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115章 故地與故人

發佈時間: 2026-04-10 18: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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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王府的新人

月棠帶著兩輛馬車離開了靖陽王府。

阿籬一直送她到門外,盡管月棠極力消除分別的氣氛,阿籬還是表現得比平常安靜。一直到目送他們走上街頭很遠,他才紅著眼睛,被晏北牽著走回去。

晏北也有些意興闌珊,回房坐了會兒,看了幾份公文,隻覺得今日這王府裏頭格外空蕩,餘光看到蔣紹走進來時,就把公文放下了。

“王爺!您還記得事發那天夜裏,郡主在胡同裏拿下的一個過路人嗎?”

蔣紹進了門就問道。

晏北手裏端著杯子,嘴裏咬著茶葉:“怎麼?”

事發那天夜裏,月棠將計就計前往河畔時,半路拿住了一個路人,本著甯可錯拿不可放過的原則送到了大理寺,這件事情晏北當然知道。

蔣紹走近了些說道:“那人還在牢裏關著呢,早上竇大人把他提出來了,盤問了一番,又查看了他的路引,覺得他沒什麼問題,就想請示郡主把他放了。”

“那你去找她去呀,來問我做什麼?”晏北沒好氣。

蔣紹轉身:“那屬下這就去端王府!”

“慢著!”

晏北起身,“去備馬,我去衙門裏瞧瞧。”

……

兩府相隔著半座城。

端王府這裏,褚嫣的屍體已經被清理走了,早上蘭琴來請示的時候,月棠讓她帶話給負責處理的郭胤,裝上棺材送走。

棺材是褚嫣的嫁妝。

除了棺材之外的其餘東西,月棠讓蘭琴帶人整理出來,先封存造冊。放個一年半載,沒有更合適的去處,就捐給慈幼堂。

可這三年裏都是褚嫣掌家,偌大個王府清點起來就不容易了。

馬車進入端王府的時候,蘭琴他們正忙得熱火朝天。

“怎麼這麼大動靜?”月棠看看周圍忙碌不止的人群。

王府的長史、典役等所有在職官吏,因爲早前與褚家有瓜葛,全部換了。

但是仍然有一半的侍衛與侍女是宮中調派過來的,而這部分人都曾經跟過褚嫣,甚至是褚昕,總是不夠讓人放心了。

前兩日她讓魏章、小霍把所有侍衛召集起來觀察了一遍,以當中有身殘體弱不宜當差爲名,先請旨更換了三成,宮裏派過來的侍女也換了一批。

宗室有宗室的規矩,一口氣全換掉,那是違逆。

不過月棠仍然讓他們趁熱打鐵,想辦法找機會。

不管皇帝對穆家的陰謀知不知曉,月棠被謀殺這個案子已經揚得天下皆知,而且主謀還出自朝堂重臣,民間議論聲早已經掀翻天了,皇帝必須拿出態度爲自己賺口碑。

所以當下這節骨眼上,只要不太過分的要求,皇帝通常都會允許。

如今蘭琴他們帶著行動的人,就是這新更換來的一批。

“這裏裏外外的房屋、器具,還有帳目,左右都是要盤點的,正好早上宗人府把這批新的侍衛、侍女送過來了,奴婢就帶他們一起做個冊子。

“一來讓他們熟悉地界,二來奴婢也好順道看看,能不能從中挑到幾個妥貼的人。”

蘭琴伴著她過了大影壁,又走上了通往銀安殿的儀門。

銀安殿是王府的正殿,若有重大宴會或者儀式都在此處。

此時殿前的空地兩邊都站好了儀衛司的人。

敞開著門的大殿裏,小霍正在與幾個一看就是才來的新侍衛說話,扭頭看到了月棠,立刻招呼他們跑過來見禮:
“屬下參見郡主!”

“起來吧。”

月棠打量這幾人,只見一舉一動規規矩矩,看身量也是合格,宗人府倒還不曾糊弄。

待霍紜讓他們下去後,她囑咐道:“把所有新來的人履曆拿到手,逐個逐個地排查,看看是否有穆家插手的痕跡。

“但凡有不妥之處,立刻退回去。

“沒有暴露出來的,也多留意留意。”

霍紜響亮地稱是,離去了。

月棠攏著兩手長長籲氣:“還是有兵權在手佔便宜,靖陽王府裏當初那些朝廷派過去的人,早就讓他們祖孫三代洗幹淨了吧?”

