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要命!
氣氛本來已經凝滯,月棠這一聲冷笑,又把凝固的空氣壓得更實,沈家人幾乎是立刻看向她。
穆疏雲這話當然說得招打,但月棠身爲高貴的宗室女眷,該不會直接打她的臉吧?
這聲冷笑來得如此尖銳,代表著什麼?
“這可是皇上的意思?”
就在大家屏氣凝神之時,月棠扭頭看向了龍椅上的皇帝。
“不是!”皇帝挺起腰身,“堂姐,疏雲她只是心直口快,並不是這個意思!
“——疏雲!你還不跪下給郡主賠罪?!”
本來晏北月棠二人各自喪偶,這種外人不多的場合,就是提一句男婚女嫁也不會嚴重到哪裏去,關起門來訓斥一頓也就是了。
但是允許月棠留在端王府招贅生子繼承家業是先帝金口玉言下的旨意,身爲繼任君王,剛剛才撂出來的話還熱乎著呢,轉頭順應穆疏雲的話當這個月老讓月棠嫁人,他成什麼人了?
這不是違抗君父之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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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身根基未穩,被人拿住了這條把柄還如何立足?
沈太后可是等著拿玉璽鎮壓他呢!
穆疏雲開起了這樣的玩笑,這與把他架在火上烤何異?
再者,她竟然說讓剛剛執掌端王府的月棠嫁給掌領幾十萬漠北大軍的晏北,她知道萬一要是——那將意味著什麼嗎?!
這是提都不能提的事!
皇帝心底翻江倒海,見穆疏雲不動,波瀾便已經漫到了眼底。
坦白說穆昶也沒有想到這一茬,舉起的酒杯還在手上,卻已經灑掉了三成。
他扭頭看著女兒,又看著自己的妻子。
月棠和晏北到底什麼關系?以及交情到底深到了哪一步?他的確也很想知道。
讓盧照派人去查了幾日,至今也沒有查出什麼線索。最多也就是知道,月棠與晏北的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在杜家的壽宴之上。
他還沉浸在月棠短短兩個月時間就說服了晏北結盟的困惑之中,一不留神竟然就讓穆疏雲把這層布給撕開了!
他快速地轉頭看了眼晏北,然後收回目光,看向妻女。
穆夫人倒沒覺得女兒這話有多麼罪該萬死。
僭越是僭越,但月棠被褚家圍追堵截,命在旦夕,多虧自己丈夫帶人前去解圍才保下這條命來,可至今爲止,連謝字也未有一個,更不曾見她踏過穆家大門半步。
她端王府就只剩她一個了,不過是仗著皇帝這個堂弟認她,才有如今這番風光。
說到底這風光能不能長久,還要看皇帝的心意。而皇帝如今全心依賴穆家,月棠憑什麼不把他們堂堂太傅府放在眼裏呢?
讓穆疏雲挫挫她的銳氣也好。
所以她沒有阻止。
但此時看到皇帝這麼大的反應,又看到穆昶眼底的驚怒,她也反應過來了。
月棠不認穆昶的救命之恩,穆昶竟然從來未曾提過。他好像不在意,反而從那天之後,和盧照更加低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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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爲何?
不管爲何,沈家人還在旁邊看著,穆疏雲要是真被月棠發難,可就讓沈家看好戲了。
她暗地裏輕推了穆疏雲一把:“這丫頭,平日被皇上縱容,如今見了郡主,想來也是當成自己的長姐了。
“郡主雖然寬厚,你也要有些分寸,下回可不許這般了。”
她嘴上在笑,寵溺地看了眼穆疏雲,又和藹地看向月棠。
“那日得知郡主歸來,雲兒十分替皇上高興,提過幾次想來拜見郡主,只是想到郡主才回王府,必然事忙,未敢打擾。
“還請郡主大人大量,饒恕她這番親近之心。”
這話說的,月棠要是不原諒,活脫脫就是小肚雞腸,不給太傅府面子了。
穆疏雲萬萬沒料到,皇帝竟然會一再說她不懂事,還一再地催促她。
再看她的父親,深沉的眼眸看不出意味,但神色已經繃得很緊了。
再看一眼母親,穆疏雲也笑了。
先前不是她在猜測晏北和月棠之間的關系嗎?自己不過是挑了個話頭,看看月棠他們如何反應。
如果當真有那層關系,倆人肯定露出端倪。
當然,至今爲止,她也沒看出來什麼不妥。
但自己這個作爲又有什麼錯呢?
