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樣，哀家的兒子是個好皇帝，四海歸心的好皇帝。哀家很驕傲。”太后又笑起來。
賀謹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太后笑着叫人叫來了皇后。
其實雲璃一直都在這邊，等着她叫。
屋裏只有她們兩個。
太后道：“事到如今，哀家只有一句話囑咐你。”
“母后請說。”雲璃坐下。
“別的你都有分寸，哀家信你都能做得很好。你是個周全的人，只要你想，你永遠可以做好。只是哀家以一個母親的身份求你，永遠不要叫皇帝知道你是騙他的。”太后道。
“母后放心，我是騙他不少。可我心中也一樣心疼他。他對我這樣好，我怎麼忍心叫他傷心？”雲璃道。
“那就好，那就好。哀家就放心了。別的事，哀家想過許多想要囑咐你，可轉頭想一想，你這個皇后，比哀家做的好一萬倍。哀家沒什麼教導你的了。”太后輕笑。
“你我之間，竟也有這樣的一日，實在是太難得。你不計前嫌，這心胸比我大度了不止一點。”
“哀家就盼着你們好好的，都好好過。哀家死後也面上有光。以前哀家總覺得虧待了華瑛。明明是嫡出公主，卻只能委屈她。可後來哀家在你身上學會了一點，那就是人不能佔了所有好處。”
“哀家有皇帝，實在是此生之幸。”
“母后一直都是我欽佩的人。後宮艱難，能有母后的心性，也是難得。其實我很多時候不如您。”我只是因爲多了一世的記憶，看過太多的東西，所以好像比您厲害。
可事實上，假如我只是個普通的古代女子，或許遠遠不如您。
太后笑了笑：“孫輩哀家就不見了，哀家與你不想說什麼假話。你來，替哀家換上衣裳，省的哀家去了，你們還得費力氣。”
雲璃嘆口氣點頭。
與範嬤嬤幾個，親手給太后換上大禮服。
只差頭冠了。
太后在換衣裳的時候，臉色就不對了。
那是一種灰白，不像是活人能有的顏色。
換好後，她眼睛開始渾濁。雲璃等人扶着她躺下，她就睜着眼看着帳子，不知想到了什麼。
賀謹縭再進來，握着太后的手，什麼都沒說出來。
熬過整個上午，終於在未正時分，太后去了。
後來她再沒說什麼，想說的都說過了。
這個女人，就連彌留之際，都沒有叫起誰的名字。
她只是安靜的閉上眼，面色雖然難看，卻祥和。
雲璃俯下身，輕聲道：“答應您的事，我一定會做好，放心吧。”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太后的嘴角像是勾起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太后大喪，整個皇宮掛白。
賀謹縭跪在靈柩前燒紙，他沒有流淚，只是心裏空空的。
他也知道太后終有這一日，誰都要有這一日。
只是心裏的感覺卻沒有辦法，太后這一去，恩恩怨怨全都了結了。
那些年的糾結與對抗，也都失去了意義。
人生，長又短，好像人總要不停的學會釋懷和放手。
因爲太后過世，這一年的年，自然要一切從簡。
太后的靈柩二月份才能送去帝陵。正月不好出殯。
雲璃也每天早晚過去燒幾張紙，點上一炷香。
等到送走了太后，已經是崇正二十八年的春天。
南苑早就拆了，如今改建成了一處賞景地，城中所有人都可以去。
今年賀謹縭想出去走走，可雲璃還是攔住了。
一來是太后孝期，二來皇帝這段時間身子又不太好。
爲太后守守孝三年，皇帝除了皇后這裏是哪都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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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漸漸上手，朝中的事都處置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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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年的秋天，雲璃的母親林氏也不成了。
其實林氏還不老，只是她四十八的時候懷孕過一次，小產落下了毛病。
如今也是撐不住了。
雲璃回到了戚家，送了林氏最後一程。
林氏臨終的時候，死死攥着雲璃的手，看着雲璃。
雲璃看着她，叫她：“娘。”
林氏就像是解脫了一樣，終於露出一個笑。
她想，女兒總算原諒了自己。
可是只有云璃知道，她不過是成全一個臨終之人罷了。怎麼會原諒呢？
戚家於她而言，越來越陌生，下面小輩很多，可她一個也不認識。
小時候生活過的痕跡也越來越淡。
她終究在這裏找不到根了。
那一日，她帶着芷芙去了夫子的墓地，看着那孤墳上的祭品，輕笑起來。
“他兒子真的不爭氣，特別不爭氣。讀書也不讀，買賣也不做。但是……卻對他是真心孝順。雖說是撿來的，自己也知道是撿來的。卻還是很孝順。你看，他都過世幾十年了，還會來祭拜。”雲璃嘆笑：“人啊，真是不好說哪裏好哪裏壞。”
“娘娘，您要是傷心，哭一場也罷。”不管怎麼樣，都是母親過世，娘娘怎麼不傷心。
“我是很傷心，我小時候，我娘和我爹最疼我。弟弟都不如我。我一直以爲，我得到了這個世上最好的親情。可是我沒想到，他們那麼輕易將我送出去。那一刻，你會懷疑你先前得到的都是假的。他們是不是就只爲了這一日？”
“可是父母就是父母，做錯了也是父母，我不能不管他們。只是，我再也沒法對他們像從前。我本就是這樣一個人。愛恨都應該有緣由。不是憑空而來。”
芷芙點頭，她是很瞭解娘娘的。娘娘就是這樣的人。
只是這樣的人，註定是孤單的。
哪怕有很多人陪着，也會孤單。
“或許是我也不好吧。”雲璃看着遠處的風景輕聲道。
芷芙沒聽清，也沒有問。
或許這時候，娘娘也需要自己想想吧。
想起小時候與夫子之間的事，雲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輕輕摩挲墓碑上的字，心裏卻漸漸平靜了下來。
我也不好。
雲璃重複這四個字，但是，我想對誰都無愧。戚家要的，我都做了，甚至做的更好。
所以這一世的生恩，我也報了吧？終究不虧欠他們吧？
想必也沒有來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