蘭琴笑望著她:“郡主這是羨慕?”

“怎麼可能不羨慕?”她跨過中庭,走上玉階,“全都成了自己的人,辦事才叫方便。”

從前的端王府也是如此,有資格在端王面前露面的,沒有一個不能放心。可是時過境遷,那些人已經亡的亡散的散。

“郡主。”

剛到銀安殿的匾額下,側方廡廊下傳來了魏章的聲音。

他帶著幾個穿著官服的王府屬官走來:“這位是新上任的長史韓翌韓大人。這幾位是分管各處典司的大人。”

後面這幾位口裏疊聲說著不敢當,紛紛朝月棠跪地行禮。

月棠喚了請起。

韓翌退後半步,也提袍跪下:“臣韓翌,自今日起,當鞍前馬後爲郡主效勞。”

月棠讓旁邊小霍扶他起來,然後順道打量了他兩眼:“韓大人今年幾歲?”

韓翌直起略顯瘦削的身軀,溫和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又垂下眼眸:“回郡主,臣今年二十三歲。”

“是哪一屆的進士?”

“臣,乃是這一屆的進士。”

“噢。”

月棠挑了挑眉,又打量著他渾身上下不見一絲褶子的官服,以及他那端正嚴肅得如同進廟裏見菩薩一般的臉龐。

韓翌默了下,俯身拱手,望著地下:“臣雖然資曆尚淺,但一定會竭力爲郡主分憂解勞。”

月棠但笑不語。

走進門後,她舉目環視了一圈莊嚴肅穆的大殿,然後穿過殿堂,走上兩步台階,在主位上坐下來。

她平視著正站在階下的韓翌:“韓大人覺得,我在這個位置能坐多久?”

韓翌正好停在殿中,與寶座上的她相隔一丈距離。

此時窗外陽光明媚地照進屋裏,將散漫斜坐在椅上、唇角微挑的她映得如金玉一般耀眼,而她明亮的眼眸,又在顧盼之間反射出幾簇隱現的光芒。

“韓大人,郡主問你話呢。”

旁邊的蘭琴微笑地提醒。

韓翌微微抻身,重新把目光對上月棠:“郡主是端王府的掌舵人,永遠可以選擇坐多久。

“如果一定要設個期限,臣只能說,必然會比臣的任期要久。”

月棠是掌舵人,到底沒有襲爵。

她坐在這個位上,理論上只能暫代未來的端王行事。

她“能坐多久”?取決於她對權力掌控的上限在何處。

也取決於,未來這座王府究竟還有沒有繼承人。

君臣第一次見面,這不是一個好回答的話題。

但聽了韓翌的回答,蘭琴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月棠。
不好回答的話題,卻讓這個跟徐鶴一樣才入仕途不久的新科進士給答出來了。

想坐多久便坐多久,是承認了月棠目前毋庸置疑的地位和權力。

由她選擇,說法就更多了。

而肯定能坐得比他的任期久——反過來豈不是說,他任期越長,她在這寶座上坐的時間就越久?

月棠雖然從來沒有把端王府攥在手心裏一輩子的想法,聽到這裏還是正眼看著他笑了:“你進士第幾名?”

韓翌頓了一下,回答道:“二甲第九名。”

“名次不錯。”月棠手指輕叩扶手,“這麼好的名次,怎麼會屈居到王府來做個屬臣?”

韓翌垂首:“臣並不覺得委屈。能入郡主麾下,是臣的榮幸。”

月棠睨過去:“說實話。”

韓翌身形微頓,聲音不覺低了三分:“臣祖輩曾犯錯,被貶官後合家常年在外顛沛流離,臣也是靠寡母爲人做零工賺得些許報酬,才得以讀書科舉。”

徐鶴身爲狀元,尚且需要巴結杜明煥,二甲第九名,沒有背景自然更難以出頭。來王府做個屬臣,也不奇怪了。

月棠望著他:“你祖父叫什麼?曾經做什麼官?”

