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不是我殺的
“母妃……”
月桓顫巍巍轉身,牙齒都在打戰。
褚嫣依舊望著他:“你怕什麼?”
“他怕我。”
聲音從爲忌日而特地擺好的靈案後方傳出來。
月桓臉色一白,眼睛睜大了。
褚嫣循聲望去,說話的人也從靈案後方出來了。
“阿嫂啊,”月棠停在靈案旁側,目光冷若寒冰:“別來無恙?”
褚嫣身形驟然僵住:“是你!……你果然沒有死!”
“最清楚的不應該就是你嗎?畢竟當初魏章他們拿阿秀的屍體來代替我,不過是爲了爭取時間好把我救出京城。並沒有指望能夠瞞過多久。
“還得感謝你,幫我瞞了這麼多年。
“不然的話,過去三年裏,京城派去尋找我滅口的人,應該足以讓我應接不暇了。
“所以你應該也早就知道,遲早有一日我都會來找你。”月棠扯了扯唇角,把手上的珠串拋到她的腳底下,“這是你的吧?我在杜家書房裏找到的。
“既然他背後的人是褚家,那我想這個應該就是你的了。”
褚嫣胸脯迅速起伏,瞪向珠串的那一刻,她兩眼已經變得猩紅。
“殺了端王府所有人,然後一個人擁有一整座王府,這日子過得痛快嗎?”
月棠望著正上方端王的牌位,拈起三炷香來,點著後端端正正插了上去。
香煙繚繞,燭光搖曳,眼前一切看起來帶著幾分夢幻。
褚嫣雙手扶住已經站起來的月桓的肩膀:“看來,何家人果然是你殺的,張少德也是死在你的手上!”
“當然。但他們只是開始。”
月棠拿劍挑起了孩子的世孫服,“按次序本來應該殺到了杜家,但自從我發現了他們背後的禇家,一下又覺得杜家沒那麼值錢了。”
她目光移到禇嫣臉上:“你本來是不是以爲我就算還活著,也不會知道你害過我?回來了還會對你親親熱熱?”
褚嫣面目扭曲,手指著褚家的方向:“是褚家設下的陰謀,杜家背後的人是褚昕!
“你要殺就去殺他們。趕緊去!
“我倒是巴不得,你把他們一個一個全部都殺光!”
月棠提著劍,走向她,把劍指到她脖頸前:“殺不殺他們另說。先來解決解決你我的事。
“我該叫你叛徒還是細作?”
月桓終於哭了。
![]() |
![]() |
褚嫣十指扣緊了他的肩膀:“叛徒?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我?”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我是端王的女兒,月溶的妹妹,我沒有資格,難道從小就背負家族囑托,前往王府誘惑我哥哥,伺機竊取端王府的秘密,忍辱負重十餘年,到最後關頭不動聲色出賣了我和父王的你有?”
月棠把劍往前伸了伸,頂住了她的肩胛窩:“我回城的路線是你洩露給了柳氏的表哥,又通過柳氏傳達給了何建忠。
“王府裏知道我行蹤的人雖然不少,但那麼多人要提前做好埋伏,必須得有個精確的時間。
“所以,就連前往別鄴傳話給我的人,也是你安排的。對嗎?”
褚嫣把下唇咬出了血,但她沒有再後退。
月棠目光全然轉冷:“那天晚上,父王根本就沒有叫我回城。一切都是你的主意。
“是你跟褚家合謀,把我引入了陷阱!
“是從小以虛情假意騙得我交出萬般信任的你,與我做了十幾年的戲,在最後關頭輕飄飄把我和我的孩子推上了死路!”
褚嫣咬牙:“你怎麼知道傳話的人也是假的?
“你不應該早就知道,你要是早就知道,要殺的第一個人自然不會是何旭,而會是我!”
“剛才。”
月棠把劍放下來,回答她:“剛才想到的。你們設下那麼大的陰謀來殺我,自然父王的死也屬於你們的陰謀。
“父王那麼疼愛我,自己遇到危機之時,他怎麼可能反而喊我回來涉險?
“可是來傳我的人就是王府的人,甚至還曾經是父王差遣過的人,除了你,誰能使喚得動他?
“所以褚嫣,你怎麼還有臉來我們王府的家廟,來這裏擺上靈案,冠冕堂皇的祭祀哥哥?
“你殺了他的妹妹,殺了父王的女兒,你日日對著這些牌位,不覺得瘮得慌嗎?”
她轉過身來,又定定看著對方:“小時候你讓哥哥幫你摘花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麼?
