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朱鸞》第136章 你犯上!

發佈時間: 2026-04-10 18: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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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你犯上!
  穆昶的聲音並不高亢,但在這大殿裏卻好像嗡嗡地回響。

  隔著桌案,皇帝定定望著他,沒有言語,仿佛一座石雕。

  朝堂上下人都知道端王府憑借著當年先帝留下的聖旨,可以名正言順地執掌皇城司。

  也知道即使月棠只是女子,她也已經被先帝賦予了繼承權。

  三年前她就已經招贅生子,做好了接掌王府以及皇城司的準備。

  如今她已然回來,從前的一切自然也會往下延續。

  先帝才剛剛駕崩三年,說句誇張點說,他立下的聖旨上,朱批都還沒幹透。

  穆昶說的是暫時收回,聽起來好像規避了違抗先帝旨意的說法,可朝堂上的人都不是傻子,月棠更加不是!

  從她手裏把皇城司要回去,這朝堂還太平得起來嗎?

  更別說皇帝才剛剛順了她的意思,借著皇城司的事處罰了穆昶,借以表明自己遏製穆家權力的決心。

  轉頭就把皇城司要過來,月棠不得更暴躁嗎?
  穆昶這不是爲他著想,這就是爲了與月棠較勁。

  皇帝緩緩握緊了擱在膝蓋上的雙拳,說道:“舅父也知道朕處事稚嫩,又有太后時刻監督,實在不敢出任何差錯。

  “此時若拿皇城司說事,太后和沈家必然會以此爲由,說朕違背先帝旨意,刻薄堂姐。

  “到時候只怕還要借此大做文章,留下玉璽不予歸還。

  “我知道舅父因爲此事與堂姐生出過節,但舅父已爲太傅之尊,當有宰相肚裏能撐船之量,何苦因爲一個朝堂以外的她,招來太后那邊的隱患呢?”

  “皇城司有將近六千的人馬,原本就是爲君王所用,先帝因爲信任端王府,故而破例下了那道聖旨,這是先帝仁厚!

  “太后是先帝遺孀,與皇上才是一家的,臣想不出來她哪來的立場因爲這個斥責皇上,反過來幫郡主說話。”

  說到這裏,穆昶拂了一下袖子,神色沉下,“把皇城司收歸在自己手上,才是對皇上有實際好處的。

  “先帝讓靖陽王掌管了樞密院,他還有漠北三十萬大軍。而真正聽皇上號令的只有禁軍營這幾萬人馬。

  “一旦有風吹草動,皇上當真不擔心嗎?”

  皇帝抿唇望著對面,神色未動,但靜止中的身軀此時似有搖擺。

  靖陽王府當然是有絕對實力的。

  如果不是先帝有令,又有漠北那三十萬的大軍,就憑晏北才二十出頭的資曆,如何能鎮壓得住當初的穆沈褚三家?
  鎮住了那三家,也就等於鎮住了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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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前數這三年裏,他只需要在大殿上坐著不說話,整個朝堂也沒掀出什麼風浪來。

  多虧那三十萬大軍遠在漠北,晏北遠在京城,對朝廷不至於造成莫大威脅。

  否則的話,過去這幾年裏寢食難安的該有多少人?
  可這終究不能抹去靖陽王府就是有著威脅所有人的實力的事實。

  他默默把眼垂下:“即便把皇城司拿回來,這六千人馬難道還能抵擋得住靖陽王府的兵力?父皇那般疼愛於我,給朕的一切自然都是最好的。靖陽王在朕落難之時牢牢守住了朝堂,還一舉阻止了沈家扶立四皇子上位的心思,派遣心腹侍衛南下接朕入京,朕不信他會對朕不敬。”

  “此一時彼一時,當初不會,不代表如今不會,將來不會!”穆昶緊接著他的話道,“六千人馬也的確抵擋不住漠北大軍。

  “但憑借端王府與靖陽王府如此緊密的交往,皇城司再留在端王府手裏,這宮闈朝堂豈不是兩座王府的天下?

