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琰透過窗戶看向另一間緊閉的房門，想來那間就是她從前住的。屋內零零散散地散着好些東西，有翻過來的桌椅，也有抵住門邊的板凳。
王淑娘說，“估計是那個腌臢貨圍了她的院子，她害怕，就將家裏的桌椅都搬在了門邊，又拿了些刀啊剪刀什麼的。就只等着這些人進來，直接跟他們拼了。”
“那邊那間房子原本是放雜物的，俞回就是打碎了那間房子的窗戶，才帶着她逃走了。”
趙琰伸手想要擦拭一些窗戶上的灰塵，他想再看看跟多與她相關的東西。
王淑娘連忙地上了手帕，“大人，用這個吧……”
說完又哀嘆一聲，“其實大人看着也不像個壞人，只是大人家的門檻太高了……畫棠她終究是不合適。當初俞回回來跟我說，他不想畫棠嫁給你，但是這丫頭一去就看上你了，自己也有主意，他堂哥好說歹說就是不聽，非得嫁……”
趙琰渾身一震，側身過來，眼中的光亮驚的嚇人，“堂嫂剛纔說……畫棠是因爲喜歡我才嫁給我的嗎……”
王淑娘對他這麼大的反應覺得十分奇怪，問，“那是當然，大人不知道嗎……”
趙琰像是在水中抓住了一塊浮木，急着說，“可她，可她跟我說，隨便一個高門公子娶她，她都會嫁過去，這些都是她夠不着的人……”
王淑娘不贊同說，“那是她瞎講吧，我們這也有還幾個有錢的人看上她，也沒看見她點頭。就是如今有個什麼百里公子這麼有錢，也沒看見她點頭。這小妮子，他堂哥還沒我瞭解她呢。她雖然嘴上不說，可是心裏不願意的事，別人就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都不會做的。”
“他堂哥回來說，她一見你就不會說話，問她什麼也不回答。我就知道這小妮子就是看上你了，只是臉皮薄，他堂哥一個大老粗，哪裏懂這些女孩子家心思……”
“別說以前了，現在依然是這個脾氣。自從跟大人和離後，好些青年男子來求娶她，她也不同意，非得一門心思，要學藝。現在好了，過了年就是二十有四了，追求者也只剩了個什麼百里。哎，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同意這樁婚事……”
王淑娘雖然嘴上沒停，可眼神也是細細觀察着趙琰的臉色的。
不怪她多想，村裏人流傳這位州牧大人一直在追求巧燈娘子，她當時還不信。直到這幾次趙琰幫的忙，做的事，雖然是以前的夫妻，可也不用這般出手眷顧吧。
要是她說，她還是希望畫棠選趙琰的，兩人畢竟是做了夫妻的，也知根知底，那個百里公子看着好，可誰知會不會是第二個原先的趙家。
至少目前看來，趙琰比以前改了不少。
趙琰一時說不出話，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他呆愣了好一會，終於明白了，原來畫棠是喜歡他的。
他怎麼就這麼蠢，怎麼就相信了她的氣話。
那日她哭着說，再也不想見他，分明是恨他，惱他的。可沒有愛，哪裏來的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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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嫁給他時，是滿懷希望和心悅的，可是他卻不管不顧，將她沒當個人一般，放在一邊，所以她收起了自己的一顆心，將他從心裏摘了出去。
和離那日，她說，她要一筆錢，這是作爲和離的條件。
他怎麼就以爲她是那種貪圖富貴，爲了錢財而嫁給他的呢。
如今在這小鎮，她依然是布衣木釵，甚至都沒有穿過什麼鮮亮一點的衣裳，她如果是那樣一個貪財的人，自然是將自己打扮的發光發亮，何苦這般委屈自己呢。
是他蠢，是他自以爲是，是他聽到她要一千兩的時候，就已經自然將她劃爲令人厭惡的一類。
他想起了百里說她從前病了一個多月。可是沒有任何人看過她，甚至連下人也可以欺負她，那時他還在忙着幫何榮錦父親脫罪，可是哪有人會比自己的妻子更重要呢。
可他卻這樣做了，真是可恨、可笑……
他不應該這麼做，他是個混蛋，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從來不在。
他應該待在家裏，聽她說說受的委屈，至少應該在她重病時，留下來照顧她。
可是他沒有，他滿腦子都是這樣的人，那樣的事，從來都沒有將她放在心上。
所以，她絕望了，她不想再喜歡他了，她知道他最討厭什麼樣的人，所以她說，“給我一筆錢吧，這是和離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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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覺得氣血翻涌，一時間有些站立不住，匆忙間用力支撐在牆壁間，纔沒讓自己倒下。
到了今日他才明白，那天晚上她爲何哭得那般悽楚，那些眼淚都是往日裏流盡的，如今又回到她的眼睛裏。
昔年的痛苦和被人嫌棄的存在，讓她再次面對曾經卑怯的自己，她怎麼不恨呢……
可他卻以爲只要以後好好彌補，再也不讓她受傷害，甚至說忘記過往，這些傷痛他來撫平就好了。
他以爲只要她再一次愛上他，他們就可以開始了。
他怎麼能這般將她的傷痛，看的這般輕……
她不會再愛他了，在多年前，那個少女就已經飛蛾撲火一次，她自取滅亡，是自己親手殺的，他再也沒有了資格……
那個死去的少女早就成了灰燼，他是一個劊子手……
他哽咽住，身子不停地顫抖。
一旁的王淑娘，見他如此，以爲他生了什麼大病這般悲痛，“大人，你這是怎麼了……”
趙琰從手臂間擡頭，良久才晦澀道，“……沒事。”
“那，那我扶大人去我家坐一會，休息……休息……”
趙琰搖頭，艱難地再次出聲道，“……堂嫂你先去忙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
王淑娘看他一會，只覺得他神情悲切，可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最後也只好走開，回了家，準備弄些熱茶讓他過來喝。
趙琰在房子前看了許久，他一步一步丈量這片土地，在哪裏有棵樹，在哪裏有塊石頭。
直到日頭慢慢落下，他站在院子前，目光停在遙遠的地方。
這是她的家，這些風景也是她看過無數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