“哥哥爲了讓你開心點,時常纏著母妃,邀請你的母親帶你過來串門喝茶,然後想盡辦法留你在王府住著,讓你不必去承受褚家的嚴苛規矩,那些時候你在想什麼?
“後來和哥哥成親的時候,和我說,能夠嫁給哥哥是你此生最大的幸事的時候,你又在想什麼?
“你對著那樣一心一意喜歡著你的月溶,想的是怎麼在他死後,親手把他的家拆掉!把他的父親和妹妹一個個殺死!”
“你閉嘴!”
褚嫣厲聲喝道。
“真有意思!”月棠逼近她,一把抓起了她的手:“你手上染著我的血!染著我兒子的血!染著我父親的血!竟然不許我提他?
“你是害怕了?
“是不是這隻手上也染著月溶的血?”
褚嫣聽到這裏,卻突然停止了喘息:“阿溶不是我殺的!”
“連我們父女都殺了,你們的名單上應該不會差一個他,說你殺了他,一點也不奇怪!”
褚嫣嗤地一笑,這一笑竟然止不住了。整個廟堂全都是她尖利的笑聲,也充滿了諷刺。
月棠皺起了眉頭。
窗外的晏北也狐疑起來。
這不應該是一個被捅破了陰謀真相的人該有的反應。
月棠轉身看著排位上月溶的名字,忽然拉著孩子一條胳膊,把他推到了牌位底下。
然後她舉起劍來,不由分說,朝著孩子刺去。
褚嫣上前了兩步。
劍到孩子胸前三寸時,又突然轉向月溶的牌位!
褚嫣一聲驚喝,不由分說便撲了上去!
劍尖壓根就沒有碰到牌位,它劃破了搶在劍尖下的她的後背。
九月還不算很冷,不過穿件夾衣的厚度。
月棠的劍卻很快,劃開的衣裳底下,殷紅的血很快沁出來。
窗外的晏北更驚疑了。
褚嫣與褚家合謀加害小姑,最終自己獨攬王府大權,對夫家的態度可見一斑。
撫養的這個孩子已經是禇嫣未來支撐王府門庭全部的希望,按說她應該不顧一切的守護,可面對月棠的攻勢,她的緊張也只是適可而止。
而當月棠指向月溶牌位,她卻甯可拋棄生死相護,這又是爲何?
就算她虛僞至極,都這個時候了,還有必要這般拚命做戲嗎?
褚嫣震驚地扭頭望著月棠。
“看來月溶真的不是你殺的,”月棠靜靜望著懷抱著月溶牌位的她的後背,“那是沈家殺的?還是褚家?”
褚嫣靜止半刻,猩紅雙眼裏帶著恨意轉過頭來。
“你既然要殺我,何必問這麼多?不管我有沒有殺他,總歸是害了你,你不是始終也會要殺我的嗎?”
月棠把劍杵在地下,凝眉道:“殺是肯定要殺的。不過,該說的你也得說。
“自從哥哥死後,沈家在他的忌日前後,莫名其妙都會遭遇意外,我思來想去,這應該都是你幹的吧?
“王府雖然不如從前,但是父王還留了很多親信在京城。何況王府本身還有很多侍衛。
“你要在背後使點手段。也輕而易舉。
“至於沈家爲何沒有大張旗鼓的徹查,應該也是知道怎麼回事,但只要你鬧得不是太過分,又沒有傻到留下把柄在他們手上,他們自然不會輕易發作,免得惹到褚家,把自己的虧心事又撕扯出來。
“這說明你後來查實了一些東西。
“你查到了什麼?”
褚嫣咬著下唇,並不說話。
月棠便又把劍指向了她脖頸。
褚嫣恨恨道:“沈家殺他,卻是因爲你!”
月棠頓住。
褚嫣狠狠地盯著她:“害死他的人就是你,他是因爲你而死!”
月棠凝眉:“說清楚!”
褚嫣笑了起來。“沒錯,當年是我派人假傳父王的命令,哄騙你回來。
“也是我特意把你回來的時間、路線,都經由柳氏透露給了何建忠。
“你該知道,你住的別鄴防守簡直比端王府還要森嚴,我若不出此計策,他們根本殺不到你!
“可是,月棠,你知不知道你就是個災星!是你的存在害死了你的哥哥,是你讓我變成了寡婦!
“我怎麼能不恨你?
“我原本與他青梅竹馬,情投意合,他是我這一世所有的希望!
“可他卻因爲你死了!
“我確實害了你,但那也是你應得的!
“你就應該去死!”
月棠定定看著她,忽一下掐住她脖頸:“把來龍去脈都告訴我!
“敢瞞我一個字,我即刻把你剁成肉醬!”
