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着松針掃過蘇瑾怡後頸時,她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攥緊了腰間的骨針。
指節被骨針尾端的棱紋硌得發白,卻比不上掌心裏那枚鳳儀玉佩的涼意——趙長老塞給她時,這玉還帶着箱底的陳腐氣,此刻倒像浸過寒潭,貼着皮膚直往骨頭裏鑽。
“跟上。“蕭鳴的聲音壓得很低,裹在夜色裏像塊淬過冰的鐵。
他揹着三人的包裹走在最前,白衣下襬沾着血漬,每一步都帶起細微的摩擦聲。
李侍衛斷後,弩箭重新上弦的咔嗒聲隔幾步響一次,像在給山徑打拍子。
蘇瑾怡盯着蕭鳴背上晃動的布包。
那裏面除了乾糧,還塞着趙長老給的星圖殘卷——母親絲帕上的焦痕,和星圖裏北極星的位置嚴絲合縫。
她摸了摸懷裏的玉牌,涼玉貼着心口,倒比玉佩燙些。“鳳儀血脈逃不掉“,黑鷹使臨走前的嘶吼還在耳邊,她喉間發緊,突然想起七歲那年,也是這樣的深夜,母親抱着她翻後牆時,懷裏的絲帕被火舌舔到邊角的焦響。
“歇會兒。“李侍衛突然出聲,聲音裏帶着沙礫摩擦的啞。
蘇瑾怡這才發現山徑不知何時繞到了山澗邊,溪水撞着石頭的嘩啦聲蓋過了松濤。
蕭鳴停住腳,側過身時,月光剛好漫過他肩頭——那裏的血漬比出發時大了一圈,像朵正在綻放的紅牡丹。
“你傷口…“蘇瑾怡剛開口,就被李侍衛的噓聲截斷。
山澗的水聲突然變得很空,蟲鳴不知何時停了。
她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來,骨針在掌心轉了半圈,針尖對準了左側的灌木叢。
“三個人,左前方十步。“蕭鳴的劍已經出鞘,龍紋劍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伸手攬住蘇瑾怡的腰,將她往身後帶了半步,衣襬掃過她手背,帶着血的腥甜。
李侍衛矮下身子,弩箭尖精準地指向右側:“還有兩個在溪對面,踩斷了枯枝。“
蘇瑾怡閉了閉眼。
夜風裹着血腥氣鑽進鼻腔——是生人的血,混着鐵鏽味和汗酸。
她指尖輕觸地面,山土的涼意順着指節往上爬,像有無數細針扎進骨髓。
這是她的鑑骨術,能從泥土裏殘留的氣息感知活物的位置。“左邊那個腿傷沒好,走路重心偏左。“她睜開眼時,眼底泛着青,“右邊的…戴了鐵護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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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鳴的劍穗突然繃直。
他彎腰搬起塊半人高的石頭,抵在斜坡邊緣,又扯下腰間的絲絛繫住石頭底部的凸起。
李侍衛解下披風鋪在溪畔的碎石上,草屑混着泥土蓋上去,只露出弩箭的小孔。
蘇瑾怡摸出懷裏的玉佩,在灌木叢前畫了道弧線——趙長老說這玉能擋陰煞,或許也能亂了刺客的耳目。
腳步聲近了。
“頭兒,那女娃子的味兒就在這兒。“粗啞的男聲帶着痰音,混着溪水的迴響撞在山壁上。
蘇瑾怡看見灌木叢裏閃過黑衣角,月光漏下來,照出對方腰間短刀的金屬反光——和黑鷹使的刀鞘紋路一模一樣。
“搜仔細了——“
話音未落,李侍衛的弩箭“咻“地破風。
最右邊的刺客悶哼一聲,鐵護腕擋住了箭頭,卻沒擋住蘇瑾怡提前埋在碎石裏的骨針。
他踉蹌着後退,踩中了蕭鳴設的絆索。
斜坡上的石頭轟然滾落,砸得刺客們東倒西歪。
蕭鳴的劍如游龍,掃過第一個撲過來的刺客手腕,血珠濺在蘇瑾怡臉上,帶着滾燙的溫度。
“撤!“熟悉的低喝炸響。
黑鷹使從溪對面的樹後躍出,短刀磕飛李侍衛第二支弩箭,面具上的裂痕在月光下像道猙獰的疤。
他掃了眼被壓在石頭下的同伴,轉身就往林子裏鑽,黑披風掀起的風捲走了半片楓葉。
“追?“李侍衛舉起弩箭,卻被蕭鳴按住手腕。“陷阱暴露了,他們會更小心。“蕭鳴扯下衣角纏住傷口,血立刻洇透了白布,“趕路。“
蘇瑾怡擦了擦臉上的血。
夜風送來黑鷹使臨走前的冷笑,像根細針戳進她耳骨。