穆夫人暗地裏又推了她一下。
她這才款款站起來,朝月棠的方向屈膝行禮:“臣女因爲太過仰慕郡主風采,一時冒昧失言,請郡主姐姐饒過。
“雲兒做點心的時候亦是皇上都贊不絕口的,改日我做些點心親自登門向姐姐賠不是。”
多麼厚的臉皮!
剛才二話不說踩到了月棠臉上,轉頭若無其事地喊著姐姐,還要順道彰顯自己與皇帝情分殊然。
月棠無聲而笑。“先帝和惠和皇后在的時候,我常承歡膝下,他們二位病榻之前,我侍奉湯藥,照顧起居,仗著與皇上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福氣,遠在江陵的皇上未曾盡到的孝,我都替皇上盡了。
“帝後對我的教誨,我一個字也不敢忘記。
“猶記得先皇后屢次教誨我說,女子要剛強,只要是正理,就不要害怕去做。
“敢問諸位,我堂堂一個奉兩代君王旨意執掌端王府的宗室郡主,承蒙先帝厚愛親自選擬‘永嘉’爲封號,婚配之事何時輪得到一個臣子之女品頭論足?
“她置我顔面於何地?又置皇上於何地?”
她一個字也不曾正面指向穆疏雲,甚至連目光也未曾正視,卻已讓皇帝張不開嘴了。
皇帝也姓月,要是再吱一個字,那就等於是幫著外人打自家人的臉。
他抿起雙唇,看向穆家人席上。
穆疏雲被晾,心氣已浮動,得了皇帝這一眼相視,來了底氣:“郡主姐姐在外受了多年委屈,不肯輕易原諒也是能理解的,雲兒給姐姐跪下賠罪吧。”
說著她提起裙擺來。
月棠將手裏那杯酒嘩地潑在地上。
“把這酒撿起來。你能一滴不剩撿起來,我便許你把方才所說之言收回去。”
穆疏雲屈下去的膝蓋停在半空。
“郡主!”穆夫人站起來,“得饒人處且饒人,小女年少不懂事,您何必跟她一般見識呢?
“郡主方才也提到了先皇后,我們穆家是先皇后的娘家,郡主既然曾承受先皇后教誨,難道不該看在往日情分上,全了彼此體面?”
穆夫人的父親也曾是個大儒,故而她在太傅府也能獨當一面。
皇帝壓不住她,就不信擡出先皇后還壓不住?
“體面?”月棠目光寒涼,“原來縱容自家女兒羞辱宗室郡主,這是你們口中先皇后娘家的體面!
“我倒能勉強認下這體面,就是不知道靖陽王認不認?”
穆夫人臉上又是一僵。
她只顧著月棠的面子牽連著皇帝的處境,卻忘了晏北也被穆疏雲給拉下水了。
晏北面色如霜:“既然方才皇上說這不是他的意思,那敢情是太傅的意思了。不然本王實在想不出來,好端端的一場給郡主的接風宴,穆小姐爲何敢如此煞風景?”
始終沉默忍耐的穆昶至此咬了咬腮幫子,緩慢地站起身來,舉起酒杯,朝晏北拱手,又朝月棠拱手:“小女莽撞,屬穆某有失管教,穆某自罰一杯,還請二位恕罪。”
月棠冷笑:“我身爲皇上堂姐,本來念著先皇后待我的恩情,方才與靖陽王商量,打算奏請皇上立穆家小姐爲後,用以回饋皇上這份厚愛,也算報答了皇后娘娘。
“既然太傅大人自認有失管教,足見穆家小姐也難以擔當母儀天下之重任,爲免將來給先皇后蒙羞,這個提議也就此作罷。”
穆昶遞到了嘴邊的酒立刻淌了出來!
他身後的穆疏雲也驀地一震,倏地擡起了她那失措的臉!
方才還能遊刃有餘反擊應對的穆夫人,也僵住了神色!
而反觀沈家這邊,卻從上到下都把腰杆挺起來了,一直在看好戲的他們,迅速地交換起了眼神!
該怎麼形容月棠這番話的殺傷力呢?