褚嫣把下唇咬出血:“你從小衆星捧月,連先帝和穆皇后都對你視如珍寶,他們親自給你請名師,給你挑侍衛,賜你封號,你從來沒想過這是爲什麼嗎?”
月棠屏住呼吸,一動也不動的盯著她。
窗外的晏北震驚得不由自主把抱著的胳膊松了下來。
“王爺,褚昕往王府來了!”
這當口,暗處的影衛快速潛過來稟報。“已經到了王府門下了!”
晏北把手扶到劍柄上:“他來做什麼?”
“不知道,他帶著很多隨從。”
晏北喝令:“想辦法擋住他,不要讓他進來!”
“是!”
影衛迅速離去。
而屋裏空氣仍然是凝滯的。
月棠屏息望著褚嫣:“你提這些幹什麼?”
“你與二皇子同日降生,共同帶劫!”褚嫣望著她冷笑,“先帝和穆皇后善待你,是因爲你和二皇子兩個人哪怕年滿十六歲之後,也只能活一個!
“所以他們早就算好了,等你滿了十六歲,劫滿之後便讓你去死!
“你還記得你十四歲生辰嗎?
“父王特意帶我和你哥哥去別鄴爲你慶生,只是後來我們來晚了,那是因爲我們在半道上遇到刺客!
“被你哥哥發現了!
“你哥哥追蹤上去,發現了端倪。
“原本我也以爲僅僅是樁意外。
“可是直到他死去快兩年之後我才知道,那些人是沈家派來的,他們盯上你了!
“你哥哥識破了他們!
“後來他們買通了太醫,在他平日服用的養身藥裏下了極多的麻黃!
“你哥哥原本就有輕微的心悸之症,連日服藥之後,就明顯不對勁了!
“可麻黃也不是毒藥,驗也驗不出來!
“所以我們當時都不知道!”
月棠把手松開,捂著另一邊袖子底下的月桓的籍案,雙眉鎖得更緊了。
帝後善待她,是爲了殺她?
父王和哥哥知道這一切,只是把她圈養起來?卻又拿命護她?
“你有什麼證據?”她問道。
“這還要什麼證據?”褚嫣看著她,又冷笑道:“難道你想不起來嗎?自從你哥哥死後,你別鄴裏的禁衛成倍增加了,服侍的人也全部經過精挑細選。
“你只是個郡主,排場都比得上公主了,憑什麼?
“憑你就是我端王府的災星!
“憑你給端王府帶來的各種不順!
“你說我應不應該恨你?
“關鍵是,就算我不幫褚家殺你,你也會死!因爲總會有人殺了你的!”
她兩手緊緊扶著月桓的肩膀,不知是因爲太激動還是因爲太用力,十指連同月桓的肩膀都一起抖動起來。
月棠雙眼掃過他們,漫聲道:“倒是還挺有底氣。”
說完後她卻也沉吟起來。
月溶的確死於胸痺,也的確早就有心悸之症。她跟隨華臨習醫三年,也確知麻黃能夠觸發心疾。
但沈家下手竟然是因爲她?
第74章 恭喜你得到一個假孩子
月棠承認自己自從出事後,對除去魏章他們這幾個身邊人,其餘一切人都帶著幾分戒備和懷疑。
可她也從沒想過帝後對自己愛護會有另外的目的。
更難以置信疼自己入骨的父兄會接納帝後這樣的想法!
窗外晏北看著她孑然而立的身影,也皺緊了眉頭。
三年前後的月棠變化太大了,那時的她嬌蠻頑皮,時刻微笑,如今面對世人的月棠卻目光冷淡,即使微笑,也無溫度。
唯獨只有面對身邊魏章他們,和阿籬的時候,才會流露出溫柔。
由此可見她對親情是多麼看重,內心又是多麼在意她的親人?
她曾經也把褚嫣視作親人。
可褚嫣把她推上絕路這筆帳還沒算完,她又撕扯出帝後及端王府的親情也是僞裝?
三年前經曆過那樣的殘殺,總算那時還是有被家人愛著的底氣支撐的,如今再受這樣一番刑戮,與挫骨揚灰何異?
他環顧著四處高牆,又把目光投向了屋中的月棠身上。
此刻她頭微垂,右手持劍,左手輕扶桌沿,不知在想什麼。
“這是誰告訴你的?”就在晏北腦海裏滑過不下十種斬殺褚嫣的辦法之時,月棠忽然擡頭了,她聲音依然極爲平穩:“是哥哥?”
同樣處在失神中的褚嫣看她一眼,恨意又浮上來:“他怎麼會知道?我都是事後才知道!”
