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身材臃腫,地中海式的髮型油光鋥亮。
他一進來,那雙滴溜溜轉的小眼睛就在廠房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這羣圍着油桶的年輕人身上。
“喲,都在呢?怎麼着,這是吃散夥飯還是開追悼會呢?陣仗挺大啊。”
他就是這間破廠房的房東,劉福貴。
秦峯站起身,擋在了衆人面前。
他的身形比劉福貴高大許多,可此刻,卻不得不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
“劉哥,您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我再不來,你們是不是就打算把我這塊地皮給吃了?啊?”
他一腳踢在一個空啤酒瓶上,酒瓶滾出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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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的房租呢?說好了今天交的!錢呢?拿來!”
“劉哥,您看……”
秦峯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遞了一根過去:“我們最近手頭確實有點緊,能不能,再寬限我們幾天?就十天,十天之內,我們一定把錢給您湊齊。”
劉福貴一把拍開他遞來的煙。
“寬限?我寬限你們,誰來寬限我?銀行的貸款要還,我老婆買化妝品要錢,我兒子上補習班要錢!你當我這是開善堂的?”
“我告訴你們這羣小兔崽子,別跟我來這套!一個個穿得人模狗樣的,還開工作室,我看你們就是一羣好吃懶做的廢物!”
“成天在這破廠房裏叮叮噹噹,搞些沒人要的破銅爛鐵,能掙着錢纔怪了!”
一邊說着,他那目光,忽然越過秦峯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的唐豆和蘇清音身上。
“要我說,你們也不用這麼費勁。”
“這不有兩個水靈靈的大姑娘嗎?長得這麼漂亮,隨便出去吃吃飯,喝喝酒,別說這點房租了,就是買這破廠房的錢,不都輕輕鬆鬆到手了?”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秦峯那雙攥緊的拳頭,骨節已經捏得咯咯作響。
他身後的幾個年輕技師,也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如果說之前的貧窮和失敗,是對他們夢想的打擊。
那麼劉福貴此刻這番話,就是對他們人格最赤赤果果的羞辱。
唐豆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擡起滿是淚痕的小臉,不可置信地看向房東。
一直沉默的蘇清音,敲擊鍵盤的手指,也終於停了下來。
“劉哥!”
秦峯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請你放尊重一點。”
“尊重?尊重能當飯吃嗎?能換錢嗎?”
劉福貴有恃無恐,反而變本加厲:“怎麼?我說錯了嗎?戳到你們痛處了?有本事,就拿出錢來把我的嘴堵上啊!沒錢,就給我老老實實地聽着!”
他用那根粗短的手指,挨個指着這羣年輕人。
“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三天!我就給你們最後三天時間!三天之內,要是再交不上房租,你們就全都給我收拾東西滾蛋!聽見沒有!滾蛋!”
秦峯死死地咬着後槽牙,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自己現在只要一拳揮出去,就能把眼前這個滿嘴噴糞的男人打得滿地找牙。
但他不能。
他一旦動手,他們就連這最後三天的棲身之所,都會立刻失去。
“劉哥,您放心。”
“三天之內,我們一定想辦法。”
“哼,這還差不多。”
隨着捲簾門再次落下,整個世界,又重新歸於令人窒息的黑暗。
……
陸遠最終還是將車停在了一個廢棄倉庫的門口,徒步走了下來。
這裏的路,比他想象的還要難走。
記憶裏,那工作室西現在應該還是一個很小的作坊。
他路過一間又一間門窗破損的廠房,終於,在廠區的最深處,他看到了點人類活動的痕跡。
他放輕了腳步,緩緩靠近。
還沒走到門口,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氣氛,就已經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當頭罩了下來。
他站在門外,透過那破窗戶,看到了裏面的景象。
七八個年輕人,圍着一個簡陋的油桶,誰都沒有說話。
地上,散落着一地的空酒瓶。
陸遠在門口站了片刻。
眼前的景象,比他預想的,還要慘淡一百倍。
他輕輕嘆了口氣,擡手,又擡起那扇沉重的捲簾門。
“吱呀……”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廠房內那幾個沉浸在各自悲傷中的年輕人,都猛地一震,下意識朝着門口的方向望了過來。
陸遠邁步走了進去。
“這裏是巴博斯汽車工作室嗎?”
圍在油桶旁的那羣年輕人,身體不約而同地僵硬了一下。
爲首的秦峯緩緩擡起頭,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打量着眼前這個不速之客。
來人很高,穿着一身與這裏格格不入的休閒服,那料子一看就價值不菲。
他就像一個從另一個世界誤入此地的遊客,與這片破敗和頹唐顯得那麼違和。
“有事?”
秦峯終於開口。
“不過現在沒空,不接單了。”
秦峯補了一句,隨後便低下頭,準備繼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在他看來,這不過又是一個走錯路的客戶,或許是想來給他的豪車做個噴漆,或許是想貼個花裏胡哨的車膜。
可他們,已經沒有心情再去做那些違背初心的事了。
陸遠並沒有離開。
“我不是來下單的,是來和你們談合作的。”
合作?
這兩個字,讓廠房裏本就凝固的空氣,變得更加詭異。
秦峯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言論,他再次擡起頭,這次,他認真地看了陸遠幾秒鐘。
“合作?你找我們合作什麼?合作貼膜還是合作鈑金?不好意思,我們不幹了。”
他擺了擺手。
“你走吧。我們這裏,馬上就要關門了。我們這羣人,也要退出這一行了。”
“退出?”
陸遠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你們每個人,都是頂尖的技術天才。還有那邊的電腦,上面的數據模型,複雜程度不亞於任何一家頂級車廠的研發部門。”
“你們爲什麼要退出?”
陸遠的話,非但沒有起到任何鼓舞作用,反而像是一把鹽,狠狠地撒在了衆人血淋淋的傷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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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閉嘴!”
一個坐在秦峯旁邊的年輕技師猛地站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