這大殿上集齊了整個朝堂權力最大的幾股勢力。
最終決定誰當皇后,也取決於在場這些人。
先前所有人,包括沈太后及沈家在內,都抱著看戲的心態,等著看究竟是月棠隱忍不發維持體面,被穆疏雲佔了這便宜,還是她掀桌發威,揪住穆家這個把柄給自己立威。
而不管月棠怎麼做,對沈家來說都是有好處的。
從前端王極力支持穆皇后,是堅定的擁嫡黨,曾讓沈太后恨得牙齒都幾乎咬碎。
如今月棠回來了,她遠沒有端王那麼大的影響力,但她能夠得到晏北的支持,也是不可忽視。
月棠要是選擇了忍氣吞聲,以穆疏雲的德行,下次一定還會蹬鼻子上臉,他們遲早得翻。
月棠要是不忍,那就更好了,當就看著穆家和端王府鬧掰,穆家還想惦記晏北手裏的兵權,簡直是做夢了。
而月棠若鬧騰,肯定也會得罪穆家,將來也討不著好。
沈太后想起當年那些往事,覺得自己還是不希望她過得好的。
穆疏雲這話,說得不對,但也不要命。畢竟他們手上有話語權。世道就是這樣子的,誰手上有權力,誰就更自由。
月棠不是當年天之驕女的月棠了,她就算再佔理,也頂多是得穆家一句道歉。
這還是穆家看皇帝的面子走個過場。
沒想到!
沒想到她根本就不是逞意氣之爭,她句句懟過去,逼著皇帝表態,逼著穆疏雲出場,逼著穆夫人和穆昶低頭,就是爲了出這一招!
皇帝承認了穆疏雲言語有失,接著穆夫人也承認她年少不懂事,穆疏雲自己走出來賠禮,最後連穆昶也承認有失管教,親自賠不是了。
那麼月棠說穆家小姐當不起母儀天下的重任,不能當皇后,又有什麼錯?
誰敢反對?
穆家自己還有臉把這話頭轉回去嗎?
就算能拉得下臉來,他們又還能有辦法嗎?
關鍵月棠這鬼丫頭,他說的還是穆家小姐,而不是特指穆疏雲一人!
這意味著她給所有人上了眼藥,穆家既然管教失職,那麼穆疏雲不堪當皇后,他們想把別的小姐推上來頂替也不能夠!
沈太后右手緊緊地扶著扶手,嘴角已高高揚起了:“永嘉!此事可不能這麼草率。”
得上折子!
“太后說的是,”月棠揚唇,“的確不能這麼草率,穆小姐拉扯的可不是我一個人,不知靖陽王對我這番意見如何?”
晏北道:“附議!”他目光往沈家座中一掃,“中宮皇后的人選當慎之又慎,不但要看家世,家風,更要看人品,學識,朝堂千金閨秀那麼多,我等定然要爲皇上挑選一位合格的皇后。”
他這一掃來的目光,把沈家人的脊梁骨提溜的更直了。
若不是沈太后眼神示意不要吭聲,沈奕已經把話頭給接上了!
“皇上!”
穆疏雲驚慌地看向了皇帝,這個變化太讓她意外了。
她守了這麼多年的皇帝,等待了那麼多年的皇后之位,這彈指之間,說沒就沒了?
皇帝爲難地看了眼她,然後握著拳頭,怯怯與晏北道:“朕與疏雲青梅竹馬,她人品如何朕最清楚,今日著實是有些恃寵生嬌,但此事也不急著決定……”
“皇上!”
他不求情還好,這一求情,連頓時咬起牙的穆昶也打斷他了。
自家已經留了把柄在外,月棠就是以傷了皇家顔面爲由在此做文章,皇帝還求情,這不是更加把穆疏雲往火坑裏推嗎?
果然,他話音一落,晏北就冷嗤起來:“本王記得當年穆家犯事,先帝責令穆家與民同罪,硬是讓國丈一家貶回了江陵。
“皇上,穆小姐犯上,對永嘉郡主作出的結論,你是還有疑義嗎?”
皇帝立刻閉上了嘴。
穆昶也把拱起的雙手垂了上來。
穆疏雲見狀已把嘴角都咬出血,扶著桌子望向她的父親,眼淚死命忍也忍不住,撲簌簌滾落下來。
完了!
她已經知道完了!
但同樣也極力想把她送入宮的父親爲什麼一言不發?
爲什麼他不反過來指責月棠也是個忘恩負義之人?
明明在褚家手下救了她的命,爲什麼要容她如此囂張?!