“家祖名諱爲一個栩字,曾在中書省任職。不過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月棠點點頭,與他道:“回頭把籍案送過來我看看。”

韓翌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本冊簿,雙手呈上:“請郡主過目。”

月棠翻了兩頁,合起來:“明日起,每日定時來永慶殿見我兩次。早間辰時,下晌申時,若遇急事要事,也可隨時來稟。

“內堂之事可尋蘭琴,外殿之事若有不熟悉之處,可找魏章。”

“遵命。”

“下去辦事吧。”

月棠起了身。

等他下去,自己也擡步走出大殿,與身後蘭琴道:“給韓翌安排一個離我稍近些的院子,以節省往返的時間。

“另這幾日讓小霍跟著他,帶他熟悉王府的格局。讓他盡快上手掌事。”

蘭琴也應下了。

二人出了銀安殿,便繼續穿過掛著“安興門”的牌樓,往後宅區域的永慶殿走去。

以安興門爲界,再往後走就是王府的後宅了,有外客來訪往往到此爲止。

而永慶殿就是正堂,是月棠如今的住處,也是月棠收藏對父母親所有回憶的地方。

沿途侍女和太監跪了一路,沒有人敢擡頭,但卻在另一側,有個年長的嬤嬤走了過來。

“稟郡主,東門外有位賀娘子求見。”

月棠停步,蘭琴“呀”了一聲:“是賀娘子。這些日子她住在咱們宅子裏,來問過我好幾回您什麼時候回端王府了。奴婢讓她今日再過來的。”

月棠道:“那還不快把人請進來?”

當時賀氏與徐鶴和離之後,月棠原是讓她自己選擇去路。可這女子卻仍想留在京城,跟隨月棠。

月棠一時想不到如何安置,又斷斷做不出來讓人屈身爲奴的事情,便臨時讓她暫住在原來的宅子裏。

沒想到她心意這麼堅定,還在等著自己。

有這樣的誠心,自然不能辜負。

沒片刻,賀氏跟著蘭琴進來了。

“拜見郡主。”

她跪下來行禮,月棠笑著道:“你最近可還好?”

賀氏面色紅潤:“承蒙郡主厚愛,民婦近來十分安穩,徐鶴來鬧過兩次,民婦也未曾搭理。”

說完她又順眼打量月棠身上:“聽說郡主又遭遇了不測,不知有無大礙?”

自從果斷和離之後,她竟越發大方起來了。

“無礙。”月棠與她寒暄了幾句,也就不繞圈子了:“我記得你是會寫字的。蘭琴身邊正好還缺個幫手,不知你可願意到我王府做個女史?”

剛才還口齒伶俐的賀氏一下口吃起來:“民婦雖然認字,但實在讀書不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能不能……”

“你可以學。”月棠笑著拿過手邊一本帳冊,“這是先前他們清點器物做的冊子,你看看,你能做嗎?”

賀氏翻了翻,點頭道:“若只是照著記載,倒是不難。”

“那就成了。”月棠道,“王府的女史,是正正經經的良籍,領俸祿的,不是奴籍。

“主要是在我身邊做些文墨相關的差事。要腦子清醒,懂得應對,筆下也不能出錯。

“但是正式上任需要考核,你先跟著蘭琴學,到下一季度內宮監考核,你可以去試試。

“考過之後,就可以永久地做這份差事,領俸祿了。”

賀氏臉頰發紅:“不知下一季度是何時?”

月棠彎唇:“如今剛交十月,年前還會有一次。”

“好!”