“那是褚家告訴你的?”
褚嫣咬著唇。
月棠哂道:“是褚家的話,那我怎麼能當真?褚嫣,你是故意騙我的。”
褚嫣表情崩開。
“不過也對,我是來殺你的,你怎麼會那麼老實張嘴就跟我說實話呢?”
月棠湊近她:“按你的猜想,你應該是覺得我就算活著回來了,也會像投奔親人一樣依然信任你,向你尋求幫助。
“那個時候你再來騙我,引我去幫你殺褚家。
“你沒想到我突然來了。
“現在你有了王府,可以與褚家抗衡。又有了孩子,有了希望,當然不想死。”
褚嫣面目已然扭曲。
她別開臉,兩手自月桓身上挪開,攥成了拳頭。
“你還真猜對了,其實我認定洩露機密的人就是你,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月棠把腰直起來,“不過現在我卻很好奇,他們既然能憑這些話說服你,一定會有些證據吧?他們所謂的證據是什麼?”
姑嫂二人隔著靈案相望,咫尺距離卻如相隔千裏。
褚嫣兩手攥成了拳頭:“褚昕給我見過了沈家買通的太醫!
“太醫供出了所有經過,說當時還是淑妃的沈太后對他威逼利誘,逼迫他在給你哥哥日常服用的藥丸裏更換藥材,添入了大量麻黃!
“我不知道供出來的太醫是不是真的,但是褚昕讓我知道,你哥哥的確就是因爲服食過量麻黃而引起的心疾!
“有人害他,這是真的,只是他們做的非常隱蔽。
“既然他拿出了證據,餘下的我爲什麼不信?!”
聽到太醫時,月棠目光便在她身上頓了頓。
沈家不是沒有可能在太醫身上下手,但被與沈家有仇的褚家揪出來,是否真實須先存疑。
褚嫣見她不言不語,便把雙手抽離桌案,定定望著她:“你真的不覺得奇怪嗎?除了帝後和王府對你格外的疼寵,先帝甚至還允許你在外頭低調成婚,你是宗室女,成婚的時候你說不張揚,他們就真的不去!
“就連王府也是父王派了心腹裝成村鄰去觀禮!
“你說去父留子,他們答應。
“當時你我親密無間,他們也不讓我去見見你的夫婿,這些全都是絕無先例的!
“你說,如果不是因爲你身上有秘密,爲什麼他們會對你百般縱容?”
月棠凝眉不語。
在這些事上,帝後對她的確稱得上是包容了。
可跟她從六歲起就一個兒獨居在外比起來,又算得什麼呢?
褚嫣啞著嗓子:“先帝和皇后,他們在你身上的態度都很有問題!
“還有你母妃,她從小對你很冷淡!
“哪個母親會這樣?
“你覺得正常嗎?
“這所有的不正常加起來,你讓我作何解釋?就連褚家都要殺你。我的丈夫,他的的確確是被害死的!也是在去往你別鄴的路上讓我親眼看到了危機的!
“只有你身上的謎團讓我看不透,月棠。”
說到這裏,她呼吸也急促起來。
偌大殿室裏,她的喘息聲顯得格外明顯。
燭光搖曳之下的屋子,倒有些如夢似幻了。
月棠靜默了片刻,說道:“哥哥從服藥到死去,前後有幾個月時間,哥哥會沒有察覺嗎?他爲什麼沒說?”
褚嫣對著僅隔一指的她的雙眼,咽下唾液,並不回答。
但她的臉上同時也出現了惶惑之色。
月棠逼近她:“你幾乎每一句話都在指向帝後對我的用心,哥哥被害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麼?”
褚嫣咬牙吞了口唾液:“你是來殺我的,是來找我報仇的,我爲什麼要告訴你?
“難道我說了你就會放過我?
“月棠,無論我怎麼做,我們也回不到過去了,你應該也知道,我不可能把什麼都告訴你。”
月棠平靜看她一會兒,便站起來,看了眼角落裏的月桓,忽而又持劍朝他刺去!
這一劍可非先前那一劍的力道可比,它破空利嘯,寒氣逼人!
月桓嚇得尖叫。
褚嫣驚慌之下也不顧一切撲過去:“你住手!”
劍在離孩子心窩一寸處止住,那母子倆卻已癱倒在地下,神魂盡失。
月棠緩慢地發笑。
褚嫣扯著嗓子回頭嘶吼:“你笑什麼!他還是個孩子,你爲什麼要對他下手?!”
月棠道:“我笑你讓褚家利用了一輩子,死到臨頭還蒙在鼓裏。”
褚嫣嘶吼:“你又胡說什麼?!”
