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陰雨綿綿。
程媽在電話裏嘰哩呱啦,吵得程桑心慌,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他可是你姐夫唯一的兒子,梁家未來的繼承人!你必須伺候好了,別把人得罪了!”
程桑心一顫。
三年前,堂姐結婚前夜,她被壓在牀裏抵死纏綿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她咬脣,手都是冰涼的。
“還有,學學你姐的本事!你二伯一家現在眼睛都長到天上了,還看得起誰啊……”
“嗯。”
“別嗯嗯呀呀的,不會說話了?我告訴你,梁家那小祖宗一走,你馬上給我回長寧!你爸快被你氣死了,成天嚷嚷着要跟你斷絕關係!”
一提到回去,程桑再也壓抑不住怒火。
“我不回!賣我一次不夠,還要賣第二次?”
她語氣尖銳,豎起身上所有的刺。
電話那邊的程媽也刻薄起來:
“還反了你了!給你訂的婚事黃了,你哥差點因爲彩禮娶不上媳婦!現在你弟也上大學了,還能指望我和你爸掙學費?你懂點事……”
“……”
因爲是女孩兒,程桑自己都沒讀大學,還在十八歲那年被逼嫁,爲哥哥換彩禮。
不得已,她離家出走……
一想起來她就氣得發抖。
剛要還嘴,手機卻忽然被人抽走。
程桑愣了一下,第一反應是搶劫的。
西南邊境,治安一向不太好。
她轉身的同時,頭頂響起一道清冽利落的男人聲音——
“放心吧,你兒子的學費我出了。”
“我是梁莊。”
這話有如晴天霹靂。
程桑脊骨一涼,僵立在原地。
是他。
她在這個世界上最不願見,也不敢見到的男人。
對上那雙銳利明亮的眸子,程桑的心劇烈跳動起來,眼圈泛紅。
粗暴的歡愛帶給她的不適和恥辱如沼澤般讓她沉溺。
那晚,被脣舌堵住嘴巴承受男人瘋狂的欲望,她流了一夜的眼淚,模糊不清地喊了無數遍“文鈞救我,文鈞救救我”……
“沒關係,都是親戚,互相幫襯一下是應該的。”
梁莊勾脣,衝她笑着,悠緩地開口:
“只要您不爲難我小姨就行。”
他高大挺拔,壓迫感十足。一身黑衣深刻內斂,挽起的襯衫袖口下,小臂線條分明,青筋若隱若現,骨節分明的長指格外有力。
程桑難受地蹙起眉。
她垂眸,躲避梁莊犀利的目光。
他竟然叫她“小姨”,溫柔又自然。
真是諷刺。
前段時間有陌生號碼打過來警告她。
那個人說,是她害死深州首富梁兆京的原配夫人,梁家的太子爺已經知道了,她比小三還可恨。
“小三”指的是她堂姐程黎,二伯家飛出的金鳳凰。
三年前,程黎受程桑爸媽的委託來延桐找她,恰好遇到了過來旅遊考察的梁兆京一行人。
沒過多久,梁兆京出軌,小三未婚先孕,氣死了原配夫人。
年輕氣盛的梁莊在梁兆京和程黎的婚禮現場一腳踢掉了程黎肚子裏的孩子,被梁兆京趕出國,整整三年。
程桑曾天真地以爲,她這輩子都不會遇到梁莊了。
她的指甲摳進肉裏,忽地,手被一股溫暖乾燥包裹,強烈的男性氣息縈繞全身。
程桑的頭皮快要炸開,下意識抽離。
這時,手心被塞進她的手機。
耳邊……傳來一陣讓她戰慄的灼熱。
“沒事了小姨,我們去吃飯吧。怎麼?不認識我了?”
程桑還沒來得及迴應,就被男人攬着下了臺階。
兩人共打一把傘,梁莊的大掌很用力,弄疼了程桑。
這幾年,梁兆京沒少照顧程家,程桑的父親年前摔斷腿,還是梁兆京拿錢做手術的。
這次梁莊回國來到延桐,程桑躲都躲不及。
但梁兆京把梁莊託付到她這個“小姨”手裏,程家人非常重視。
程桑如臨大敵,卻推脫不掉。
“……小姨?小姨?”