她飛快地把這本帳冊又攥在手心。“民婦別的不會,最會吃苦!請郡主放心,民婦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蘭琴笑著來牽她:“我先帶你去找個住處。”

月棠看著她們離去,方才擡頭來看四面。

屋裏所有的擺設都還和當年一模一樣,只是換了簾幔和床褥。

窗戶也新糊過了,窗洞外的院子裏擺放著各色菊花,太監侍女們正穿梭在花叢中,來來往往地給她搬行李。

等明日入宮覲見之後,端王府就要以新的面目見天下人了。

想到這裏她起身走到裏間,將禮服拿出來鋪平在軟榻上。

榻上還臨時放著成堆的綾羅綢緞,以及一堆做工考究的盒子。

這都是從靖陽王府出來時,以王府的名義相贈的禮。

她把盒子挪了挪,豈料當中一隻長盒格外沉重。

打開一看,一把華光四射的寶劍赫然出現在眼前!
看到這再熟悉不過的劍,她心口一滯,飛速把它拿起來。

沒錯,正是她三年前放在阿秀屍體上那把先帝禦賜的靈泉劍!
但她根本還沒來得及去打聽這把劍的下落!

“魏章!”她轉向門口。

“郡主!”魏章走進來。

“這是誰給的?”

“是王爺!”魏章看到這把劍也愣了一下,然後指向盒子,“早上王爺帶著阿籬來找郡主的時候,順手就把它放在郡主的行李上了,屬下認得。”

“是他呀……”

月棠把劍抽出來,細看著這寒光熠熠的劍刃,揚起的唇角浮上一絲溫柔。

第114章 只是一位郡主

月棠已經回歸端王府,當年謀殺他的兇手也已經拿住,靈泉劍的下落其實不難查到了,難得的是晏北竟然不聲不響地就替她取了回來。

把劍收好,蘭琴也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大兩小三個太監。

原來宮裏又來傳旨了,關於明日月棠入宮覲見,皇帝特地設了宮宴,屆時將會有沈太后出席,此外晏北,穆昶,沈奕,也都會攜家眷入席。

太監們就是來送明日儀程清單的。

月棠賞了他們。

這邊廂才打發他們回去,外頭又來了一波太監,這次來的竟然是永福宮的人。

“太后娘娘聽聞郡主安在,且喜且悲,這幾日萬般憐惜郡主,聽說郡主已經回來了,下晌特地下旨賞賜,遣使小的們前來傳旨。”

太監陪著笑,雙手把帶來的大大小小盒子一樣一樣雙手奉上。

月棠接了旨,似笑非笑望他:“太后鳳體安康?”

“勞郡主惦記,娘娘還算康健,只是是當年月子裏落下的頭疼的毛病,至今沒有去根。”

沈太后生下四皇子的時候才二十四歲,正值年輕力盛之時。今年也不過三十歲,有個“頭疼病”正好,不至於事情來了的時候沒個推脫的借口,也不至於嚴重到讓人擔心沈家的力量。

月棠喝了一口茶,給蘭琴遞了個眼色。

蘭琴便笑著取出雙倍的賞銀:“勞駕公公們辛苦這一趟,一點茶水錢。”

太監推脫兩下,最後也收了,諂媚的向月棠拱手稱謝。“小的姓楊,叫楊俊,日後郡主在宮中事吩咐,盡管差遣小的便是。”

說完躬著身子退到門外,這才帶著人走了。

蘭琴道:“沈太后那邊姿態倒是放的低。但直到今日,沈家這一派系才跟郡主前來接觸。”

月棠凝眉:“從前沈家與褚家相鬥,長久糾纏不下,兩家必定都有一番,能夠壓製對方的策略。

“但褚家突然之間就倒了,沈家之前定下的那套行不通,必然就需要重新調整。

“如今皇城司由竇允掌領,竇允又是我的人,我端王府也不算孤立無援。

“別說,他們都已經知道我與靖陽王有些交情。

“如果沈家參與了當年的陰謀,那麼沈太后就需要試探我有沒有查到他們頭上。

“如果他們沒有參與,那這個時候有什麼理由放著我不用?”

蘭琴道:“那郡主的意思呢?”

