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吃味了嗎?
晏北在樞密院一直等到吏部那邊將委任令送達竇家之後,才起身離開衙門。
路上想到這件大事辦妥,前後也不過兩個時辰,揚起的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回到王府剛交戌時,原本前往自己的養榮齋是很近的一條路徑,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就朝著阿籬的院子去了。
高安剛好帶著人從院裏出來,見面彎了彎腰,扭頭指著身後昏暗的屋裏說道:“已經睡了。”
晏北仰起腦袋,視線越過院牆,看向那一頭的華清苑:“她呢?”
高安也情不自禁把嘴角揚起來了:“郡主方才把阿籬哄睡之後就回房了。
“魏侍衛剛才來找郡主,這會兒應該還在說話。”
“是嘛。”晏北一聽就把腳擡起來,踏上廡廊,又跨過穿堂,在一溜長長的燈籠照射之下,到了華清苑的門。
蘭琴恰與華臨在門下說話,一看到他過來立刻收斂神色,露出她素日一貫的溫和微笑:“王爺回來了。”
“郡主呢?沒睡吧?我找她說點正事。”
蘭琴聽到“正事”二字被他落得格外重,便又笑了笑:“奴婢去通報一聲。”
魏章剛從衙門那邊過來,說起堂上今日扯皮的進展。此時聽說晏北尋到此處來了,便退到了門下。
月棠吩咐他:“請王爺到茶室裏來。”
這幾日月棠皆在西廂茶室處理事務。此時爐子還溫著,屋裏暖和。
坐下之後,月棠給晏北沏了熱茶,晏北便先把衙門裏審訊褚昕的事說了,然後又將竇允那邊的回話告訴了:“明日一早,他就會去皇城司領職。”
月棠點頭:“他先前已經派人來告訴我了。聽說穆昶搶在你前頭進了宮?”
“他搶先有什麼用?又不佔理。”晏北說完,又側著臉看向月棠,“今日皇帝本來都已經說我去晚了,但我這個人不做便罷,一做就要做成,到底是讓我拿下來了。”
月棠望著他,淺淺一笑,像微風揚起了漣漪:“論起辦正事這方面,靖陽王倒是從未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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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講得。
沒失望就沒失望,還分什麼正事閑事?
晏北嘴上不屑地輕哂了一下。腦袋裏一根筋扯了扯,又忽然瞅了她一眼。
不過月棠垂首在爐子上烘著手,似乎根本沒留意他。“這一定是褚瑛的主意。是他讓穆昶出面奪回皇城司的。倘若我是穆昶,此時根本不會急著出來。”
“沒想到真的是穆家,”他把目光從那五根蔥指上收回,“雖然說兩家是同夥,但最先提出來的肯定是穆昶。
“也就是說所有的陰謀應該都出自穆家,褚家雖說擔了一半責任,他也只是個入夥的。不過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然後約定事成之後各取所需。”
“所以穆家爲什麼會起這個念頭呢?”月棠低垂的眼眸裏倒映著爐火的紅光,“整個陰謀最早的端倪好像出現在哥哥身上,但如今我卻有些疑惑,哥哥的死真的是最早的端倪嗎?
“在那之前真的一直都是平靜的嗎?”
晏北抿唇未語。
一路復仇一路解謎,但每解決一個仇敵,又總是有新的謎團出來。
最初看上去僅僅只是針對皇城司使職權的一場刺殺,逐漸轉變成了事關朝堂宮闈的一樁大陰謀。
到如今爲止,三年前布局謀殺他們母子的兇手是徹底查清楚了,穆家作爲同謀並且還是主謀的身份也浮出水面了,可究竟爲何要這麼做,卻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在這一步之前,當天夜裏宮裏發生了什麼,端王爲什麼會死,怎麼死的?兩位皇子遭遇的事故,到底是不是穆家下的手?端王爲何私下與安貴妃來往?又爲何提議大皇子去迎接二皇子?這些通通都還不明白。
還有,沈家到底在當中充當了什麼角色?先帝爲何會突然冊封沈氏爲皇后?
答案都還在迷霧裏。
“王爺!”
這時一串腳步聲踏著泥濘,沖破雨幕,到了門下,劃破了一室的安靜。
“王爺,郡主,大理寺牢獄裏出事了!”
是蔣紹帶著兩個侍衛飛快奔了過來,他一改平日的散漫,忍住喘息說道:“兩刻鍾前,褚瑄憑借長春宮一枚通行令,派人進入牢獄之中面見褚昕。
“隨後給褚昕強行喂服毒藥!”
