,臉上笑意卻不大真切,作勢理袖抽回了手,奇道:“我還當是咱們記錯了日子呢,早等晚等都等不來。”

  這天底下斷沒有求人的反過來擺架子的道理。

  「原也是特地提前了兩日啟程,誰知江上起風,硬生生耽擱了,老姐姐莫怪。」劉媽媽堪堪維持住笑容,深知大房應當也是不大滿意這門婚事,此刻更不該在這個話題上牽扯,趕忙側身將許革音拉上前來,「您瞧,這一切都在死了馬腳,那是個好腳。

  許革音到底有些困窘,微微偏開頭。轉而意識到處境,立刻正身,低眉順眼喚了聲「李嬤嬤」。

  後者應聲看過去,此刻天幕深藍,簷下剛掌了燈,暖黃的光在她面皮上勻覆一層,倒少了些舟車勞頓的蒼白。嘴唇也是晶亮,應當是方才舔潤過,於是有種瑩潤透光的錯覺。

  略顯弱相,卻也當真好顏色。

  李嬤嬤將人打量了一個來回,卻有些不滿——大戶人家的正妻,門當戶對、端莊持重向來都是最要緊的,貌色過甚,反倒是負累。

  那四少爺正是知趣兒的年紀,最愛皮相出眾的,屋裡已經有了兩個通房。大奶奶原先屬意的媳婦是其堂兄禮部侍郎府裡的嫡二姑娘,相貌雖欠缺些,但到底是大戶人家裡出來的,賢良卻有傲骨,鎮得住底下的鶯鶯燕燕。

  李嬤嬤上下一翻,一邊嘴角挑出來個假笑,道:“實乃不巧,大奶奶原先特地叫人收拾的院子如今備作省親用,是萬不能先叫旁人住進去的。現下這般突然,無處安置呀!”

  「這該如何是好?」劉媽媽說罷又覺得冒失,正想再做個弱態央一央,身後卻有車馬腳步聲漸近。

  打頭先走過一個小廝,見著門口稀稀拉拉站了四五個人,先是一愣,轉而看見旁邊站了個貌美的女子,皺起眉來,“三少爺下值回府,閒人避讓。”

  李嬤嬤並兩個門童認出了人聲,頭都沒敢抬,忙不迭垂首貼到路邊,許革音和李嬤嬤見狀也跟著退到另一邊。

  這處小門窄了些,馬車過不得,遠遠停了下來。後面兩串腳步聲趨近,沉穩有力,不急不緩,步子卻跨得極大,只不過一個呼吸,走在前面的那雙包金線黑靴和其上翩飛的小雜花暗紋青袍衣角就從許革音低垂著的視線裡徹底消失。

  原先的小廝卻沒急著走,擰眉走到李嬤嬤跟前,先是掃了旁邊的許革音一眼,意有所指道:“李嬤嬤,大奶奶再怎麼操心三少爺房裡事,在門口堵人還是太不成體統了些。”

  這話說得十分不客氣。李嬤嬤反應過來,立刻說:“倒也不是,這位是……”

  「近日三少爺忙得很,這樣的事千萬不能再有。」小廝抬手打斷,撂下一句話,便追著前頭消失的人影疾步走了。

  等小廝也拐進月洞門裡沒了踪影,李嬤嬤才順了順胸口,“嚇死個人!三房那位閻羅今日怎的下值這麼早?”

  三房人丁凋敝,三奶奶年前才去,如今除了一個病弱稚子,就只剩行三的祝秉青。近日聽說他所在的刑人案子堆成山了,接連兩個月,從沒在子夜前回來過。

  門童視線從那頭月洞門收回來,也壓低了聲音道:“不知道呢,許是因著議親的事情罷。”

  ——這倒是了。祝秉青眼見及了冠,房裡卻始終沒人,老爺最近有意給他物色,很有藉此籠絡朝臣的意思。

  大房二房這時候也回味過來,想趁此機會插手一二。就算最後正妻之位花落旁家,最少也要塞個得寵的侍妾通房,時不時吹吹耳旁風。

  ——畢竟他已在六部,官階已經不小,往後多半會居要職。大房二房都有爺在朝中當官,日後總有往來,少不得走動關係。

  只是這祝秉青平常瞧著寡言少語的,心裡卻有主意得很。打從中了傳臚,更是不假辭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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