月棠對上她的目光,只是淡淡往空杯子往旁側一推:“把酒斟上。”
沈太后看著灰頭土臉的穆家人,吸一口氣,笑著轉向月棠:“既然皇上和靖陽王已經有了定論,那還是不要掃了皇上特意籌備這場接風宴的興緻。
“繼續開宴吧,上菜!”
穆家教養皇帝多年,一路輔助著他坐上帝位,又相扶至今,如果穆家的女兒不能當皇后,將來的太子不能是穆家人的血脈,穆昶怎麼甘心?
關鍵是他們敗得如此突然,連較量都還沒開始,就這麼斷送在月棠的手上,這不是要命嗎?
也有今日!
第118章 不能忍下這口氣
接下來的這場宴會,於穆家人來說多少有一些煎熬,皇帝和沈太后也有些心不在焉。
只有月棠和晏北安然若素,喝酒進食,欣賞歌舞。再時不時地從舉杯間隙中對視一眼,交換一兩個眼神。
太陽西斜時分,所有章程終於走完了,沈太后以疲乏爲名先退下,衆人起身恭送之後,等皇帝說了幾句體面話,也前後腳散了。
穆疏雲走出寶華宮時,還戀戀不舍地望著紫宸殿的方向,是穆夫人在丈夫使了眼色之後,牽著她的手把她拉走了。
從上轎開始,她眼淚就如開了閘一般流下來。
好在從宮裏到太傅府路程不遠,回府之後,她也不顧穆夫人的勸阻,徑直就追隨穆昶到了他的書房。
“父親!——”
一語未完,她已經跌坐到椅子裏,伏在茶幾上號啕痛哭起來。
穆夫人隨後走進來,一見此狀,張了張嘴也不知該說什麼,便走到穆昶身側:“老爺,今兒這虧吃得可大了。
“那永嘉郡主原來是個如此張狂之人,她如今孤家寡人,怎麼敢與我們穆家杠上呢?
“當下風頭上,皇上只能敬重於她,她就不怕過了這陣子,我們給她些小鞋穿,也不算什麼難事嗎?”
穆昶看了她一眼,隻從袖子裏掏出手帕來,示意她過去給女兒擦淚。
穆夫人沉沉歎氣,走到穆疏雲旁邊坐下,看著還在俯首痛哭中的女兒說道:“舉朝上下誰又不知道雲兒與皇上兩小無猜,平日說話也不曾太過拘束,郡主竟然連這點面子都不給,給她賠了禮她還蹬鼻子上臉,非得跟我們過不去——
“老爺,人家這麼騎到我們頭上來,你怎麼也不說話?
“當初在江陵時,皇上就曾經表示過會善待雲兒,我們守了這麼多年,難道要給別人做嫁衣裳嗎?
“此事真就讓他們一錘定音了嗎?”
穆夫人心裏有太多的委屈想說。
穆疏雲是他們夫妻最喜愛的女兒,因爲她從小就表現出了在丹青上的天賦,這和當年她的姑姑穆皇后是一樣的。
穆皇后是穆家的驕傲,她與先帝少年相識,但先帝相識的權宦千金又何止她一個?
沈太后是,安貴妃也算是。
可不管后宮多少人來去,先帝始終敬重穆皇后,哪怕是當年穆家犯事,先帝對皇后的恩寵也絲毫未減,並沒有讓老太爺受什麼苦頭,只是讓穆家退居江陵。
即便如此,該給國丈府的賞賜從未少過。
先帝從來未讓穆家的過錯影響到穆皇后。
在波雲詭譎的后宮之中,是很不容易的。
穆夫人深深期盼自己的女兒也能有像她姑母那樣風光。
穆昶作爲家主考慮事情的角度即便有所不同,與她的想法卻是一樣的。
穆家費那麼大力氣護佑皇帝走到如今,自然方方面面都要得到最好的。
這母儀天下的位置,怎麼能夠不是和皇帝青梅竹馬的穆疏雲的呢?
“老爺!”她站起來,“進宮去見見皇上吧,和他商量個對策,想辦法把此事給定下來!
“此前就是因爲拖得太久了,夜長夢多,這天下還是皇上和咱們穆家說了算,咱們先殺他個措手不及,降下旨意,他們又能如何?”
“能如何?”穆昶哂笑,“你忘了她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了?褚瑛屍骨未寒,杜家父子也還在牢裏等待秋後問斬。
“何家張家被滅門!
“你不會以爲她只是運氣好吧?”