月棠看著孩子:“你兩次都在護著這個孩子,可見你心裏還是看重他。但如果他是褚家的人呢?”
褚嫣頓住,隨後從地上爬起來:“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又被褚家利用了。”月棠把孩子拉過來,然後掏出那本籍案:“孩子就在眼前。當了王府幾年媳婦,這東西是真是假,你也該辨認得出來。你看看,對得上嗎?”
蓋著宗人府大印的宗室子弟籍案,啪地丟在她的面前。
當中印有孩子掌印的一頁,更是赫然顯露在燈下。
褚嫣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華服之下的她似斷了支柱,隨著燭光飄搖。
月棠道:“三年裏你一直隱瞞我沒死的真相,是知道我若沒死,就遲早會回來復仇。
“褚家害了你,而你害了我,何況事到如今,你依然因爲帝後善待我而猜疑我。我們都是你的敵人。
“你怎麼會把我的行蹤告訴他們,讓他們預先提防呢?
“無論我們兩方誰死,誰落敗,都能讓你稱心。
“對吧?”
褚嫣已經把牙咬得咯咯響了。
月棠接著道:“你隱瞞當年屍體非我的事實,期待我去發現他們,足以說明你恨褚家入骨。而如果你知道他是褚家的孩子,又怎麼會這般上心?
“你和褚家彼此都知道,雙方並不是一條心。
“你的父兄更知道,一心一意愛著月溶的你是靠不住的。
“所以當這個孩子被帶回來時,他們一定告訴你的是,這就是宗人府從宗室裏過繼給你的月家的孩子吧?”
褚嫣已經抗不住急促的喘息,她手扶桌子,瞪大眼看看面前的孩子,清瘦五指在不住顫跳。
“這不可能!不可能!……”
月棠靜靜望著她:“褚家跟你不是一條心,可是又必須得你坐在這世子妃的位置上,挑起王府的大權爲自己所用,又怎麼會放心讓你養自己的孩子?
“培養自己的勢力與他們對抗?
“讓你幫他們養褚家的孩子不好麼?
“所以,他們對這孩子好,會悉心教養他,讓他依戀褚家。等他成年,然後便會告訴他,你是褚家的孩子。你該盡忠的是褚家。
“那麼他憑王府世子之位而接過來的皇城司,是不是實際上就成了褚家的?”
褚嫣目光已經渙散:“不可能的,不會這樣的,他來的時候我看過他的籍案!宗人府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在籍案上作假!”
月棠笑了起來:“兩年前他也不過兩三歲吧?找個容貌相似的並不難,長起來變化也快,有什麼不可能?況且,他長大後也不會那麼密集地收集手腳印了。
“我說的這些你很明白全都是事實,是不是?”
褚嫣忽然就沒了聲息。
不光沒了聲息,臉上也沒有了血色。
呆呆看著籍案的她,就這幾句話之間,已然像個死人。
孩子十分害怕,哭著喊:“母妃救我!……”
“別喊我!”
他的母妃卻尖叫起來。
五指還抓起他的手腕,瞪眼看過之後便猛地將他甩開,目光裏洶湧的恨意使她像個厲鬼。
月棠望著她:“如果你沒被褚家蠱惑,而是選擇把事情告訴父王或我,如今的端王府絕不會落得像個墳墓的地步。
“我一定會幫你把褚家斬盡殺絕,讓你再不必受他們擺弄,活得揚眉吐氣。
“你如果願改嫁,我會想盡辦法滿足你。
“如果你願意留在王府,那我也會替你仔細挑選宗室子弟過繼,讓你終生有盼頭。
“如果你想要讓孩子繼承王府,我也一定會因爲你對我這份善意,因爲你對王府的忠誠,一力扶持你們當王府的主人,讓我的孩子讓出世孫之位。
“可你聽信褚家讒言,就因爲帝後和父兄待我好,就猜忌我,疑心我,就合謀殺我,把端王府害到如今地步,如今你得到什麼了?”
月棠笑一下:“得到了一個假孩子。然後一腔心血喂了狗。
“而你現在還在跟我玩心眼,難道你以爲不說,我就不會殺你嗎?
“被褚家玩弄得團團轉,現在你是想活還是想死?”
褚嫣篩糠一樣抖動起來,她抱著腦袋,看向月棠,淚如泉湧。
“那你殺了我!爲何不快殺了我!”
她尖利的聲音在空蕩的殿室裏引發一陣陣回響。“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爲何沒早來告訴我?爲什麼!”
