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娘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夏英。
夏是立夏的夏,英,是落英的英。
因爲她出生於立夏這一日,正好一場急雨。打落了她母親最愛的鳳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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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落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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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人的命數,也與名字有關吧。她也如那一年的鳳仙花一般,最後不過是一地落紅。
無人珍惜,無人欣賞,無人在意。
她小時候,衛家很和睦,爹孃恩愛,縱然爹有妾室,可也不怎麼去。
自己的娘纔是深受父親喜歡的人。
就連祖母也和睦,並不覺得自己的娘得寵不好。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那多好?
可是她十五歲那一年,發生了那件事。
衛家被牽連,她的父親大哥,三弟全部下獄。
父親沒幾日就死在獄中,母親也被官兵用白綾絞殺。
祖母急病而亡,連棺材都沒有,她將渾身的首飾給了看守,才換來他們將人帶走說是去埋了。
可終究,她也不知自己的祖母被埋在了哪裏。
她和自己的妹妹孤立無援。
直到這案子宣判,她們被罰入宮廷悅府,從此不在是良家女子。
成爲皇家歌舞姬。
聽起來很好,其實,無非也是賣笑賣藝。依舊是皇帝以及皇室子弟們想要就能要走的人。
無非,不像落入青樓的官技那樣,要隨時賣肉罷了。
進了悅府,她們就沒了名字,只留下姓氏。
若要有名字,必須是貴人賜予。
也不再是正常人,學歌舞之前,要先學會規矩。
什麼規矩?不是人的規矩。
見了貴人要跪着說話,不許直視貴人,不許頂嘴,不許犯上。
無數個不許。
貴人是誰呢?
貴人就是這前朝後宮所有人。包括管她們的教導嬤嬤們。
因爲要學習歌舞,所以不能喫飽飯,要保持纖細的身段。
她們突遭大難,悲傷,驚慌,恐懼,又進了宮廷。
她十一歲的妹妹經不住這種折騰,很快就病了。
日日不得喫飽,就算宮中對悅府女子還算寬厚,病了可以看太醫,可也遲了。
她那妹妹哭着死在她懷裏。
那一刻,衛孃的心也跟着死了。
她十八歲那一年,見到了先帝的十二皇子。
她去成王府表演,被單獨留下。
成王說,可以替她父親翻案。她那時候只有對皇家的恨意,就算什麼都做不了。自然不信。
可是成王做了一件事。
他將衛家唯一沒死在那場災難中的幼子,送去張家。
張家與衛家本就相識,只是出事後,她們兩個孤女,並沒有辦法去聯繫。
而那個幼子,是她父親妾室生的,出事的那幾日,因那妾室的父親過世了。
她是求着衛父,帶了孩子回去祭拜一二。.七
因此逃過一劫。
後來,那女子自縊了,對外只說孩子病故了。
衛娘就再也不能堅持,好歹衛家還有一根苗。她雖然對那個孩子沒有親情,可那是父親的孩子,是衛家的希望。
成王說,只要她肯爲他所用,他就護着這個孩子,等日後,翻案之後,就叫他爲衛家頂門立戶。
這樣的佑惑,對於死了全家的衛娘來說,是絕對不能拒絕的。她果斷的答應了。
而張家的大女兒,是後來成王南下的時候纔有關係的。
那女子在選秀前一年就已經進京,她頂替了她妹妹的身份,其實她真正進宮的年紀,是十九歲,而不是十六歲。
可是,一家子的姐妹,太容易頂替了。
張家是堅持支持成王的,就算是那時候,新帝登基已經三年多了,張家依舊覺得成王可以成功改天換地。
可是,衛娘第一眼見張氏,就明白,她深愛成王,跟自己一樣。
那時候的衛娘,已經二十四歲了。
她已經明白,自己不可能得到成王的心,即便這些年,他對自己無限寵溺,甚至叫自己叫他十二郎。
甚至他和陶太妃給了她很多人手。
可歸根結底,他們要的是皇位。
他們希望自己能叫新帝迷戀上自己,然後伺機殺了他。
衛娘能怎麼辦呢?她唯一的弟弟,還要成王照顧。
她苦了多年,唯一的愛戀,就是成王。
就算他是利用自己,她也顧不得了。
後來,他們其實見面就很少了,畢竟新帝登基後,成王等人與這個皇宮距離就遠了。
他們是先帝皇子,是宗親……不再是皇宮主人。
衛娘仍然爲每一次獻琴時候見到那男人而開心。
哪怕,他帶着王妃,帶着側妃。
張氏眼中的愛慕,失落,失望,絕望,與她何其相似?
可是張氏,是成王選中的另一個棋子。
自己是那個刺殺皇帝的,張氏是那個迷惑皇帝的。
區別是,自己沒有被皇帝看上,只是個區區琴師。而張氏,實實在在做了皇帝的女人,爲皇帝生了孩子。
成王死訊傳來,衛娘竟然覺得並不意外。
她那時候才陡然明白,其實這些年,她早就看出來新帝不是個愚蠢的人,只怕成王和安王的謀劃,他還是太子時候就知道了。
他只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然後殺了他們。
可是對於衛娘來說,還是痛徹心扉。
她在這個世上,最後一絲溫暖也沒有了,哪怕這溫暖是假的,可那也確實在她絕望的時候,給過她暖意啊。
刺殺皇帝,無論成功失敗,她都會死。
她無所謂。
她活夠了,太累了。
所以她毫不猶豫的做了,用陶太妃留下的爲數不多的幾個人。用當年成王運送進來的武器。
用……成王曾笑着給她的一瓶毒藥。那會子,他只說要是有人不聽話,就給她們喫。
給她們?還是給自己呢?
無所謂了。
張氏衝出來的時候,衛娘並不覺得意外。
她只是往前走,往前看了。
其實成王真是個心機深沉的人,不管是自己,還是張氏,他都不曾碰過。給皇帝的女人,當然要是完璧。
所以,他只是用虛假的柔情,用溫暖的眼神,用那些假話,就哄着她們甘心赴死。
哦不,張氏不是,她已經醒悟了。
沒關係,衛娘想。自己真的活夠了,或許那一年,跟自己的爹孃一起死也挺好的。
閉眼之前她想,沒關係,自己還有個弟弟,就算他永遠不能姓回衛,也還活着。父親的血脈,不曾斷絕。
只是,她永遠不會知道,僅僅在她死後第七日,張家就病死了一個小廝。
那個十一歲的孩子,只是費了張家一副柳木棺材罷了。
可怎麼說呢,他居然是唯一一個,用上棺材的人……衛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