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閣,江南暗樁。
燭火在密室中跳動,將牆上的九州輿圖映得忽明忽暗。
墨子宸端坐案前,指尖輕叩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十二歲的少年閣主,眉宇間卻凝着超越年齡的沉靜。
“閣主。”
墨七呈上密報,“明月山莊的底細,查清了。”
三日前竹林相遇後,玄機閣動用了所有情報網絡。
明月山莊百年世家,江南武林魁首,莊主慕天南爲人磊落,素有名望。
這樣的門派,爲何會與苗疆蠱毒扯上關係?
墨子宸展開密報,目光逐字掠過。
第一份:慕天南生平。
少年成名,二十八歲繼任莊主,三十歲娶苗疆聖女柳如煙爲妻,曾因此事與家族起過爭執,但終以真心化解。
三十八歲得女慕兮,視若珍寶。
二十年來,明月山莊行事光明,未涉任何邪道勾當。
第二份:柳如煙身世。
苗疆聖教第三十七代聖女,十六歲時因不願參與教中爭奪,借遊歷之名逃離苗疆。
十八歲於江南邂逅慕天南,從此定居中原。
苗疆聖教曾三度派人來“請”,皆被慕天南擋回。
最後一次,聖教長老留下話來:“聖女既已擇路,便不再是聖教中人。”
第三份:關鍵證據。
玄機閣暗探潛入明月山莊藏書閣,找到柳如煙的手札。
其中詳細記載了她對苗疆蠱術的研究——非爲害人,而是解毒。
二十年來,她以苗疆醫術救治江南百姓三百餘例,其中十七例是連御醫都束手無策的疑難雜症。
最後一頁,是柳如煙十年前的字跡:“蠱本無善惡,善惡在人。烈兒(軒轅烈)若明此理,何至萬劫不復。”
墨子宸指尖一頓。
“烈兒”二字旁,有細小的注:表兄之子,少時聰慧,後入歧途,悲哉。
原來如此。
軒轅烈與柳如煙確有血緣,但道不同不相爲謀。
柳如煙選擇救人,軒轅烈選擇害人。
所謂“萬蠱之源”,柳如煙在手札中亦有提及——那是苗疆聖教傳承千年的聖物,需以純善之心供養,若落惡人之手,則成禍世兇器。
軒轅烈當年盜取聖物失敗,轉而用邪術培育藥人。
而柳如煙,早在二十年前就切斷了與聖教的所有聯繫。
“閣主,”墨七低聲道,“三日前竹林中的黑衣人,確是苗疆聖教餘孽。”
“他們追蹤柳如煙多年,此次得到軒轅烈舊部線索,以爲‘萬蠱之源’在明月山莊。”
墨子宸合上密報:“聖教現在何人主事?”
“老教主三年前去世,教中分裂。
大長老一脈主張找回聖女,二長老一脈……”墨七頓了頓,“想自立門戶,與中原某些勢力勾結。”
燭火噼啪一聲。
墨子宸垂眸,從懷中取出那枚月牙玉佩。
溫潤的玉石在掌心泛着柔和光澤,中央的“兮”字刻得圓潤可愛。
三日來,這玉佩一直被他貼身攜帶,連他自己都未深究緣由。
只是偶爾批閱密報時,練劍收勢時,甚至用膳舉箸時,那張嘰嘰喳喳的小臉會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
“墨哥哥,你長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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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哥哥,你帶我出去嘛——”
“墨哥哥,一定要來找我玩呀!”
聒噪,卻又……鮮活。
像陰霾江湖裏突然照進的一束光,明亮得刺眼,卻又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閣主?”墨七見他出神,輕聲喚道。
墨子宸收攏掌心,玉佩的棱角抵着肌膚,帶來細微的痛感。
他將玉佩重新系回腰間,用的是玄機閣主從不離身的墨玉腰帶,與那些象徵權力的令牌掛在一處。
“明月山莊,”他緩緩開口,“不必再查。”
“是。”
“苗疆聖教餘孽,繼續監視。”
“若有異動,尤其是針對明月山莊的……”墨子宸擡起眼,眸中寒光一閃,“格殺勿論。”
“遵命。”
墨七退下後,密室重歸寂靜。
墨子宸起身,走到輿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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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一帶,蘇州、杭州、明月山莊……他的指尖停在那個熟悉的位置。
百里之遙,快馬半日可至。
他在想什麼?