“怎麼能讓他進去的?”晏北騰地起身,聲音也冷下來,“下晌讓你們增加人員守在那裏,難道是讓你們在那裏當擺設嗎?!”
月棠按住他,問蔣紹:“你說的是他們進去強行喂服毒藥,那他們得手了嗎?”
被晏北嚇得大氣不敢出的蔣紹,這才把這口氣松下來:“回稟郡主,不曾立刻得手!來人是假冒宮中之人,說是奉皇上旨意前來的,因爲那牌子是真的,不好阻攔。
“但他們尾隨進去發現後,迅速把行兇之人控制住了,毒藥也從褚昕口中摳出來了。但是,那毒藥格外厲害,褚昕才剛沾到嘴裏,口唇已經發紫,氣也喘不上來了!”
“這麼說還沒死!”
月棠看了一眼晏北,“褚昕要是死了,無論如何都能爲褚瑛爭取到一些時間!我們這就去看看!”
說完她又跟蔣紹道:“你即刻帶上華臨追上來!”
……
褚昕是名正言順被抓到牢獄裏去的,只要他吐口交代,褚家就完了。
所以在看守上怎麼能允許失誤?
但褚家還是能夠沖破重重阻撓到達褚昕面前,足夠說明他們還是手段厲害。
也足夠狠毒!
人說虎毒不食子,爲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眼都不眨地要殺害親生兒子滅口,這樣的人還有什麼人性可言?
月棠放棄乘車,與晏北各騎一馬飛奔趕到大理寺牢獄。
獄前空地上好幾撥人在來回巡邏。四周的火把也幾乎照亮了天空。
“郡主!”
進了牢獄大門,蔣紹也帶著華臨趕上來了,魏章跟隨在側。
“快進去看看人在哪裏?看還有沒有氣兒?”
月棠邊走邊說,隨同前來迎接的侍衛,一直走到監牢深處一間圍上了許多人的獄舍跟前才停下。
“王爺!”
侍衛們紛紛朝著她身後勾首。
晏北陰著臉瞪他們:“怎麼辦事的!”
雖然對手不是三腳貓角色,難免百密一疏,可上一刻他才剛剛邀完功,下一刻就給他捅出簍子來,這不成心給他添亂嗎?
“行了,別說了。”月棠道,“先看看人要緊。”
晏北便道:“都出去候著!不傳不要進來!”
圍著的人都散去之後,立刻露出平躺在地上的褚昕。
油燈照耀之下,果然如蔣紹所言,此刻他口唇發紫,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月棠快速探了探他的鼻息,竟幾乎沒有了感覺。
蔣紹遞過來一顆藥,藥的外頭一層已經溶化,明顯是經過唾液浸蝕了:“方才來的路上已經給華大夫看過,他說這種毒藥一經入口,便會隨同唾液快速進入腹中,很是厲害。”
當然厲害,僅僅沾了這麼一下,眼下就已人事不省。侍衛要是再遲來片刻,此刻必然已經命喪黃泉。
事實上換成不那麼厲害的毒藥,只要讓褚昕中毒開不了口,也寫不了字,同樣可以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將來倘若真有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把他救出去,還可以把人保住。
但褚瑛卻對自己的親兒子下手竟然如此堅決,除了以此拖延時間以外,他還在害怕什麼?
“先不用慌!”
月棠捏著藥丸出神之時,華臨擡頭說道,然後他麻溜投了顆藥進禇昕嘴裏,喂了幾口水,又按摩起了他的人中。
清水下肚,沒一會兒後褚昕四腳抽搐起來。緊接著身子蜷縮成一張弓,跟隨痛苦的面容轉成了側躺的姿勢。
呻吟幾聲後,他張開嘴,忽然噗地嘔出來兩口血!
這血在地面上撒開了花,但很快又與黝黑的地面混合在一起。
他順著面前月棠的裙幅,往上看去,睜大的雙眼重重咽了一口唾沫。
“好了。”華臨仰頭看向月棠,“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了。有什麼話要問,抓緊吧!”
月棠遂道:“把他拖起來。”
魏章上前將褚昕拉了起來,讓他靠牆坐著。
兩個晝夜之前,這位世家公子一身華服手提寶劍闖入狀元府,如入無人之地,而如今蓬發覆面,衣衫襤褸,此刻仿佛還未從險些喪命的變故裏抽離出來,身子歪靠著牆壁,右手撐著地面,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風箱。
但他目光始終跟隨著月棠。
月棠在他一步外停下:“你知道是誰殺你嗎?”
