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年，她就與太妃們一起去了京郊別院。
就是當年南苑拆了之後，賀謹縭說的另一處，可惜賀謹縭後來身子不好，就沒來過。
這裏什麼都好，就是小了點。
回宮的日子對雲璃來說，並不難過。
她是一味的不插手宮中任何事。
將一整個炎熱的夏天度過後，她們在八月裏回到了京城。
這一年的雲璃六十二歲。
樣貌卻依舊是三四十的樣子。
中秋節，皓月當空，一家子都在御花園過節。
微風吹來了花香，雲璃喝了幾杯酒，由小九扶着逛一逛。
走到了御花園一處拐角，月色下，那是一大片的粉紅色花朵。
開的極其絢爛，沒有日光下那麼奪目，卻有另一種妖豔的美。
那是……十樣錦。
“兒子知道娘並不是只愛這個花，只是……看見了這花，就像是瞧見了您。”小九道。
雲璃沉默了好久之後笑道：“我不喜歡這個宮廷，但是我早就適應了。這就是家裏。”
她這麼說着，低頭摘下一朵粉紅的花：“我確實不是只喜歡這花，可這花也很適合我。更適合你父皇。只是他壽命太短。”
“娘……”
“嗯？娘只是感慨一聲。你呀，如今可也一把年紀了。”
“是啊，皺紋比您都多……”小九這話說的有點抱怨。
雲璃失笑拍他的手臂：“叫人聽見，你這個皇帝面子也別要了。”
月色下的這一片十樣錦真美。
後宮裏所有人都知道，太后娘娘最愛這花。所以陛下在御花園裏種植了一大片。
而很多小嬪妃也喜歡戴這個花，還叫繡娘做了十樣錦花紋的衣裳。
可是她們不懂，這是個符號。
小九會看這個花像是看見了雲璃，卻不可能移情同樣戴這個花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該是獨一無二的。
誰也不能借着一個人的特性，去懷念另一個人。
這一點上，這對母子觀點從來一致。
宴席散了後，雲璃回到了玉渠宮。
第二天，雲璃召見了戚霄鳴。姐弟兩個如今並不常見，戚霄鳴鬢角也見了白髮。
誰也不知姐弟兩個說了什麼，不過戚霄鳴離開的時候，眼圈是紅的。
從那一日起，雲璃將自己的好多東西賞賜給皇后和公主們。
又把一切首飾給了太妃們。
雲璃已經有了預感。
最後的時候，他跟小九單獨說話。
“想來，我也該去見你父皇了，身後事不必囑咐，按照你爹的意思辦。我走後，我身邊幾個老人，想在哪住都有他們選擇。我留了錢給她們。戚家我也不囑咐，你自己看着辦。對於你和皇后，我很放心。”
“娘……”
“聽話。”雲璃笑了笑：“人固有一死，如今能清醒的走，我很開心。你不爲我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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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眼淚瞬間下來，一句話也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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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太放心，我竟沒什麼好囑咐了，唯一就是要勸你，不許爲我去了而傷身。我回頭想想這一輩子，挺好的。小時候爹孃疼愛，進了宮雖然算計，可你爹對我也不錯。我也沒喫什麼虧。生了你，是我此生的驕傲。有紫婍這個兒媳婦，我也開心。”
“看着你們兒女雙全，我就滿意了。我還有朋友，年少時候有夫子。大了有元正大妃，有貴太妃，還有陳靜。”
“身邊的丫頭太監，也都是順心如意的。就連養了一只羊，都比別人的聰明些。”
“孃家縱然糟心過，也都過去了。我這一輩子，沒什麼遺憾。”
小九一直點頭，卻不知說什麼好。
“紫婍一會很傷心，你要顧着她。對孫輩，我不是個好祖母。但願他們也不會記恨我。”
“不會……不會……”小九忙解釋。
雲璃給他擦淚：“娘還記得你小時候，丁點大，撒嬌抱腿跟娘假哭，這一轉眼，你也這麼大歲數了。別哭了，哪有不離別的人呢？”
小九點頭，卻止不住眼淚。
他一向知道自己的娘不一樣，此時就算覺得還可以繼續看病，可她這麼說了，他只能是信了。
雲璃的身子急轉直下，不過幾日，就破敗下去，不過她倒是沒有感覺到多難受，只是睏倦。
皇后和小九天天守着。
八月的最後一天，雲璃一早起就道：“該給我更衣了。你爹走在秋天，我也是秋天，這可真巧。”
“娘！”小九叫了一聲。
雲璃對他笑：“別這樣，叫娘輕鬆的走吧。”
“不是……我……娘，您陪我們，喫頓飯吧。”小九道。
雲璃笑着點頭：“好啊。”
於是，玉渠宮中，擺上一桌簡簡單單的飯食。
只有三個人。
皇后擦淚，給雲璃盛湯。
雲璃喫不進去什麼了。只能喝點湯。
這一頓早膳喫的艱難，都不想傷心，可都是傷心的。
喫過了，雲璃笑道：“來，我該更衣了。”
小九起身扶着她進了內室自己退出去。皇后也沒叫進去。
是芷芙，茱萸和蘆葦伺候的。
三個人都是滿眼的淚。
“你們以後想住在哪裏都好，出宮住也好。我留了足夠你們花用幾十年的銀錢。你們也一輩子的姐妹了，就一起過吧。”
三人都哭着點頭。
“見不着雉兒了，告訴他，好好將京城篇寫完。”
蘆葦抹淚：“娘娘放心，他定會做好。”
“富貴跟我一場，找地方養着，別叫下了鍋。”雲璃笑道。
“哎，您放心，我們養着。”茱萸道。
雲璃換好了大禮服，梳妝好後，就再也沒了力氣。
她笑道：“就這樣吧，叫我躺下，不見了。”
但是其實，外頭的小九和皇后，也已經跪在了門前。
雲璃閉上眼，永遠的告別了這個世界。
來的時候，帶着記憶，也並不情緣，不過走的時候，倒是了無牽掛。
人生至此，該結束了。
後世有許多許多的記載，可誰又能真正知道，她曾是一個怎麼樣風華絕代的女子呢？
彌留之際，雲璃沒有看到任何畫面，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她安靜的離開了。
那一盞琉璃，終究被歷史的塵埃淹沒，但她曾經那麼耀眼光亮過。
又怎麼會叫人隨便忘卻呢？
大晉朝，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