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身來朝沈錦熹輕輕擡手,請她跟上。
蘇晚渺站在角落裏,心裏冷冷一笑,果然如此。
父親哪是讓她去探病?
分明就是去收屍的。
她太清楚了,雲姨娘那點事早就戳中了父親的心窩子。
背叛也好,私情也罷。
沈鴻濤這種人,面上寬厚,背地裏狠起來連骨灰都不留。
她悄悄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抹說不清的情緒。
而黎然卻越聽越不對勁。
打從頭到尾,她根本沒聽說有下人從莊子回來報信,說是雲姨娘病重。
她眉心擰成個疙瘩,腦子裏開始翻舊賬。
早前沈鴻濤處理雲姨娘的時候,就拖拖拉拉不下死手。
她還鬧過幾回,說他心軟、念舊情,不像個當家人。
可沈鴻濤從不跟她吵,每次都笑眯眯地哄兩句。
時間一長,她也就懶得再提。
誰承想,這一拖,竟真要把人拖進棺材裏去了。
此刻,沈鴻濤眼神空茫地望着門外。
那天把雲姨娘送走時,他就悄悄囑咐鄭先生動手腳。
一種看不見摸不着的慢毒。
混在藥湯裏,一日一小勺,吃不死人,卻能把人活活耗幹。
這毒沒影兒沒味兒,查無可查。
這是他親手設的局,就爲了把這個曾讓他動心、又狠狠扎他一刀的女人,無聲無息地抹去。
前幾天鄭先生低聲回報。
人撐不過這幾天了。
他當時愣了一下,心頭竟浮起一絲鬆快。
總算要清淨了,那個紮在他心口十幾年的刺,終於要拔出來了。
可緊跟着,又涌上一點點說不出的澀。
像小時候喝過的苦茶,甜味早沒了,只剩渣在嘴裏。
但那點念舊很快就被恨意吞得乾乾淨淨。
她自己作的,怨不得別人。
沈錦熹跟着鄭先生上了馬車,風一樣往莊子趕。
一路上,她坐在車裏直髮抖,雙手死死攥着帕子,一遍遍在心裏求菩薩保佑。
眼淚止不住地冒,一顆接一顆砸在衣領上。
馬車在路上顛得厲害。
她的心也跟着上下亂撞,七零八落。
小時候那些畫面不停閃出來。
全都清清楚楚,像昨天才發生一樣。
而此刻的沈鴻濤卻還在爲莊子上的事兒揪着心。
他在廳裏來回走動,眉頭擰成個結。
腦子裏轉來轉去,全是擔憂。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腳下發軟。
可又停不下來,心裏七上八下的。
正想着,蕭儘忽然開口。
“岳父、岳母,渺兒在王府過得很好,你們儘管安心。”
沈鴻濤一聽,立刻就鬆了口氣,連連點頭。
“好啊,好啊。”
臉上緊繃的線條一下子舒展開。
黎然看着蕭儘,認真說道:“靖王殿下,往後還請您多照應渺兒。”
她說話時眼神很軟,卻又藏着一股勁兒。
那是當孃的人才懂的心思,放不下,也割不斷。
蕭儘微微一笑。
“岳母不必擔心,本王定不負所托,護她一生平安。”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氣氛熱絡,笑聲不斷,難得這樣聚齊。
每個人臉上的笑意都不是裝的。
這時,蘇晚渺悄悄挪到大哥沈清淵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說:“大哥,我好久沒見俊霖哥哥了,能不能請你請他來家裏坐坐?”
沈清淵偏過頭,有點納悶地問:“怎麼了,好端端的,想起宋俊霖來了?”
蘇晚渺抿嘴一笑:“我知道他有本事,正好趁靖王在,想把俊霖哥哥引薦給他。”
沈清淵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哎喲!你這主意來得太巧了!林兄前兩天還跟我念叨呢,說一身本事沒地方使,早想投奔靖王了。他還提了,最近這場大旱,他有個應對的法子,正愁沒人遞話呢!”
蘇晚渺聽了,眼睛也跟着亮起來,興奮地說:“那太好了!大哥快去請他來,正好今天靖王也在,能當面商量,也是爲了百姓着想。”
沈清淵二話不說,騰地站起來,拔腿就往外跑。
“好妹妹,哥這就去,絕不耽擱!”
他風風火火趕到宋俊霖住的地方。
到了門口,擡手就是一陣猛敲。
“俊霖兄!快開門!有急事!”
門吱呀一聲開了。
宋俊霖探出頭,一看沈清淵滿頭是汗的樣子,不由得皺眉問道:“沈兄,出啥事了?這麼着急?”
宋俊霖一聽這話,心裏頭像是炸開了花。
那股子高興勁兒一個勁兒地往上冒,壓都壓不住。
他立馬動了起來,手腳麻利得像換了個人。
他挑了件素淨的長衫換上。
布料挺講究,摸着滑溜,穿在身上也舒服。
接着就站在銅鏡前捯飭自己,頭髮一根根梳得齊整。
這時的他,眼睛亮得嚇人。
而另一邊,沈錦熹跟着鄭先生已經到了郊外那處莊子。
這地方偏得很,離城遠。
四周靜悄悄的,沒半點熱鬧氣兒。
莊子裏空落落的,只有幾個下人在院裏走動。
院子裏野草到處都是,東一叢西一簇。
地面坑坑窪窪,牆也舊得不行。
看得出年頭太久,早就沒人用心打理了。
沈錦熹一進屋,裙角都帶出了風。
可當她看見雲姨娘躺在那兒的模樣時,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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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姨娘瘦得脫了形,原先白白潤潤的臉現在蠟黃乾癟。
臉色慘白,比紙還白,沒有絲毫血色。
原本靈動的眼睛現在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倦意。
嘴脣乾裂,一道道口子張着,連說話的力氣似乎都被抽走了。
沈錦熹撲通跪到牀邊,眼淚嘩地一下就下來了。
“姨娘!你怎麼成這樣了?”
眼淚噼裏啪啦往下砸,把被子都浸溼了一大片。
她死死攥着雲姨娘的袖子,手抖得厲害。
雲姨娘艱難地睜了睜眼。
看清是沈錦熹時,眼裏總算有了點活氣,閃出一點歡喜和安慰。
她想擡手碰碰她的臉。
可胳膊沉得擡不起來。
“錦熹……”
那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
沈錦熹猛地扭過頭,盯住鄭先生。
她厲聲吼道:“這是咋回事?”
鄭先生快步走過去搭了下雲姨娘的手腕,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她這是急壞了心神,魂都快散了。”
這話一出,沈錦熹當場就炸了。
她猛地跳起來,眼淚鼻涕一塊兒往下淌,嗓子都喊劈了。
“放屁!我姨娘明明是讓人害的!”
她眼珠子紅得嚇人,淚一道道地衝刷着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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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股恨意一點沒被澆滅。
牙死死咬住下脣,咬出了血,血絲順着嘴角往下滲,她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在心裏一遍遍地念。
一定要讓那人償命,一個都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