月棠拿起那份聖旨:“當然是順水推舟。此時在天下人眼裏,我一定是那個能撿條命回來安然活著就謝天謝地的郡主,那我同樣也沒有理由把送上門來的太后的恩寵拒之門外。”

“奴婢知道了。”蘭琴點頭,“回頭遇上沈家人,奴婢定然交代下去讓所有人好好應對。”

……

皇帝勤勉,即使有宮宴也不耽誤早朝。

故而月棠辰時才入宮。

整套儀仗上陣,從出府門時起,就被城中百姓圍觀了一路。

想來她的死而複生已經成爲了一樁傳奇,並且還蓋過了她從前背負了十六年的煞劫。

但月棠自己怎麼能忘呢?
上一次進宮時,還是先帝最後一個壽辰。

那是頭一年的中秋節後,剛剛入秋,月棠還揣著肚子裏的阿籬,她早早從別鄴裏回京,從清早到傍晚,伴著因病而清瘦的他度過了平靜的一日。

一晃中間隔了四個年頭。

已然不能說是物是人非了。簡直是天翻地覆。

端王府的儀仗到達宮門下時,後方穆家的車馬也將到了。
穆昶站在護城河玉帶橋的一端,擡手讓隊伍停下。

轎子裏的穆疏雲撩開簾子看了看,側首與母親道:“是端王府那位郡主。”

穆夫人原本安靜坐著,聽到這裏也把目光透過窗簾縫隙投了過去。

“只是一位郡主,縱然與皇上有同年同月同日生之親緣,終究隔了一層,父親爲何特地停下來?”

穆疏雲凝望著不遠處轎子裏走下來的人,縱然只能看到背影,那高挑的身段與筆直的脊梁,依然讓人覺得那是個驕傲的人。

皇帝旨意中交代各家隻帶妻眷,擺明了就是一場顯示親近的宮宴。

但穆疏雲早想進宮一趟,正好有這個機會,就跟父親提了出來。

於是穆昶入宮遞折子的時候順道也跟皇帝說了,皇帝當然也沒有拒絕之理。

穆疏雲與皇帝從小一起長大,二人青梅竹馬,情誼比起任何人都要深厚。

伴隨老夫人回鄉探親,離京了幾個月,她今日是爲皇帝來的。沒想到會先遇到月棠。

“也許是因爲皇上吧。”穆夫人收回目光,“郡主無故被害,皇上身爲他的親人,於情於理都該爲她做主。

“今日這場宮宴也是爲她而準備的,我們是皇上最最親近之人,自然得維護他的心意。”

穆疏雲把手從車簾上放下來。“母親,您說,皇上如今對我是什麼心思?”

穆夫人聞言揚唇:“自然是輾轉反側,寤寐思服。”

“如果真是,那爲何我回來這麼多日,他既不曾來見我,也不曾傳我入宮呢?”

車廂裏光線昏暗,少女的眼眸明亮處如同晨星,陰暗處幽深如淵潭。

未婚女子討論外男,於她臉上卻並不見羞澀,反倒如同穿衣吃飯般自然。

“皇上忙。”穆夫人道,“你不見因爲這位郡主,朝中風波一樁接一樁?
“你身爲穆家的小姐,又與皇上有特殊的情分,更該爲皇上分憂解難才是。”

穆夫人說到這裏,溫和的神色逐漸闆正。

穆疏雲默語間,卻有人在轎前說起了話。

“小的奉皇上之命求見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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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疏雲神色驀然一動。

穆夫人看她一眼,撩開簾子:“何事?”

下方太監連忙捧上來一隻食盒:“今日宮宴沈太后與沈家都會出席,皇上擔心雲小姐席上不自在,特地遣小的先送來了禦膳房平日愛吃的那幾樣點心。”

穆夫人瞬間看向穆疏雲:“我方才說什麼來著?”

穆疏雲早已經眉目燦爛,接了盒子。

只見裏頭躺著四色點心,件件香氣四溢,精緻誘人,的確是她平常愛吃的那幾樣。

那盒子角落裏還折著一張小紙。

紙上一角畫著雲遮月,下方對角是幾道波瀾。

“瀾”是皇帝的名。

他叫月瀾。

穆疏雲笑了,臉上的紅霞,與紙上的雲月波瀾湊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

第115章 故地與故人

月棠下馬車時也看到了身後穆家的隊伍。甚至還與穆昶對視上了,但緊接著到來的靖陽王府儀仗中斷了二人的目光交彙。

與此同時,負責迎接的太監也擡著步輦迎了上來,月棠未做停留,登輦入宮。

步輦直入紫宸殿。

隨著那異常雄偉的飛簷鬥拱映入眼簾,月棠也開始調整起了呼吸。她在甬道上拍了拍扶手,待步輦停下,下地步行起來。

三年前,端王就是沿著這條路進入紫宸殿陪伴皇帝,然後再也沒能走出來。

走在這長廊上的每一步,似乎都緊扣著端王的腳印。

“堂姐。”

剛拐了彎,皇帝就從另一端走出來,少年身形闆正,步履微快,像清早沐浴過晨露的翠竹一樣精神。

“皇上!”

