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年看着她，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逃了就是罪犯，以後再也回不來了。少琛是被冤枉的，我也是，我們不能走啊，走了就是背叛自己的祖國。”沈明枝很清楚，不僅自己做不到，少琛更是做不到。
王羲年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
“你看你……來的時候不知道撐一把傘，我們這裏又沒衣服。”沈明枝看着他臉凍得發白，紅着眼睛說，“你先去食堂，我看看他們生火沒，你把衣服烤烤再回去，你這樣會凍死的。”
“姐……”王羲年很害怕她坐牢。
她如果也坐牢了，這是最後一次關心自己了。
沈明枝把他送到廠子的食堂，食堂已經生了火，她把王羲年交給廚子們，就打算離開食堂。
“姐，我不冷。”王羲年上前兩步，一把抓住她的手。
“生病要花大錢的，我可沒那麼多錢，你還得去讀書呢，處處都花錢，你對自己好點吧。”沈明枝把他又推到了竈門口。
熱烘烘的火，烤得王羲年身體暖和了一些，臉凍得冰冷的臉，也有了點溫度。
沈明枝看了他一眼，還是轉身離開了。
王羲年站起來，要跟上去，被廚子拉住了。
“你姐說得對，你好好先把衣服烤乾了！”
王羲年被按着坐下來，他看着竈口裏的火，內心都是擔憂。
他也不知道自己烤了多久，師傅們讓他把衣服和褲子脫下來，幫他烤。
食堂的老師傅們都很好，一邊做飯，一邊跟他閒聊。
“你姐可有本事了，你可要好好聽她的，讀書好啊，我家娃兒出身早……我祖上成分不好，他雖然考上了，但是因爲政審沒過，就這麼錯過了，他當時還怪我呢。”
“可不是，你是趕上了好時候，前兩年才恢復高考的，在這之前，一堆人都只能上中專。我聽說要送你去國外啊，那可是西方發達國家，據說富裕得很。”
“東西都很先進，你過去一定能學到東西。要我說，你姐也是出身太早，她要是再晚點，保證更厲害。”
“沒有你姐，咱們去年都賺不到錢，廠子都倒閉了，也喫不飽穿不暖的，真是她一個人養活咱們幾百口人的家庭。”
王羲年聽他們有一句沒一句聊着，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了。
他當初說……以後考完大學，要去部隊裏，幫沈明枝。
如果不讀大學，就沒有機會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孫廠長到了食堂，看到王羲年的時候，他表情凝重地走向他，“把衣服穿好回去了。”
“我姐呢？”王羲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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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廠長沒有回答，而是去幫他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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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年穿好了衣服，跟着孫廠長出了食堂，才聽見他說，“剛纔幾個公安來把她帶走了，還有嚷嚷着的，說她犯了通間罪……”
“那我去派出所！”王羲年說完，立即就要走！
“去什麼派出所！你別鬧事，鬧事你那出國的材料馬上給人刷下去了！你姐，還有你姐夫，包括蔣家花了多少精力才讓你出國的材料過審的，你再鬧，街道辦這些地方直接給你材料上添一筆，你就徹底完了！”孫廠長沉着臉怒道。
王羲年第一次發現，自己遇到這些事情，完全幫不上忙。
就像上次看着沈明枝捱打，被人抽了那麼多耳光……他一樣沒用。
“國富給我打電話了，說出國的政策馬上就下來了，他已經聽說了，你再等個一兩週。我和你那日化廠子也打了招呼，他們現在替你保密着呢，宋家現在的注意力都在你姐和你姐夫身上，你這個時候出國沒有人盯着，好出國。”孫廠長安撫着他。
王羲年擦了擦眼睛，悶悶嗯了一聲。
他的鼻子酸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送你回去。我聽你姐說，你還怕出國，第一次離家這麼遠，是會害怕，但是國外多好啊，啥都先進，你得出去長見識，回來爲咱們國家創造價值，現在出國多難啊。那些公費出國的，材料審了又審，就怕是部隊裏的人，出國見了外面的好，不回來了。”孫廠長跟他說。
他越說，王羲年哭得越是厲害。
說是等一兩週。
但其實三天後，政策就變了。
自費出國的條件，與沈明枝預料的一模一樣。
各種審覈過的材料，一一對上了。
王羲年到上輪船，都沒再見沈明枝一面。
蔣國富將他送到港口。
王嫂站在一旁，想說話說不出來，紅着眼睛默默哭泣。
蔣國富也一臉的不捨。
“去那邊好好學習，記得多打電話回來……你姐，還有姐夫出來，接到你電話了，才安心。”蔣國富跟他交代。
王羲年點頭。
他擁抱了一下蔣國富，再抱了一下王嫂，退後了兩步。
最想擁抱的是沈明枝……今年夏天，他都看不到她穿自己買的裙子是什麼樣子了。
今日出來的時候，她聽到四合院鄰居都在傳，通間罪一旦成名，要槍斃的。
但如果是蔣少琛強婦女，那更是要槍斃。
他走了，四年後回來，真的還能再見到他們嗎？
“蔣叔叔，蔣家……不會有事吧？”他開口問。
蔣國富也不清楚，只是悵然嘆息一聲，“你上學的錢還是夠的。不夠我找老孫借，你姐讓人研發的那些產品，還能賣很久呢。”
王羲年眼眸裏的光沒了。
轉身上了輪船，他提着行李箱，慢慢擠進了人羣裏。
蔣國富和王嫂都看不到他了，還站在原地。
回到蔣家後，蔣國富在堂屋坐了很久，江卿才從派出所回來。
“見不到人，我求遍了，都說他們犯罪嚴重，不允許見。喫的喝的，都送不進去。”她坐在沙發上，憋着一口氣說完，哭了起來，“我就不明白了，少琛有什麼錯，他是因爲誰被打的針？他被人當實驗的老鼠，他不倒黴？倒黴後還得坐牢，還得槍斃，我就這一個兒子了啊！”
她說完，嚎啕大哭起來。
一向能忍，而且也講究臉面的江卿，這會兒也忍不住了。
兩個兒子，一個犧牲了，一個要被效忠的對象槍斃，她該怎麼辦呢，讓她也跟着去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