“……”
她的下巴被男人挑起,癢癢的。
程桑回過神,快速別過臉。
梁莊也不在意,笑着問:
“小姨,你想吃什麼?”
那晚他喝醉了,應該什麼都記不得了。
程桑暗舒一口氣,盡力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她和他就是姨甥關係。
“我都行,看你。你剛下飛機肯定餓了吧?”
“那小姨,你平時都喜歡吃什麼?”
他有意無意的親呢讓程桑抗拒。
好在梁莊沒有繼續追問,把她推上了路邊一輛黑色車子。
車身光滑流暢,在雨水的沖刷下優雅得像一頭蟄伏的豹子。
防窺玻璃映出身後男人的雙眼,泛着涔涔幽光。
程桑後背發涼。
“我坐後面吧,我暈車……”
“暈車更要坐前面。”
車門被梁莊關上。
看着他繞過車頭,黑色的衣服與車子和陰沉的天氣融爲一體,程桑心裏越發不安。
梁莊坐進來,看了她一眼,忽地朝她壓過來。
“你幹什麼!”
程桑抵着他硬邦邦的胸膛不讓他貼近。
“安全帶。”
梁莊發出一聲輕嗤,扯過安全帶扣在了她腰側。
“你以爲呢?你可是我小姨。”
他坐回去,自己繫好安全帶,握着方向盤駛入車流中。
明明他跟她差不多年紀,他倆還睡過。他一口一個“小姨”,程桑彆扭得很。
但她只能努力調和跟這個外甥的關係。
她側過身細聲細語道:
“延桐地方小,又閉塞,沒什麼好吃的。要不我們去吃臘排骨火鍋?這是當地的特色,遊客來了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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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血饅頭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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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莊攸地轉過頭打斷她。
“不勞而獲的滋味不錯吧?”
程桑臉一白,萬萬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種話。
這三年她從沒離開過延桐,也不願搭理程黎,更別提得到什麼好處。
她摳緊手指,坐正身體不再吭聲。
車內氣氛壓抑,梁莊卻悠閒得很,放着舒緩的輕音樂,長指握着方向盤打轉。
而“人血饅頭”這四個字,彷彿根本就不是他說的。
車子停在一家臘排骨火鍋店門口,剛纔的事不聲不響地翻篇了。
程桑懨懨的,跟着梁莊進去。
本地幾乎所有的小飯店都一個樣兒,吊着昏暗的燈泡,擺着幾張發黴的小木桌,矮板凳。
好在現在是旅遊旺季,熱熱鬧鬧的很有煙火氣。
程桑見梁莊不動,於是扯着他的衣角往外走。
“我帶你去好一點的飯店吧,你應該不習慣……”
可她還沒走出一步,手腕就被緊緊地反握住。
梁莊拉着她在一張空桌坐下,盯着她意味深長地說:
“小姨,我告訴你一個祕密。”
程桑不解。
“我在國外的時候,都是撿超市扔掉的臨期食品纔沒讓自己餓死。”
程桑的心一顫。
“我刷盤子賺生活費的那些小餐館,都是開在幽靈一條街的。你知道什麼是幽靈嗎?”
程桑呆呆地看着他。
梁莊瀟灑地做了個口型——
癮君子。
解釋完,他咧開嘴笑。
程桑感受到了他被梁兆京扔在國外三年的怨氣。
一頓飯下來,梁莊吃得很香,不僅幫程桑調蘸水,每次煮熟的東西都先夾給她,無微不至,一點公子哥的架子都沒有。
誰能猜到?這可是賽金國際的接班人,深州名副其實的太子爺!
吃完飯,兩人坐回車裏,程桑鬆了一口氣,這一天總算要過去了。
她給梁莊指方向:
“我……小姨給你訂了延桐最好的酒店……”
“不用。”
梁莊沒有按照她指的路走。
程桑以爲他有自己的安排。
沒想到梁莊偏過頭,勾了勾脣說:
“我住我小姨家。”
程桑頓時渾身戰慄,寒毛都立了起來。
“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