穆夫人頓住。
穆疏雲也逐漸止住哭泣,擡起頭來。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穆夫人說道,“既然他如此厲害,那天夜裏褚瑛謀殺她,你爲什麼還要去相幫?
“你和她從無交集——”
穆夫人的心在往下沉,從丈夫深沉的目光裏,她好像察覺出了一點什麼。
“你已經猜到了。”穆昶道,“那天夜裏,我本來並不是去救她。我是去見褚瑛的。”
穆夫人忽然抓緊了手裏的帕子:“你何時跟她有往來?”
“好幾年了。”他深深道。
穆夫人雙唇有些發白。
她頓時想起了某個讓遠在入京途中的人都繃緊了心弦的夜晚。
那些日子正值二皇子落水後被救起,消息傳來的時候他才剛剛脫險。
穆夫人也是後來才得知,宮裏先帝和端王先後死去的那天夜裏,被穆皇后疼在心坎裏的永嘉郡主也被殺了。
有些傳聞她隱隱約約曾經聽說,但都以爲是捕風捉影,總之不管是什麼,也阻擋不了穆家要扶二皇子上位的決心。
可穆昶眼下卻承認,三年前的事情是他和褚瑛聯手幹的。
“父親,”穆疏雲完全止住了聲息,“這話是什麼意思?您爲什麼會去見褚家人?”
“因爲三年前針對月棠的那場謀殺,其實是緣於我。褚家當時對皇城司有野心,而我們也有我們的危機。那年我以外出尋訪故友爲名入了京城,與褚瑛商定了那個計劃。”
穆昶說出這番話,穆夫人的神色還只能算是驚訝,穆疏雲卻是完全呆住了。
“這是爲何?”
“因爲月棠必須死。”穆昶目光炯炯,“她的存在關系到我們整個家族的命運!”
穆疏雲訥然:“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穆昶道,“你只要知道她已經發現我是所有事情的主謀,就已經夠了。
“你們完全想象不到她殺氣有多重,從殺死褚瑛回來之後,我有意低調,因爲我對她也稱不上了解!
“就算擺在眼前的她和靖陽王的關系,我竟然也挖掘不出更多!
“越是如此,我越是不敢大意,可誰知道——”
穆昶咬一咬牙,沉下氣來:“罷了,也怪不得你們。
“便是你們早就知道這一茬,該讓她揪住的把柄也依然會揪住的。”
穆夫人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液:“雲兒先出去。”
“母親!”
“你累了,先出去。”她替女兒掠了掠耳邊的碎發,溫柔地推了她一把。
穆疏雲倉皇地退了出去。
穆昶剛才那番話如同炸雷,炸得她滿腦子嗡嗡聲,她隻覺得渾身無力,比起先前更加絕望了。
原本她心裏還存著希望,月棠不過是比她多了個郡主頭銜,論起家世地位,自己何嘗弱於她?
今日卻被她壓得死死的,連皇帝都不能爲她出聲,豈有這樣的道理?
她不信她當著堂堂太傅的父親不能替他擺平此事。
可如今父親告訴他的是什麼?
是三年前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場謀殺,主兇就是他!
難怪從頭至尾父親都沒在宮宴上發難,原來是隔著生死之仇!
可是這仇跟身爲穆家小姐的她有什麼關系呢?
她又不曾傷害過月棠!
爲何要誤她終身?
她渾渾噩噩地走了出去,門口的家丁立刻在穆昶的目光之下把門守住了。
只剩下沉默的夫妻倆,屋裏格外安靜起來。
穆夫人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是因爲十三年前……那個人嗎?”
穆昶緩緩點頭。
“我以爲她是在胡說八道,”穆夫人擡頭,“難道她說的都是真的?”
穆昶平視前方:“不會再有別的可能。
“可話又說回來,哪怕只有一半真,我也得那樣去做,不是嗎?”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穆夫人:“正如我剛才所說,我只是爲了我們穆家而不甘,我也是爲了皇上!我們的命運早在多年前就與皇上牽系在一起了,我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刻意壓製的話語,字字清晰地落入穆夫人耳中。
“你說得沒錯。我們都是爲了皇上,倘若不是對我們有威脅,我們也不至於孤注一擲。可這樣一來,事情就更壞了。”穆夫人煩惱地道,“既然她認準了你復仇,那她一定不會阻止雲兒入宮!”