她摸了摸懷裏的玉牌,這次它燙得驚人,隔着兩層布料都能灼得皮膚髮紅。“得快點。“她聲音發緊,“他們知道我們的路線了。“
三人加快腳步時,東方的天已經泛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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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漫過山林,像誰打翻了墨汁,將樹影浸得模糊。
蘇瑾怡的鞋尖踢到塊凸起的石頭,彎腰時,發間的銀簪勾住了荊棘——那是母親留下的最後遺物,刻着半只鳳凰的銀簪。
她剛要摘,突然頓住。
石縫裏露出半截白骨,指骨朝着東南方。
蘇瑾怡蹲下身,指尖輕觸骨面。
涼意順着指節竄上來,眼前閃過片段:披甲的士兵,扛着青銅燈臺往密林深處走,靴底沾着紅楓的碎屑。“這邊。“她指向東南,“鳳凰谷的路。“
蕭鳴抽出劍撥開山藤,李侍衛握緊弩箭護在側邊。
紅楓的葉子越來越密,晨霧裏飄着甜腥的腐葉味。
當“鳳凰谷“三個字刻在青石碑上時,蘇瑾怡的指尖在碑面摩挲——字跡被風雨磨得淺了,卻能摸出當年刻碑人用力的痕跡,每個筆畫都帶着股狠勁。
“小心。“蕭鳴突然拽住她後領。
蘇瑾怡踉蹌着後退,腳邊的青石板“咔“地陷下寸許,下方傳來機簧轉動的輕響。
她蹲下身,看見石板縫隙裏卡着半枚鏽銅錢,銅錢上的紋路和趙長老給的玉佩有三分相似。“是鳳儀族的機關。“她摸出骨針,沿着石板邊緣畫了個逆時針的圈,“死者的記憶裏,他們踩左邊第三塊磚。“
機關被破的瞬間,林子裏傳來鐵器碰撞的脆響。
三個短打扮的人從樹後竄出,爲首的刀疤男舉着鏽刀,刀尖直戳蘇瑾怡咽喉:“老子等這谷的寶貝三年了!“
蕭鳴的劍比刀更快。
他旋身避開刀鋒,劍柄砸在刀疤男手腕上,骨頭錯位的脆響混着痛呼。
李侍衛的弩箭頂在另一個人的後頸:“動一下,穿個對穿。“第三個想跑,卻被蘇瑾怡的骨針釘住腳面——骨針尾端的鳳凰紋在晨霧裏閃了閃。
“林小刀。“刀疤男捂着腕子跪下來,冷汗順着臉往下淌,“小的就是個盜墓的,真不知道你們是官差…“
“誰讓你來的?“蕭鳴的劍抵住他咽喉。
“黑蓮教!“林小刀喊得急,唾沫星子濺在劍刃上,“他們說谷裏有鳳儀族的祕寶,給了我地圖…求爺饒命,小的就是混口飯吃!“
蘇瑾怡沒聽他廢話。
她摸着青石板上的縫隙,在林小刀提到“地圖“時,指尖突然頓住——石縫裏有道極淺的刻痕,和趙長老說的“第三棵紅楓“重疊了。
她解下玉佩貼在刻痕上,聽見“咔嗒“一聲輕響,整面山壁突然裂開條縫隙,黴味混着檀香涌出來。
裂縫裏的空間比想象中開闊。
青石柱上刻着振翅的鳳凰,穹頂嵌着夜明珠,照得地面的青磚泛着幽光。
正中央的鳳凰雕像有兩人高,鳳首微垂,喙間銜着塊玉——和蘇瑾怡懷裏的玉牌形狀分毫不差。
“放進去。“蕭鳴的聲音突然低了。
他站在她身側,劍未入鞘,目光掃過雕像底座的暗紋,“趙長老說的密道,應該在這兒。“
蘇瑾怡摸出玉牌。
玉牌和雕像喙間的凹槽嚴絲合縫,她剛要插入,手突然抖了抖——玉牌貼着掌心的地方,燙得幾乎要灼傷皮膚。“等等。“她看向蕭鳴,“這玉…像在害怕。“
“怕什麼?“李侍衛的弩箭指向雕像後的陰影,“怕他們?“
山風突然灌進裂縫。
夜明珠的光被吹得搖晃,照出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從裂縫外、石柱後、雕像底座下涌出來。
黑鷹使站在最前,面具上的裂痕更深了,幾乎要裂開兩半。
他短刀指着蘇瑾怡,聲音像刮過刀刃的風:“鳳儀血脈,你以爲能逃到哪兒?“
蕭鳴將蘇瑾怡護在身後,劍刃上的龍紋在珠光裏泛着冷光。
李侍衛的弩箭上了三支,弦繃得像要斷開。
蘇瑾怡攥緊骨針,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和玉牌、玉佩相碰的輕響,混着山風裏傳來的,雕像底座下機簧轉動的轟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