月棠跪地行禮。

皇帝雙手把她架起來:“今日是家宴,來的都是親近之人,且你我姐弟有旁人難及的親緣,不必行此大禮。日後非必要場合,也不必如此。”

月棠站起來,微微帶笑望著他。

其實也不算少年了,還有大半年就將及冠,已經擁有了成年男子的體格,但臉上一派真誠,又好似涉世未深。

有當年老和尚的讖語,月棠兒時與他相處不多,但因爲多年來一直有人提起他,從前的那點印象在腦海中也不曾抹去。

“皇上早些年在江陵過得如何?回京之後這幾年裏,還習慣嗎?”

後方的人還未進來,入殿之後,月棠與皇帝拉起家常。

“外祖一家對我關懷備至,尤其是舅父,因爲外祖父有頑疾在身,從小是舅父擔負教育我的職責。南方氣候濕潤,風土民情俱佳,除了十分想念父皇母后,一切都很稱心。”

皇帝回話的時候目光端正,就是放在民間也是一等一的謙謙君子。

這是他第二次提到穆昶對他的養育恩情。

沒牙的老虎也是老虎。

何況他遲早會長出牙來的。

只要能夠順利把玉璽從沈太后手上接過來,皇帝就完成了皇權的歸攏,從王法而言,他成爲天下的統治者。

穆家養大了皇帝,在朝堂上有天然的體面,月棠若想撕破穆家的假面,不是沒有辦法。

但撕開之後呢?
有皇帝這棵至高無上的大樹,穆家有恃無恐。他可以跨越千裏與褚家聯合,向端王府下手。也可以在褚家試圖拉他下水之時,反過來調動禁軍,替自己清除障礙。

皇帝需要穆家。也舍去不了穆家。

即使月棠把目前掌握的所有證據擺到他面前,再結合自己的推測,將當年的事情完整披露出來,皇帝能自斷其臂嗎?
任何人坐在他的位置上,都不會去爲了一個分別多年不曾相見的堂姐而砍掉自己的政鬥勢力。

所以這也是爲何那天夜裏穆昶會特意請皇帝去往現場,也是爲何月棠在看到皇帝到來之時,選擇了不糾纏。

對付穆家,絕對沒有褚家杜家那樣容易。

此前的何家張家杜家,都是因爲在養病的三年裏做足了功夫。褚家能夠順利拿下,也憑借了幾分曾經身爲親戚的便利。

但她從來沒有了解過穆家。

更沒有了解過眼前的皇帝。

回到端王府,以永嘉郡主的身份面對世人,是一場新的戰爭的開端。

“皇上,靖陽王和太傅大人到了。”

“快請進!”

聽到門檻下太監的稟報,皇帝順勢站了起來。

月棠回想起從前先帝坐在他的位置上,從來都是巋然不動。真正君臨天下的皇帝與受製於人的皇帝,到底是不同的。

“皇上,永福宮那邊來人,奉太后的旨意請永嘉郡主前往宮中相見。”

前頭通報的太監才出去,後頭又有人走了進來。

這大殿裏仔細聞聞還有端王的血腥氣,月棠不想與穆昶在此碰面,順勢起身:“臣婦先告退。”

皇帝送她到門檻下,欲言又止後,說出口的話語裏略帶抱怨:“我還未曾來得及與堂姐說上幾句話。”

月棠笑道:“多謝皇上厚愛。不過來日方長,說話的機會還多的是。”

皇帝頓住腳步,點頭道:“堂姐此言有理。我在宮中已無說得上話的兄弟姐妹,堂姐如今也是——總之,姐姐有空,多往我這殿裏走走。”