過於用力嘶吼,又使她倒下趴伏在蒲團上。
張開的五指在抽搐,她撕扯著面容幹嘔起來。
但她雙眼還在看著月棠,似乎所有的意念都在等著月棠刺下來這一劍!
月棠蹲下去:“哥哥怎麼死的?我知道你應該掌握了一些線索。說完我給你個痛快。”
聽到月棠這句話,褚嫣保持匍伏的姿勢在原地頓了會兒,而後卻單手撐地,直起了身子來。
“他是因我死的!”
月棠眯眼:“因你?”
“對啊!”褚嫣臉上一片死灰,眼眸中卻有火苗湧動,異樣閃亮:“與沈家有仇的褚家與實權在手的王府突然聯姻,對沈家來說是個極壞的消息!
“他們當然不會希望這門婚事能成。
“所以沈家最開始是沖著我來的!
“他們不想我嫁給月溶!
“可沈家始終沒能殺到我,就轉而朝他下了毒手。因爲他死了,留下我也不能給褚家帶去多大好處了!
“如今你明白了吧?其實我才是那個災星!
“是我害死了他!
“來吧!
“快殺了我,殺了我!
“你不是要報仇嗎?”
“快讓我去死!”
她一把抓住月棠的劍刃對準自己胸口,鮮血很快從她慘白的五指間滲出來!
“想求死沒那麼容易!”月棠一掌扼住褚嫣脖子:“哥哥到底怎麼死的?我要聽實話!”
褚嫣發出一聲悶哼,但仍死咬牙關。
她手還沒松,雙手因爲用力把劍往身上杵,指縫已經濕透。
第75章 秘密
但面前月棠目光刺骨,絲毫沒有讓步的跡象。
褚嫣終於松開唇齒:“沈家原本要殺我,這是真的!”
月棠眯著眼,把手松了些。
褚嫣滾落眼淚,仍抓著劍刃:“但在我說之前,你先讓我傳個人進來。
“——白梔!去把方淩擡過來。”
聽到這個名字,月棠眉頭動了動,隨後她看向後窗下的晏北。
晏北點頭,跟暗處的影衛使了個眼色。
影衛便隨著戰戰兢兢站在門下領命的侍女離去了。
殿內,褚嫣伏坐在蒲團上,說道:“褚家當初讓我嫁到王府,表面上看起來,是水到渠成的好事對不對?畢竟都知道我與你哥哥青梅竹馬。
“可是於褚家而言,不是的。
“他們不是爲了成就我們,一開始就是沖著王府手裏皇城司的權力來的。
“我認爲你們也是知道的,高門大戶嘛,誰家聯姻的目的不是爲了壯大勢力?無可厚非
“但對沈家來說,跟他們有仇的褚家和王府結了盟,就是個大威脅了。
“他們當然不希望這門婚事成功。
“成親前後,他們一直伺機向我下手,一開始只是內宅陰私,沒有成功。後來他們就直接下殺手,婚前也沒成功,畢竟褚家也不會讓這樁婚事有閃失,沈家根本不會有機會下手。
“婚前褚家因爲私心保護了我,婚後沈家又下手時,讓你哥哥發覺了。
“第一次他怕我害怕,私下解決了,瞞了我,也警告了沈家。後來又有兩次,但我卻不知道他爲何不告訴我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
“比如說,他遭到毒手,前後幾個月,理應自己會察覺,可爲何連你也從來沒聽說?
“事實上,我也不明白。
“那些時候所有的危險都是他幫我解決的,可是我完全不知道這些!
“直到你和父王出事,我開始意識到我也是褚家算計的對象之一,我才警覺他的死不對勁。我找來方淩盤問,才知道因由。
“你不要覺得我不值得沈家鍥而不舍這樣做,褚沈兩家本來就有仇,他們殺我也不過是殺個仇家之女。
“此外,你十四歲生辰的時候,我們成親才不久,也沒懷上孩子,繼續破壞這樁聯姻還來得及。
“而沈太后因爲誕下四皇子已然榮升淑妃,當時又偏巧大皇子又被父王彈劾,受了先帝斥責,關鍵是,先帝一直都未曾明確立誰爲儲,所以他們還是有希望的——”
“等等,”月棠打斷她,“父王當年爲何彈劾大皇子?”
褚嫣咽一口唾液:“只是樁小事。父王說大皇子在穆皇后住過的梓元殿裏抓鳥雀,對先皇后不敬,於是先帝就罰他去皇后陵前守陵了三個月。這事你應該聽說了才是?”