褚昕不說話,只是看著她,但喘息更加急促了。
“看來是心知肚明。”月棠道。“既然如此,你應該也明白褚家是指望不上了。
“在你幫著褚家舍棄褚嫣之後,終於也成爲了第二個棄子。這就是你們的家族自幼給你們的家訓,終於到了舍生取義的這日,想必你應該感到很光榮。”
褚昕扯動著兩腮,眼中的光芒比旁邊的油燈光芒還要刺眼:“你住口!”
月棠冷哂:“我問你幾句話。你老實回答我。”她目光淡淡落在他臉上,聲音不重,但不容拒絕,“穆昶爲什麼要聯合褚家一起殺我,還有我父王?
“你們勾結在一起害我,背後到底是什麼緣故?
“褚瑛急著殺你,不是怕你認罪,是怕你吐出背後的秘密是不是?”
“我爲何告訴你?”褚昕睚眥欲裂,“褚家雖然放棄了我,卻是不得已而爲之。你雖然救了我,但你難道是爲了放過我?
“我褚昕生來就是褚家人,就算死,也是爲家族而死,我不會愧對列祖列宗!
“月棠,你想知道的一切,我一個字也不會說!”
月棠驀地伸手鎖住他的喉嚨:“你不說,那就由我來親手殺死你!”
這一重擊之下,褚昕後腦重重地砸在牆壁上,脖頸之間也傳來哢哢的骨節作響聲。
但他卻咬緊了牙關,抵死不肯松開。
月棠五指變成寒鐵,直接陷進了他的皮肉裏。
眼看著他的臉先是漲紅,然後又變成紫色,雙眼也凸了起來,一張嘴卻是依然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月棠把手撒開。
褚昕倒在地下,方才緩過來的三分氣息,又退去了兩分。
月棠垂眼拍了拍自己的指尖:“那就換個話題。你們是怎麼殺的月溶?”
褚昕喘息幾聲,臉貼著地仰頭:“誰跟你說是我們殺的他?……”
月棠眯眼:“還是不老實。”
褚昕把身子支起來:“他不是我們殺的!”
“那是誰?”月棠緊盯著他的臉,“褚嫣說,先是沈家想殺她,隨後月溶暗中追查沈家的把柄時,查到你們頭上,隨後引來了殺身之禍。
“而他的確是死於心悸,如果他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人所害,那就只能是他的藥物中被做了手腳。
“他服的藥是太醫院的藥,兇手只能從太醫院下手。這點你同樣很清楚,甚至當年還把太醫抓來送到褚嫣面前當作遊說她的證據。
“彼時你祖父是太師,是先帝倚重的重臣,經常會入宮走動。有機會接近太醫。
“如果不是你們幹的,是誰?”
“憑這個你就認定兇手是我們?”褚昕撐著地闆坐直,再緩慢地盤起腿來,帶著三分譏諷看向她,“那太醫親口交代的,就是沈家幹的。
“他收受的那些財物,都是沈家帳上出來的東西。
“尤其我還親眼看到他和沈家人接觸,沒有這些證據,你不會以爲我空口說幾句就能說服褚嫣吧?”
他低哂兩聲,又把頭擡起來:“月棠,你我也算是青梅竹馬,你把我放出去,讓我跟你一起殺了沈家爲月溶報仇如何?”
一旁抱著臂的晏北聽到這裏,嗖一下眼裏的毒光就射了過來。
褚昕齜著牙回望:“靖陽王這是吃味了嗎?我當你是從不耽溺兒女情長的大英豪,原來也英雄難過美人關!
“既是看不慣我,何不立刻過來殺了我?!”
晏北兩條胳膊已經開始蓄力。
月棠起身瞅了他一眼,轉身往外走:“他的話不可信。想辦法把他挪出獄去,嚴密看守起來,慢慢審吧。
“然後對外宣告褚家大公子畏罪服毒,已經死在獄中。
“褚瑛已經跟穆昶見過面,準備的招數肯定不止如此。
“我倒要看看,褚家知道這個消息後,接下來會怎麼做!”