“她有備而來,自然沒打算給我們留機會。而眼下沈家也已經被她挑撥成功,從中看出了苗頭,必然也蠢蠢欲動。”
穆昶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握緊的手背上暴出青筋。“也算她機敏!不愧是先帝皇后親自教養出來的。”
想到多年前月棠在朝中的地位,穆夫人攥緊帕子,極力穩住心神:“可你已經殺掉褚瑛了,她手頭必然沒有別的證據,要是有,肯定早就拿出來了!
“既是如此,我們也沒有老實認栽的道理!
“難道她就真的沒有破綻露出來?
“皇上難道還有置我們於不顧,反去親近他那個堂姐的道理?他甘心放棄雲兒?”
穆昶轉身望著她:“你覺得他會嗎?”
穆夫人面沉如水:“他不會嗎?他有什麼理由不會?”
穆昶默片刻,沉息道:“卻也未必。”
穆夫人聞言還要說什麼,他卻已擡手:“你先去看看女兒,我找盧照來說幾句話。”
穆夫人抿唇,咬咬牙走了出去。
……
月棠稍後一步出宮,在宮門下遠遠與晏北對視了一眼,然後徑自回府。
韓翌在影壁下等她:“郡主此行可否稱心?”
月棠嗯了一聲,腳步不停地往府裏走:“去交代儀衛司,後門下如果有人來找,直接把他帶進來。”
韓翌頓了下,稱是出去。
月棠進了殿門,剛剛帶著人清點完東配殿的魏章迎上來:“怎麼來得這麼急?出什麼事了嗎?”
“這種場合,不出點事怎麼對得起這個安排?”月棠冷哂著走進了裏屋。
魏章一頭霧水,看向蘭琴。
蘭琴便把來龍去脈說了。見月棠已經更完衣裳出來,她連忙帶人上前爲她卸妝。
月棠在鏡子裏看著等候在門口的魏章說:“你叫幾個人去沈家外頭蹲守。”
“對了,”說著她轉過了身子,“你還記得上次我們來王府裏見到的方淩嗎?
“當時幾個侍衛答應去沈家打聽沈黎身邊那個姓黃的幕僚,多日過去了,他們有下文沒有?
“人還在端王府嗎?”
魏章道:“屬下不敢忘記。今日上晌便找到了方淩。他因爲已經身殘,被列入撤出王府名單之中。
“剩下的幾個人,連同原先跟隨過褚嫣的所有世子留下來的侍衛,都出去了。
“手下正打算晚上去找找他們。”
“盡快去。”月棠站起來,揮了揮寬大的袍服,出門走進配殿,在熏著爐子的錦榻上坐下來,“沈家絕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最快有動作的一定是他們。”
“屬下這就去。”
魏章撤走後,月棠低頭端茶,一看旁邊擺著的冊簿,拿起來翻看,原來是韓翌的籍案。
看到第二遍,正主已經進來。
“郡主,話已經傳下去。”
月棠擡頭看他:“你祖父是玄德十年獲的罪?”
韓翌把頭埋下去:“正是。”
“我記得那一年還發生了一件事,如今的太傅穆昶的父親,也就是當時的國丈,擔任參知政事,有副宰之權,但卻因爲戶部調度失誤被罷了職,還入獄了,你知道嗎?”
韓翌擡頭,屏息了一下才點頭:“臣知道。臣的祖父,當時正好在中書省任職,便是因爲這案子卷了進去。”
月棠把籍案合上,問道:“你祖父與穆家相熟?”
“並無私交。但當時負責整理案冊的官員中正好有家祖,同時被牽連的也有許多人,家祖只是其中一個罷了。”
月棠想了下:“那穆家的案子究竟屬實嗎?”
韓翌吸氣,點了點頭:“是屬實的。家祖當時,也確實有疏忽職守的罪責。”
月棠喝一口茶,又停下來:“你還能找到當年穆家這案子的所有案卷嗎?
“若找不到,你把來龍去脈打聽清楚,寫給我也行。”
韓翌默了下,俯首道:“臣身份卑微,已經封存的案卷難以拿到,但家祖當年還有幾個同僚就住在京城以外,他們也知情的,好在這些年也偶有來往。
“若只是打聽內由,臣定當爲郡主辦到。”
“好。”月棠點頭,“你明日便去一趟。我等你消息。”
韓翌拱手告退。
一人卻自外頭走來,與他擦身而過時,停下腳步。
韓翌察覺到對方在看自己,擡起頭來回視,隨後驚得避開了半步:“不知王爺駕到,下官該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