“遵旨。”

門外候著的蘭琴把他們的對話都聽在耳裏。

走出紫宸殿地界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皇上對郡主這份親近之心,倒不像是做給外人看看而已。”

月棠道:“別忘了他是皇帝。而且還是個沒有完全親政的皇帝。”

蘭琴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一旦入了這個漩渦,每個人便有每個人的立場。

月棠死而複生回來,這一路電光石火,所向披靡,還拉動了舉朝都未曾撼動半分的靖陽王爲盟,這番動靜,誰能比擬?誰又能忽略?
沈太后有拉攏月棠之心,皇帝要是無動於衷,真該讓人奇怪了。

月棠從來沒有去過永福宮。

整個后宮她幾乎隻去過穆皇后的宮中以及安貴妃宮中。

永福宮在宮城的東南角上,東南兩面都有一座小花園。當中建有小橋流水,十分適合先帝的遺孀居住。

去的路上月棠也回憶了一下沈太后。

沈太后是最後一批選入宮的秀女。

沈家祖籍在江南,但入京定居已經有四代,從月棠的皇祖父當政時開始發跡。

沈氏的祖父——也就是和褚家成仇的那一任家主,官至太傅。

先帝年長沈氏許多,當時宮中還有賢德兼備的穆皇后,生下了皇長子的安貴妃。

當時家世顯赫的沈氏,其實有比入宮爲妃更多更好的選擇。

因爲端王府劃歸爲穆皇后一派,不但安貴妃罵過端王是糊塗蟲,初入宮就封了婕妤的沈氏與端王府也並不親近。

這一點在她生下四皇子之後更爲明顯。

但那時根本不會有人與端王府直接起沖突。

即使每次入宮遇見沈氏,月棠都能夠從她眼裏看出來幾分戒備,但沈氏依然也不曾與她有過任何一次多餘的交集。

“……宣王這兩日功課上有些懶怠,你記得督促一二。也勸勸姑姑,莫要催得太緊,欲速則不達。”

走到永福宮門外,門檻內傳來了腳步聲。與此同時還有一道男音逐漸接近。
打前引路的太監停下步來,回頭說道:“是沈公子。”

裏頭說話的這道聲音頗爲年輕,太監即使不說,月棠也猜到是沈家的人。而且這聲音還略有幾分熟悉,來者何人?月棠已然心中有數。

不過不管是誰,月棠豈有先等著的道理。

她繼續往前,邁了門檻。迎面看到一人穿著四品官服,兩手背在身後,邊說話邊緩步走來。

兩廂一碰面,對方先停住了。他目光停留在月棠臉上,神色僵滯,許久不曾言語。

引路的太監上前低聲道:“大公子,這位便是永嘉郡主。”

這位僵住了的神情方才松動,連忙退後一步,拱手長揖:“下官沈黎,拜見郡主。”

幾個月前,月棠還在推杜明煥入局,杜鈺想利用沈家亂事,安排殺手埋伏在廣安寺的禪室裏,等著拿沈家人的把柄,結果讓暗中追蹤過去的月棠反成漁翁得利。

沈黎是第一次見月棠,卻不知月棠已是見過他了。

她點點頭:“沈公子。”

當日在廣安寺裏,杜家埋伏殺手的事讓月棠捅破之後,沈黎當場審訊兇手,隨後又押著他們大張旗鼓前往杜家算帳,足見不是個孬種。

他竟還關注著宣王的功課——宣王就是四皇子,這證明沈黎平日與沈氏的交往絕不會少。

想到這裏她又補了一句:“沈公子來看太后?”

沈黎微微清咳:“承蒙皇上厚愛,下官也在今日宮宴名單之列,是以入宮來問問姑母可有需要打點之處?現下已預備回府洗漱更衣。”

說著他讓開路來:“太后已在殿中盼候多時,下官來爲郡主引路。”

月棠秋水般的目光掠過他臉上:“沈公子既然趕著回府,我豈好耽誤?公子慢走。”

說完她越過對方,徑直走了進去。

被落在後方的沈黎望著她的背影,長久後才收回目光。

他身旁的太監是沈太后的心腹,也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月棠。

他覷著沈黎的臉色道:“先帝在時,永嘉郡主備受寵愛,風光的確無人能比。

“可到底也是過去的事了。

“如今太后娘娘做主,郡主又無倚無靠,當識時務才是。方才在大公子面前,未免傲慢了些。”

沈黎看了他一眼,折身往外走:“你這話就該掌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郡主身爲宗室貴眷,難不成還要在我面前放下身段?
“這話傳出去讓穆家人抓住了把柄,豈不是讓姑姑爲難?”