第101章 扳指
褚昕已死的消息很快就放了出去。
他本人被打暈,蓋上粗布被擡出了牢獄。
事情全都是晏北帶人辦的,圍觀的官吏當中,有人看到粗布之下露出來的一隻手掌,手背上面有眼熟的黑痣位置,立刻隱入人群,趁人不備走了出去。
褚家大部分人還不知此事。
只有褚瑄回來之後,來到書房裏向褚瑛複命,書房裏氣氛呈現出了異樣的壓抑。
“親眼看到了?”褚瑛問。
褚瑄點頭:“是親眼看到的。”
褚瑛喉頭滾動了一下。擺了擺手:“知道了。”說完他看著門外:“已經過亥時了,你去看看老二回來了不曾?”
褚瑄沉默地走出去,到了門外又替他把門掩上了。
褚瑛長籲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沒過片刻,門又被推開了。
一身濕漉漉的褚瑞走進來:“月棠方才主動出了王府,她去了牢獄裏見昕兒!
“這是個好機會,你說的那個計劃,可以開始行動了!”
褚瑛先是頓了一下,然後立刻直起身子:“她出來了?多久的事?”
“就在剛剛,還不到一盞茶時分!我回來的時候,他們正從牢獄裏打點昕兒的屍體,肯定用不了多久就會出衙門的!”
褚瑛站起來,原本變得頹靡的身軀,此時繃緊起來,就連平日握筆的雙手此時也緊握成了拳頭!
“那行事之前全都交代下去了嗎?告訴他們都應該怎麼做了?”
“全都跟他們說過了!”褚瑞直到此時還在喘息,他扭頭看了一眼外頭的夜色:“外面還在下雨,街頭走動的人比平日更少,就算是官府裏當差巡邏的人,也被大理寺那邊的動靜吸引過去了!
“這場雨下了兩天了,看模樣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停。到時腳印血跡什麼的都可以沖刷掉,眼下的確是最好的時機!”
褚瑛走到窗前,看著簷下被燈光照成了密密麻麻的銀絲的雨水,咬牙道:“你們下手把她引到護城河畔來需要多久?”
褚瑞想了想:“路途雖然不遠,但這女人機警得很,而且晏北還在他的身邊,估計得費點工夫,一個時辰吧!”
“好!”褚瑛道,“你安排下去,一方面把人引過去,另一方面派人在護城河畔蹲守。
“留幾個人途中聯絡,每一步進展都派人回來告訴我!”
褚瑞稱是。
“慢著!”看他已經跨出了門檻,褚瑛又把他喊住:“把老三一起叫過去!有情況你們倆商量著辦,總而言之,絕對不許有差錯!
“一個時辰之後,到了護城河畔約定好的地方,立刻引他入局,不要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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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瑞重重點頭,掉頭又出去了。
他一個從小讀聖賢書長大的富貴子弟,連夜奔來奔去,步履已經有些蹣跚,但還是沒有絲毫遲疑。
褚瑛心裏陡生幾分悲涼,仿佛這寒雨澆透的不只是地上的泥濘,還有他們褚家幾代以來積攢下的風光和體面。
“來人!”
他沉聲喊道。
門外管家快步走入:“老爺!”
他快速提筆寫了幾行字,封起來交給他:“即刻讓護衛送到太傅府上去,必須當面呈交!”
管家且驚且疑退去。
褚瑛留在屋裏轉了兩個圈,見風搖得屋裏燈影亂晃,遂把窗砰地關上,於一室靜謐之中坐下來。
如此這般的寒雨天,哪家哪戶不是入夜之後就關起門來,圍著爐子吃茶消遣。
月棠他們趕往大理寺時,太傅府裏,留下了歲月痕跡的飛簷下,用過晚飯的穆昶也與妻子同在暖閣中,看傍晚才從江陵過來抵達府中的十五歲長女穆疏雲持筆作畫。
穆老夫人半年前由嫁在江陵的女兒接回去小住,這才剛回來。
久別重逢,大家一時都毫無睡意。
旁邊十三歲的次子穆沅指著姐姐畫的兩隻鸚鵡打趣:“母親你看,姐姐畫的這鳥,我瞧著怎麼像是咱們後湖裏鳧水的鴨子?”
疏雲佯嗔提筆,敲在他的腦門上:“平日裏跟二姐過不去就算了,如今也敢來挑釁我?父親,母親,你們也不說說他!”