  “郡主無權在手尚且如此強悍,一旦將來成親生子收回了執掌權,到那時倘若他們想在宮闈朝堂之中做點什麼,恐怕壓根就用不著動用漠北兵馬,僅憑皇城司也就夠了。”

  穆昶聲音越發緩慢,但他望著皇帝在杯壁上摩挲的手指,吐出來的字眼每一個都更沉重。

  皇帝就是皇帝,作爲臣子,無法越過他的身份。如穆夫人吐出來的平分天下那等話,他們也隻敢在心裏想想。

  但正因爲是皇帝,他最在乎的就是這天下,這皇權。

  哪怕再窩囊再無能,任何人只要坐上這個位置,都絕不會不在意可能存在的威脅。

  月棠逼著皇帝在穆家頭上表態,那他穆昶就要釜底抽薪,斷了她的念想!
  先把皇城司收回皇帝手上,哪怕是以“暫時接收”的名義。

  她短期內別說是按規定推出一個成年的子嗣繼承端王位,就是一個不成年的子嗣也絕對拿不出來!

  不出意外半年後玉璽就回到紫宸殿了,有她招婿生子這年餘時間,對付她已經足夠!

  “舅父多慮了。”

  就在他思緒漂遊之時,沉默了片刻的皇帝如此說道。

  他如上晌般同樣給彼此沏上了兩杯茶,然後推一杯到對面:“堂姐只是個郡主,端王府也只有她了,她還需要仰仗朕,怎麼可能會威脅到朕?
  “她便是再厲害,難道還能碰她不該碰的東西嗎?
  “況且,但凡她有逾矩之處,朕定然一視同仁,也定會依王法罰治於她。”

  “皇上想岔了。”穆昶雙目炯炯,“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

  “當年留在京城的可是她而不是皇上你,被先帝和皇后時常接到身前親自教導的也是她而不是你。先帝及皇后病榻前她都親身侍奉過湯藥。

  “皇上又怎麼知道,如此絕無僅有的恩寵,沒有讓她在心中滋生出什麼?
  “當年先帝皇后又是否有跟她許諾過些什麼?”

  “舅父此言荒謬!”皇帝道,“那只是父皇和母后憐惜她,因爲她和朕同月同日出生而愛屋及烏!父皇母后承諾她的也無非是富貴太平,她一個女子,還能許諾什麼?”

  皇帝語速也快了,他眉頭微凝,更是別開臉去,不再與穆昶對視。

  穆昶咬一下牙關,再道:“那皇上當真也認爲,先帝把晏北調入京城輔政,病重之時冊立沈氏爲太后,又立旨讓她持璽直到新君弱冠爲止,這所有一切都是爲皇上著想了?”

  皇帝別開的臉收了回來,眼底閃動著一絲幽光。

  穆昶嘴角噙著冷意:“如果先帝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爲皇上著想,那臣敢問皇上,先帝爲何生前不曾明確立儲?他爲何給靖陽王的聖旨上寫的是爲新君輔政,而不是特指皇上?”

  皇帝繃緊的臉頰開始顫動:“朕是帝後唯一的嫡子,不曾明言立儲,不正說明皇位傳予朕毋庸置疑嗎?”

  他抿緊唇,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朕不明白太傅究竟想說什麼。”

  “以爲是帝後的嫡子就能順理成章繼位,絕無此理,這想法荒謬至極!”穆昶沉住氣息,一字一句道,“臣想提醒皇上,皇上的皇權,也曾經是先帝的皇權。

  “先帝在世的時候,朝堂之上可沒有什麼掣肘製約於他。
    “他的決定,完全可以從心而爲!

  “換句話說,先帝想立誰便可立誰!
  “他對永嘉郡主的恩寵有目共睹,先帝爲她處處破例,讓她以女兒之身招夫婿,生子嗣,繼承王位,如此作爲,和把端王世子之位傳給她有什麼區別?
  “這僅僅只差一個稱呼而已!

  “皇上可曾想過,倘若她是個公主,皇宮之中也無合適的皇子繼位,同樣處境下,先帝會否讓她招贅生子,繼承皇位?”

  “荒唐!”皇帝站起來,“從古至今,都絕無立皇太女的先例!”

  穆昶仰頭望著他:“臣並未說立皇太女,皇上如此激動是何故?”

  皇帝怔住。

  穆昶也站起來:“臣說的只是讓公主招贅監國。有郡主招婿傳承王位在先,那麼立公主之子承襲皇位在後,難道是什麼稀奇之事嗎?”

  他這話音量不高,卻字字鏗鏘,如同雷霆一般撞擊著皇帝的耳朵!

  這個素日總是一副溫和淡定神態的少年天子,此時胸脯起伏,背著兩手立在案後,目光比雪光還要淩厲寒涼。

  “你在危言聳聽!她只是郡主,不是公主!”