太監立刻不敢作聲了。

沈黎行至半路,又回頭看了後方一眼,才若有所思重新舉步。

他們出了門檻,月棠也已經通過了長廊,來到庭院裏。

即使寒風蕭瑟,這永福宮的庭院也擺滿了蔥蔥鬱鬱的花草。夾雜著散布在園林當中的幾株紅葉似火的楓樹,的確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去處。

“永嘉?”

就在月棠前行之時,正殿方向已經走出一行人來。

爲首的美婦身著紫底飄金的繡服,幾隻鳳凰自腰往下,一直延伸到裙底,長長地拖在後方。

看到月棠之後她停下了腳步。

插在高髻正中的一隻正鳳,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而斜照下來的陽光也隨著擺動的動作散發出耀眼的華光。

即使年過三旬,正在寡居之中,沈氏也依然不失鮮活,鋒芒四溢,是當年與安貴妃鬥得死去活來的模樣。

比起當初,如今的她甚至還更多了幾分大權在握的肆意。

月棠上前拜倒:“參見太后。”

“起來吧!”

宮女攙起了月棠。

等月棠站穩,沈太后重新將她打量一番,又說道:“還真是沒怎麼變。”

月棠報以微笑:“太后呢?別來無恙?”

“老樣子。”

沈太后也扯了下嘴角。

過去兩方中間夾著穆皇后,不親近是事實,如今倒也不必太過假惺惺。

殿裏格局與穆皇后住過的宮殿有七八分相似,不過陳列擺設卻更顯奢華。

東邊擺好了茶席,燒起了爐子,熱氣烘得旁側兩盆蘭花香氣撲鼻。

沈太后親自執壺,分別給彼此沏好了茶。

“這是今年最好的一茬瓜片,你嘗嘗這味道如何?”

月棠先聞茶香,再輕抿一口:“鮮爽甘醇,入喉猶有回甘,應該是二十年上下的茶樁。”

沈太后粲然而笑:“不愧是金尊玉貴的永嘉郡主!喝過我這茶的不下十人,唯你一人能斷出來出處,”

月棠繼續握著杯子抿茶,但笑不語。

沈太后斜靠著迎枕,又看向她:“褚家事發,我才知道三年前的事還有說法。早知是他們耍奸,何不早來尋我?也好讓你少吃些苦頭。”

“還好。”月棠道,“幸虧先帝與皇后娘娘,以及我的父兄,都在冥冥之中護佑於我。我王府自己的私仇,也不好驚動太后。”

基於端王府從前的立場,皇帝本身也是穆皇后所生,月棠天然可算是皇帝一黨,就算沈家覺得憑借月棠與晏北的關系,具備幾分利用價值,月棠也想知道,沈家憑什麼認爲他們能夠把她掰過去?

“是啊,好在有他們護佑。”

茶汽氤氳那頭,沈太后緩慢出聲。但這歎息般的一句之後她又隱入了靜默。

直到片刻後她才重新看過來:“你孤身一人支撐王府不容易。

“沈家如今掌著半個中書省,我聽說你父王的舊屬接掌了皇城司,將來兩府在政事上必定多有來往,你若得空,可常上我這永福宮來坐一坐。”

月棠點頭:“謝太后恩典。”

簾櫳外宮女撩開了珠簾:“稟太后,國舅夫人攜宜珠小姐前來參拜。另外,太傅夫人與穆家小姐也到了。”

沈太后剛剛端著杯子湊近朱唇,聞言她沖對面道:“人都來齊了。”

說完側首交代道:“請夫人小姐們到瓊華宮就座。”

然後把杯子放下來,站起身:“走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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