一個八歲的小丫頭,聒噪,頑皮,武功稀鬆平常,還總說些不着邊際的話。
可他記得她凍得發紅卻努力微笑的小臉,記得她塞來玉佩時認真的眼神,記得她跑向父親時回頭望來的那一眼,竹林光影間,鵝黃裙襬如蝶翼翻飛。
“有緣自會相見。”
他說過的話在耳邊迴響。
墨子宸忽然轉身,走回案前,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上良久,終是落下。
不是密令,不是情報,而是一行小字:“明月山莊慕兮,年八歲,無威脅。”
寫罷,他頓了頓,又添一句:“玉佩暫存,日後歸還。”
墨跡未乾,燭火一晃。
少年閣主看着那行字,忽然覺得耳根有些發熱。
他迅速將紙折起,放入暗格。
動作快得有些匆忙,像要藏起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三日後,姜府。
暖閣裏,小子衿趴在哥哥膝頭,小手擺弄着他腰間的玉佩。
“哥哥,這個月亮真好看。”四歲的小姑娘眨着大眼睛,“是誰給的呀?”
墨子宸正在看兵書,聞言指尖微頓:“故人所贈。”
“故人?”子衿歪頭,“是哥哥的朋友嗎?男的女的?多大呀?好看嗎?”
一連串問題砸來。
墨子宸放下書,將妹妹抱起放在一旁椅子上:“你問題太多了。”
“娘說,不懂就要問嘛。”子衿不依不饒,又湊過來,“哥哥,你耳朵紅了哦。”
墨子宸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耳根。
確實有些熱。
“呀,真的紅了!”子衿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祕密,拍手笑道,“哥哥害羞了!是不是那個‘故人’特別好看?”
“子衿。”
“哥哥告訴我嘛,我保證不告訴爹孃。”小丫頭舉起三根手指,一臉鄭重,“我發誓。”
墨子宸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另一雙杏眼,圓圓的,狡黠的,笑起來彎成月牙。
“她……”
他開口,又停住。
說什麼呢?說她聒噪?說她莽撞?說她武功差還愛逞強?
可說出口的卻是:“她很……活潑。”
“活潑?”子衿眼睛更亮了,“比我還能說嗎?”
“嗯。”
“哇!那哥哥一定很喜歡她!”
“胡說什麼。”墨子宸別開臉,端起茶杯,卻發現茶已涼透。
子衿咯咯笑起來,跳下椅子跑出門:“我去告訴娘,哥哥有喜歡的姑娘啦——”
“子衿!”
墨子宸起身想追,小丫頭已一溜煙跑沒影了。
他站在門口,春風拂面,帶來桃花的香氣。
腰間的玉佩輕輕晃動。
他低頭,握住那枚月牙。
玉石溫潤,彷彿還殘留着那小丫頭手心的溫度。
喜歡?
這個詞太重,也太陌生。
十二年來,他的世界裏只有責任、武功、謀略。
玄機閣主不需要“喜歡”,只需要判斷利弊、權衡得失。
可爲何這三日,他會不自覺摩挲這枚玉佩?
爲何看到甜食會想起她說“喜歡吃桂花糖”?
爲何練劍時,會突然想,若是教她,該從哪一式開始?
“宸兒。”
溫柔的聲音響起。
姜寶寶牽着子衿走過來,眼中帶着笑意:“你妹妹說,你交了新朋友?”
墨子宸鬆開玉佩,神情恢復一貫的平靜:“一面之緣。”
“明月山莊的慕小姐?”姜寶寶顯然已從女兒那兒聽了個大概,“慕莊主和夫人都是正派人,那孩子聽說聰慧可愛。”
子衿在旁邊做鬼臉:“哥哥耳朵又紅啦!”
墨子宸輕咳一聲:“母親,孩兒還有公務要處理。”
“去吧。”姜寶寶笑着替他理了理衣襟,目光落在那枚月牙玉佩上,笑意更深,“這玉佩很襯你。”
墨子宸行禮告退,轉身時,聽見母親對妹妹輕聲說:“子衿,有些事呀,要等哥哥自己明白。”
春風過庭院,桃花瓣落在肩頭。
少年閣主走在迴廊裏,指尖再次觸到腰間玉佩。
這一次,他沒有鬆開。
只是忽然想——
若真“有緣再見”,她會不會還是那樣,笑着喊他“墨哥哥”?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墨子宸腳步微滯。
他擡頭,望向北方。
那裏,百里之外,明月山莊隱於春山之中。
而某種陌生的、輕柔的、不該屬於玄機閣主的情愫,如初春的藤蔓,悄然攀上了少年冷硬的心牆。
埋下了,就再難拔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