  “臣自然知道!”穆昶頓一下,“臣只是做個假設。先帝給了她太多優待,如此,萬一她生出不該有的野心也非不可能。

  “先帝一代明君,江山天下讓他治理得井井有條。

  “即使他突然駕崩,皇上倉促即位,接下來的這幾年裏天下也仍然沒出什麼亂子。

  “這足見先帝之英明!
  “病重時,他甚至都冊立了沈氏爲太后,難道卻沒有想到身後事嗎?
  “他爲何沒有明確立儲傳位?

  “恕臣直言,這只能是因爲他對皇上有遲疑!

  “他對皇上你有疑慮——”

  “你閉嘴!”皇帝猛然低喝起來,怒氣通過他的經脈,爬上了他的額頭,太陽穴,以及整個臉龐。

  “穆昶,你敢妄議先帝,這是犯上!”

  穆昶道了聲“皇上”,淡定地跪下來:“皇上若覺得臣說錯,大可以把臣拉出去砍頭!

  “但臣卻仍然要說一句,沒有了穆家,這普天之下,皇上身後可就再也沒有人了!

  “先帝直到最後也不曾立儲,這是朝堂上下人盡皆知之事!
  “這世間不乏趨炎附勢之人,端王府掌了權,又與靖陽王在朝堂比肩而立,據我所知,沈家已經在私下接觸郡主,四皇子也是郡主的堂弟!

  “若那時他們兩廂聯手,借著皇上未曾聖旨,質疑皇上得位不正,兩座王府都推四皇子上位,到那時皇上該如何是好?!
  “臣爲皇上死而後已,砍頭也無懼,但這幾句忠言,還望皇上聽進心裏去!

  “皇城司落於郡主之手,後患多多!
  “請皇上三思!”

  他伏在地下磕起了頭。

  宛如一位鞠躬盡瘁的死諫忠臣。

  皇帝繃緊著整個身軀,咬牙望著地下的他,指下來的右手顫抖到停不下來。

  磕完頭之後的穆昶仰起頭,不避不諱地與他對視。

  這大殿裏除了彼此的呼吸聲,似乎什麼動靜都消失了。

  寒風撩起了屋裏的簾幔,茶爐裏冒出來的火苗也被吹得東倒西歪。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重新沸騰起來的茶壺裏冒出咕咚咕咚的聲音,皇帝才把手垂下,退後一步在原位坐下來。

  片刻後他擡起猩紅的雙目看向前方,聲音緩慢,但是又已經平穩:“你有證據嗎?關於先帝可能開公主招贅的先例。”

  穆昶視線下移,垂首道:“皇上,這不重要,這只是臣的推測。

  “臣多年以來一直日夜伴隨皇上,不離左右,也無法分身去探取什麼證據。

  “只不過,即便永嘉郡主只是個郡主,也是在京城裏的郡主。

  “她最接近當時的皇權,她得到了最好的教育,文武雙全,有勇有謀,她復仇這一路以來所有作爲,皇上都已經很清楚。

  “如此一位郡主就在眼目下,您真的放心還把皇城司交給她嗎?”

  皇帝沒有說話。

  他目光越過穆昶的頭頂,又透過半開的窗戶,看向了遙遠的雲端。

  “你起來吧。”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聽起來卻比平日有力量得多。

  穆昶謝了皇恩,站起身來。

  皇帝把收回的目光落到他臉上,忽又無聲笑了笑:“舅父請坐。”

  穆昶默了下,重新拱手行禮,恪守君臣之儀地挨著邊沿坐下來。

  “可父皇未曾立儲這樁事,從前我怎麼沒聽舅父分析過?”皇帝幽聲道,“我久居京外,過去只知道跟著外祖父和舅父讀書,懵懵懂懂登上帝位,的確什麼也不懂。

  “卻不知舅父早就看透了一切,既然如此,你們爲何不早早教我些帝王之術?
  “我若早些明白自己並不是被屬意的那一個,又或者早就知道不得父皇歡心,豈不是也能早日用功,也不必舅父後來操這麼多心嗎?”

  穆昶緩聲道:“皇上不必糾結。誠如皇上所言,皇上是先帝與元後的獨子,如何會不得器重呢?您當然是真命天子。

  “臣方才考慮到皇上將來的隱患,因而一時情急,有失言之處,還請皇上不要責怪。”

  “可朕也認同你。”皇帝緩慢地道:“我想父皇和母后,可能當真不是那麼看重我。”

  穆昶看他一眼,又把眼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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