穆夫人看著兒女這般玩鬧,先笑起來:“沅兒是該打了,在長姐面前沒大沒小,還會胡說八道。
“你姐姐六歲學畫,這手丹青可是師承名家毓清先生,連先生都誇她是得意弟子,你竟說她畫得不像?”
“哎呀呀,原來我們家竟出了個大才女!是小弟有眼無珠了,該掌嘴!”
穆沅輕輕打了嘴巴兩下,然後來到母親身邊撒嬌:“父親母親偏疼大姐,六歲就給她找好了名震天下的丹青名師,爲何兒子就想跟著廖學士學習作詞,父親總是不肯呢?”
穆夫人聽到這裏,扭頭朝丈夫看去。
穆昶盤起一腿坐在榻上,微微含笑看著兒女們:“姐姐能拜名師,是因爲她有天賦。你不行,是因爲你本身文章都沒做好。”
穆沅又與母親耍賴:“父親還是偏心,明明前兩日先生才誇過我,還說我好好準備兩年,下次鄉試多半可以拔得頭籌。”
穆夫人笑罵道:“多大人了?還這麼沒皮沒臉的,都是慣壞了。你看看褚家的子弟?他們哪個會像你?”
“老爺!”
穆昶聽到褚家二字時,剛剛把笑意往回收,這時門下丫鬟就揣著驚惶之色進來了:“老爺,外院盧先生讓傳話進來稟告老爺,說衙門那邊出了大事,褚家那位大公子方才在大理寺牢獄中服毒自盡了!”
屋裏歡聲笑語瞬間停止。
穆夫人笑容凝在臉上,穆沅從母親身邊離開,正給鸚鵡上色的穆疏雲一筆擦在了鸚鵡眼睛上。
穆昶只是扭頭看了丫鬟一眼,隨後就下地穿鞋,站了起來。
“讓盧先生到書房等我。”
“出什麼事了?”穆夫人在身後挽住了他的胳膊,“這件事,跟我們有關系嗎?”
穆昶轉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褚家這兩日攤上了大事,這你是知道的,我是太傅,必須得過問。”
穆夫人這才松了神色,拿出鬥篷披在他身上,溫聲道:“夜深了,你多穿件衣服。”
穆昶拍著夫人的手,點點頭:“雲兒舟車勞頓,你打發她早些安睡吧。”
穆疏雲也走出來:“父親這陣子可見是勞累了,女兒回來一看就覺得清瘦了幾分。改日女兒見了皇上,可得向他進個言才是,可不能這般折磨他的舅父!”
說到這裏,她俏皮地笑了起來。
穆昶也揚起唇:“去睡吧。”
說完攏緊鬥篷走了出去。
姐弟倆伴隨穆夫人送到門口。穆沅就道:“母親,出事的杜家和褚家,不是靖陽王在主持嗎?爲何父親還要如此操勞?”
穆夫人嗔怪道:“因爲我們穆家與皇上才是一體的呀。靖陽王權勢再大,論其親疏,又怎能夠越得過我們穆家撫養天子多年的功勞?
“朝上的事情,你父親理當多加照看著。”
說到這裏,她一手攬著他們一個:“走吧,母親早早就爲你們熏好了房間,趕緊歇息去!”
後宅裏溫馨安甯,穆昶步出院門之後的腳步卻是又快又沉。
跟隨在身邊二十年有餘的幕僚盧照已經等候在外書房裏了。
盧照先迎上來。“繼褚家大公子死後,褚家那邊來了個護衛送信,言明要當面呈交給太傅,如今人在外院。”
穆昶停在簾櫳下:“把他帶進來。”
盧照揮手,人很快就進來了。
一身濕漉漉的,懷裏貼身存放的一封信卻完好無損。
“奉我家大人之令,此信交於太傅大人!”
穆昶接過,反覆看了兩眼。問他道:“你家大人呢?”
“大人如今尚在府中。二老爺三老爺已經按吩咐前去辦事了。”
穆昶把信折了,對著雨幕看了片刻,說道:“你先到外院稍坐片刻,吃杯茶暖暖身子。”
門下管家主動步入,前來帶護衛下去。
腳步聲離去之後,盧照上前:“按照太傅的吩咐,傍晚前已經憑皇上旨意跟禁軍指揮使打過了招呼,以維護皇城秩序爲名,隨時可以憑太傅大人的手令調出百名侍衛。
“大人,要行動嗎?”
穆昶看了他一眼,攏住身上的袍子,卻反而緩步走到書案後坐下來,順手拾起了桌上的書卷:“你說大皇子究竟有沒有可能還活著?”