月棠未置可否。
自打兒時被帝後撐腰,成功馴服了大皇子月淵後,後來許多年,她也一直與月淵時不時有書信聯系。若回王府,月淵也會跑來見她,一起吃個飯,釣個魚,遛遛鳥。
被罰守陵這件事情,她自然有聽說。
但後來再與月淵相見時問起他事由,他卻回避了。
褚嫣繼續:“到了那份上,位於沈家的位置,總歸值得爭一爭。
“不然的話,你想想,褚家難道不會對沈家痛下殺手嗎?
“那個時候,他們可不知道沈妃後來會變成沈皇后,先帝將來還會給他們持璽的特權!
“總之,殺一個我又不需要太多本錢,爲何不去做?
“這些都是實在發生的,可你哥哥隻字不提。”
褚嫣沉下氣來,放緩聲音往下說道:“我至今不明白,明明該我知道的事,他爲何從來不曾告訴我?
“告訴我了,我豈不是就能防範起來嗎?
“可那麼多次!他背地裏一定花費了很多功夫才做到了萬無一失。他也不可能沒去追究過原因,也一定查到了一些證據。
“他始終沒告訴我。
“臨到死他都沒向我透露!
“若說他這是不想我擔心,你信嗎?!”
月棠凝眉不語。
前溶前後病了有兩三個月,她每次回去看望,他都只是說無大礙。結果到最後病情突然轉急,而後沒多久就因胸痺之症發作、心力衰竭而亡了。
如果還夾雜著他追蹤沈家這件事,的確就有了疑點。
“我知道你不信,我也不信。”褚嫣緩緩吸一口氣,“自然,如若那時候他就知道了褚家的圖謀,防我是應該的。
“可沖我下手的不是沈家嗎?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既然替我排除危機,可見他心裏有我呀,有我,那他到了病重之時,爲何也還是不曾向我吐露半個字?
“關鍵是,他防著我,不告訴我,可你也不知道啊,可見他也在防著你。
“那他隱瞞下來的,究竟會是什麼?!”
她反射著燈光的眼眸開始變得有些刺眼。
月棠望著她:“你覺得是什麼?”
褚嫣笑得諷刺:“保守得這般嚴密,死都不說,連沈家殺我這事情都不肯告訴我,那只能是在追查沈家的過程裏,還查到了某些不可說之事。
“比如說,——關於你的秘密!
“他不能讓你我有機會順著沈家殺我這件事,摸索下去。
“畢竟,你都值得褚家那麼縝密地設局來謀殺了,背後怎麼可能沒有說法?
“憑帝後待你的異常,這個秘密必定是他們也知道的。
“你哥哥是不敢說,還是礙著什麼不能和你我說,我不知道。
“但話說回來,如果他真的是因爲發現了你身上的秘密而死,那跟被你害死的也不矛盾吧?”
褚嫣眼中又有了恨意。
月棠沒理會她,隻反覆咀嚼著她這席話。
定立片刻後,她問道:“這些話你還跟誰說過?”
“我敢往外說嗎?”褚嫣咬牙,“你哥哥是王府世子,連他都死了,我是自認比他命硬?”
“稟世子妃,方淩來了……”
她話音剛落,白梔的聲音就在殿下響起來。
這個推著個輪椅進來的、一直在王府當差的侍女,在看到月棠的時候眼眶也瞬間紅了。到底王府那麼多人,褚嫣既然能瞞著褚家三年之久,自然不可能輕易把此事洩露出去,王府當差的舊人,不免會對月棠的“死而複生”深爲震動。
“郡,郡主……”
輪椅上的人已然不是個完整的“人”。
他右眼被挖空,雙腿已失去,兩臂也只剩下一截。
看到月棠時他仍下意識想站起來,但盡了全力也只是挺了挺上身。
“方淩?”月棠走到他面前,“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一定要說的話,也可以說是被我害的。”褚嫣道,“他是你哥哥最信任的侍衛。你和父王出事後,我也只能找他們幾個最爲忠誠的屬下問話。他們就告訴了我阿溶背地裏好幾次替我擋去沈家殺手的真相。
“可他們也不明白阿溶後來查到了什麼,爲什麼又瞞著你我。
“我就順著這條線索打發他去查沈家。
“結果他在半路遭到了埋伏,詐死藏在屍體裏,才讓久等他不回的我派人尋到帶回來。
“後來我不敢讓他露面,一直讓他隱身在王府裏。
“也不敢往下查了。
“不過他的話,你應該能信吧?”
月棠撫著方淩的斷臂:“知道是誰幹的嗎?”
