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要不停的面對離別。
雲璃總覺得是該自己先走的。
可沒想到,是茵茶先走一步了。
雲璃五十八歲那一年春天,茵茶熬不住了。
那一年摔了馬車,茵茶終究是留下了後患,她內臟受傷後來就是養好了,也不如以前。
後來其實雲璃就不叫她幹活了。
但是到了如今,她還是撐不住了。
“夫人別傷心,奴婢能伺候您一場,跟着您走過這麼些地方,很開心。如果還有下輩子,還做您跟前的人。”茵茶笑着道。
“來生?如果還有來生,咱們都做一樣的人,做姐妹。”雲璃給她擦淚:“我不說那些虛的話了,你好好的去吧。我們都念着你。有雉兒送你一程。”
戚雉含淚點頭:“姑姑放心,有我呢。”
戚雉就是蘆葦的孩子,他自己死活要姓沈,跟雲璃一起姓。
茵茶臉色紅的不正常,她看着衆人,沒什麼力氣說話,就笑道:“我……我想回京城去,以後也……也跟着夫人。”
雲璃點頭:“好,你們幾個將來,都跟着我。我會記得。”
茵茶就沒什麼好說的,又對她笑着,握着她的手緩緩閉眼。
她是一生沒有過婚姻子嗣,可不代表她過得不好。
縱然自小就做了奴婢,可遇見了明主。在宮裏幾十年,竟是連一頓板子都沒喫過。
誰不羨慕伺候娘娘的人?
這些年跟着娘娘在外頭,看了一輩子看不到的風景,喫過了一輩子喫不到的美食。
已經很好了,她很滿足。
她們姐妹幾個都視戚稚如自己的孩子。
戚稚也很懂事聰慧,他擔起了這個重任。
姑姑們過世需要一個男孩子來撐着的話,他義不容辭。
送茵茶回了京城,將她送進皇陵,專門給她們預留的地方。
每個主子跟前都能帶幾個人。那是一種殊榮。
沈昳留了四個位置,芷芙,茵茶,茱萸,蘆葦。
太監不可以這樣,不過雲璃也叫人給他們置辦了。
他們都是感激不盡。
這時代的人,都是要提早預備死後的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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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璃後來就不肯自己動筆了,都是戚稚代寫。
他們走過了很多地方。
雲璃身子還好,她如今想要做的,就是將沒走過的地方也走一走。
直到她六十一歲,終於在江南的煙雨之中停住了腳步。
這裏風景如畫,她住在湖邊。
六十一歲的雲璃,看起來也就是四十許人。
陳靜卻已經滿頭蒼白了。
他年輕時候就從軍,西北風沙裏滾一圈出來,留下一身的毛病。
如今住在這煙雨江南,好像渾身的毛病都冒出來了。
不過幾個月,就不能起身。
“回京吧,帶你看太醫。”
陳靜搖搖頭:“我近日總是夢見我娘,大概我也到了時候。”
“你比我小那麼多歲,怎麼就倒了呢?”雲璃看他。
“走在你前頭不是很好?”陳靜笑了笑:“你知道我這一輩子的,我娘是技子出身。我父王寵愛她,可我們依舊活的很是不堪。小時候我只有靠着父王的寵愛才能無虞。離京後,我拋棄身份從軍,也不過是隨波逐流。我這一輩子,好像沒什麼想要的。”
“就只想在你身邊。早已如願。如今去了,有什麼不好呢?”
雲璃嘆氣:“我今年也不過六十一,就要一個個送你們走。”
“你別傷心,你不是總說人一輩子,活多久不能自己定,但是走多寬可以自己定。等我走後,叫雉兒爲我也寫本書吧。就寫一寫我的生平。我總是跟他講軍中的故事,他聰慧,總是記得。”
雲璃看着他,輕嘆一聲:“送你回京?”
“不要了,送我去西北吧,我孃的墓在那裏。”他笑着道:“你那一口箱子我看見過,裏頭諸多男人用的東西。”
“呵呵,先帝的吧?我想着我娘那會子也是這樣,她生性怯懦,總是被欺負。有時候氣了傷心了,就把我父王的東西拉下來。不知不覺,也存了一大箱子。她跟那些東西埋在一起,就像是跟我父王埋在一起。我想回去找她們了。”
“你也會爲我傷心,我就滿足了。看着你們都能有人疼,也是好事,是好事。”
你們,大抵是說他娘和雲璃吧。
雲璃沒有再說什麼,因爲他已經昏過去了。
他是真的撐不住了。即便是太醫已經趕來,也只得出一個結論,就是最多熬一個月。
日夜有人照顧,可他還是在一個夜裏安靜的去了。
雲璃遵照他的遺願,將他送回西北,與她娘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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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璃當然傷心,朋友沒有了,怎麼會不傷心。
送走了陳靜後的第二年秋天,雲璃忽然道:“咱們回京吧,我想家了。”
衆人於是跟她一起回京。
朱䴉被她留在宮外,置辦了家產。
宮中還是一樣,她回來了,小九和阮氏都很高興。
玉渠宮裏,好像一切都沒變化。
大家也都很好,雲璃看着也開心。
有那麼一日,小九特地來跟雲璃聊天。說起了賀謹縭曾經在過世之前跟小九說的那些話。
雲璃輕笑:“我跟你爹,也算是孽緣。”
“陳靜……您是不是……傷心了?”小九問的小心。
“富貴沒了我都得傷心,何況是個人?”雲璃笑着道:“我尊重他。事實上,他在我心裏的比重並不多。晚來客罷了。但是大概我在他心裏的比重很重。大概與我相處這幾年,我與他的想象差不多,至少他沒有失望。”
“娘……您不傷心就好。”小九道。
“我很圓滿,不傷心。跟你說個有趣的事。我那遊記如今只剩下最後了,你猜怎麼着?雉兒不會寫了。他自幼離京,對京城不熟悉……”
小九也笑起來:“那還不好辦,給他錢,叫他喫去玩去,慢慢就會寫了。”
“我就這麼做的,反正這小子不像是個能做官的。”雲璃笑道。
母子兩個人沒有多年不常在一起的生疏,竟是一聊天到深夜,還是皇后急吼吼的來找:“母后不累嗎?陛下您累着母后怎麼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