盧照默了下:“當年那麼多侍衛下水追蹤大皇子蹤跡,都不曾有結果,竊以爲兇多吉少。”
穆昶翻一頁書,目光落在紙面上,既不認可也沒反對。
直到面前燈花爆響,他才移開目光:“你讓褚家的護衛帶話回去,等派出去的人把人引出來了,就即刻來告訴我。我即刻調人去接應。”
盧照稱是,退下去。
穆昶把目光又收回來,重新拿起了案上的書。
雨聲把馬蹄聲掩去了一大半。
護衛帶著穆昶的話回到褚家,褚瑛便把褚瑞派回來的人傳進來,細細囑咐了幾句之後,又打發出去。
最後他穿上木屐,拿上笠帽,走向前門。
半路他回頭看了一眼,又回到正院,推開房門,朝正在床上輾轉反側的夫人走去。
尚且還不知道“褚昕”死訊的褚夫人要起來,被他按下:“睡吧。”
褚夫人驚疑地望著他:“你要去哪兒?”
“出去辦點事。”褚瑛起身,“你嫁入我褚家多年,也沒睡過幾個好覺,今夜我不吵你,你好好歇。”
他轉身走出門去,把笠帽戴上,跨進了雨幕裏。
……
褚昕這邊需要善後,晏北不放心全部交給侍衛,決定與蔣紹親自帶隊。
月棠早前讓魏章放出假消息之後,就又讓侍衛分別去褚家穆家外邊盯梢,也不知道會不會拿到線索,二人便在衙門外分別。
月棠回頭看了看身後二十來個侍衛,隨後將劍提在手裏,馳馬上了街頭。
汴京入秋以後一般雨水就少了,這場雨下得不大,但持續了兩三日,卻頗爲罕見。
此時整座京城都籠罩在夜雨之中,遠處水霧彌漫,各處屋宅角樓上的燈光糊成了一團。
近處能夠看清楚的也很有限。
月棠拽著馬韁走了兩條街,忽然勒馬掉頭:“回衙門去!”
離他最近的侍衛道:“莫非郡主還有吩咐?”
“衙門裏比這安全!待到天亮再回去!”
月棠朝魏章揮手。魏章點頭,旋即跑快幾步,在前探路。
褚瑛連自己親兒子都不能放棄,接下來的手段不可能溫和。
已經是遭過一次暗算的人了,這一趟夜路既不是非走不可,那她沒有必要冒險。
一隻飛鳥從頭頂掠過。撲騰的翅膀發出極爲突兀的聲音。
接著前方的魏章突然勒住馬韁:“什麼人?!”
月棠雙目緊盯著前方趴伏在地下的人影,揮手讓身後侍衛上前。
那是個身上帶血的受傷男子,手裏拿著個包袱,面對魏章的呵斥,還有迅速圍上去的侍衛,顫抖地抱著包袱縮成了一團。
月棠坐在馬上,劍尖挑起他的下巴,只見這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臉,但他的膝蓋與手掌上皆有破損,已經露出了血跡。
“倒是會做戲!”她冷笑,隨後看了一眼四周,把劍收回,“留兩個人把他押起來,帶回衙門裏去!”
“夫人饒命!草民,草民是良民,是良民!……”
“把他嘴堵上!”
月棠二話不說下令,帶著人繼續前行。
此人一副鬼鬼祟祟出遠門的打扮,說的還是一口正宗汴京話,卻說自己是良民?
當下節骨眼上出現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沒鬼!再說大半夜林中飛鳥都被驚動了,暗中十有八九有埋伏,從速撤離才最爲穩妥。
折回原路並沒有花上多長時間,先前送晏北出去的官員甚至還沒來得及離去。
月棠下馬,“李大人還沒走?”
門下官吏掏出來一個荷包:“護城河畔突發事故,剛才突然有人前來報案,還拿了這個過來,在下正要調集人馬前去查看。”
月棠聞言看向荷包上的血跡:“是什麼東西?”
“是一枚扳指。”
這李大人已經把扳指拿了出來。“來人說是在現場撿到的。這東西一看就不是凡物,且那邊好幾個人圍著一個人殺,在下不能耽擱了!”
說完他抱了抱拳,便要即刻帶領已經集合在階下的十幾個衙役離去。
月棠望著這枚扳指,突然喝道:“慢著!”
她臉色異樣地擡頭:“我隨你一起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