方淩搖頭:“不知道,對方身手不錯。
“沈褚兩家都有身手高超的護衛,都有可能。
“但如果一定要在沈褚兩家當中選的話,那屬下選褚家。
“因爲那個時候二皇子剛剛登基,突然奉旨回京的靖陽王態度未明,沈家地位並不穩當,他們一門心思在與皇上爭權,應該無暇盯著只剩下世子妃了的王府。
“而褚家還沒能實際得到皇城司,他們需要掌控世子妃。”
能夠在半路埋伏,自然只有盯著端王府才有可能做到。
“郡主!”
月棠默凝之時,方淩又道:“沈家當年確實對世子妃動過幾次殺機!屬下以全家性命起誓,因爲當年屬下是親身跟隨世子去應對過這些事的,絕不敢說謊。”
月棠凝眉又問:“既然褚家在背後阻止你往下查,爲什麼你們還要相信哥哥是沈家殺的?”
“當年你哥哥服過的藥是太醫院給的,你也是知道的!我後來找借口去太醫院翻過留存的藥方,關於他的病曆不見了。
“放眼當時,能做下這些手腳的也只有沈家,同時我很確定,褚家在宮中沒有人手。”
方淩也說道:“郡主,褚家的確在宮中沒有內應。直到如今爲止,他們想在宗人府下手,還需要通過杜家!也還在試圖利用徐鶴接近皇帝探查紫宸殿的消息!
“如果有內應,他們完全可以從宮闈下手,更加神不知鬼不覺!
“不是褚家,我們就只能懷疑是沈家了。何況這些年沈家明知是我們下的手,卻也沒有公然應對。若非心虛,不會如此忍氣吞聲吧?”
窗外的晏北此時也在凝望著月棠。
但此時影衛又來了:“稟王爺,褚昕已經開始拍門了!看模樣,要是再不放行,他就要強闖!”
“那就死命頂著!”晏北沉聲。
影衛離去。
晏北又看向窗內,卻還是皺了眉頭。
褚昕來得這麼急,而他和月棠又不便暴露,侍衛再頂也頂不住多久的。
沉默了很久的月棠這時舉起即將燃盡的蠟燭,湊近兩根新燭將其點燃。
“既然沈家曾幾次殺褚嫣,那他們心虛也可能是因爲他們加害過褚嫣,怎見得一定是因爲哥哥?。
“褚家一定還有同謀。因爲褚家殺我的那天晚上,父王也在宮中死去。
“褚家辦不到的事,他的同謀未必辦不到。”
方淩默凝片刻:“誰會是同謀?”
“如果沈家不知道這個秘密,那就只能是穆家。”月棠道,“彼時穆皇后才過世四年,宮中一定還有她從穆家帶進宮的人。如果褚家和穆家聯手,他們一方在宮外布局殺我,一方在宮中設下埋伏,豈非天衣無縫?”
月棠語速越來越慢:“你看最後,二皇子遇險卻活下來了,到最後也成功上了位。穆家當了國舅,穩坐太傅高位,而褚家也成功讓杜家上皇城司當了傀儡。
“如果沒有靖陽王奉旨輔政、沈太后奉旨持璽這唯二的意外,二皇子已然皇權獨攬。穆家便是天下一等一的權臣。除非漠北的靖陽王發兵反叛,還有誰能與之抗衡?
“而褚家與沈家已是仇敵,若他們滿足於如今的地位和加上將來到手的皇城司,在除去沈家之後,穆家未必不能容褚家在朝上當個擁躉。”
窗外的晏北聽到“發兵反叛”四字,背脊都繃直了,這家夥怎麼啥話都能說?
而殿內燭光下,方淩已經聽怔住了。
褚嫣愕然呆立了片刻,隨後道:“誠然褚昕當初騙我說你終究會被先帝殺死的是渾話,而你也不信帝後對你包藏禍心,那穆家作爲皇后娘家,自然是能容你的,爲何又要和褚家聯手布局陰謀?
“況且,端王府原本就是擁護皇后的,自然也是二皇子一派。
“沈家勢力當前,他們爲何要自斷臂膀去害端王府?
“又爲何要聯合褚家殺你?!
“如今龍椅上那位與穆家利益共存,更不可能瞞著穆家去殺端王府!
“總之,穆家不應該有任何理由針對王府。”
月棠深吸一口氣,把擱在案上的劍拿了起來:“這當然是因爲,他們也知道了哥哥所知道的那個秘密。
“哥哥若是爲了這個所謂的秘密而死,那自然說明褚家和他的同謀合謀殺我和父王,也是因爲這個秘密。
“穆家是不是同謀,抑或是不是主謀,不在於明面上端王府對穆皇后的立場。
“而在於這個秘密中的端王府和我於他們而言的立場,是否對他們形成了阻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