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兒……”
“祖母，是我。”謝無恙半跪在牀邊眼尾猩紅。
季安之將手放在霍太后脈上，片刻後，她放開，對上謝無恙那雙眼眸，她面露難色，最後搖頭。
大限已至，無力迴天。
“是…恙兒啊……”霍太后氣若游絲，雖身體消瘦，面頰凹陷，但從骨相可以看出她年輕時是個美人坯子。
“是我，是我。”謝無恙強忍着悲傷緊緊握着霍太后的手。
霍太后蒼白的嘴角掛着淺笑，“今日天氣甚好，扶哀家去外邊看看太陽可好。”
太后雖住在宮中，但住的宮殿偏僻安靜，院裏種了不少鮮花，這個月份正是花開的好時節。
特別是那株藍盈花樹，枝繁葉茂，藍紫色的花朵被風吹着打着旋的落下。
貴妃榻上。
日頭曬着有些讓人疲憊，霍太后閉了閉眼睛，又強忍着睡意將雙眼睜開。
她看着謝無恙，渾濁的眼底滿是慈愛的光芒。
“這株藍盈花樹是你母親幼時所種，她阿，最是喜歡這些花花草草。”
謝無恙安靜的聽着，手中拿着扇子一晃一晃爲霍太后扇着。
霍太后轉頭看着那藍紫色的花，聲音輕輕：“你大婚那日，祖母沒來，但祖母甚是欣喜。”
“這麼多年來，祖母看着你從牙牙學語到意氣風發，再到後來性子變得冷冷冰冰。”
“連祖母都不願親近，不願講實話。”
一滴淚從霍太后眼角滑落：“恙兒，答應祖母，別怪你舅舅可好？”
扇子一頓，謝無恙五指捏緊，複雜的看着霍太后。
霍太后苦笑道：“我的恙兒自小的聰明。”
“你殺了凌兒，此事可否就此瞭解了？”
當年皇后沈氏攛掇謝永懷接近和安公主顧蘭兒，正是明德帝暗中授意。
他和沈氏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最終讓和安公主下嫁給了謝永懷。
謝無恙眸色一暗，嘴角掛着諷刺的笑：“祖母原來早就知曉。”
霍太后緩緩道：“帝王最是無情，哀家的和安那麼聰明，最喜研究政治，可她偏偏是個女子。”
“她是明齊的公主，食百姓之祿。若不下嫁，那麼等待她的便是和親。”
謝無恙咬牙：“所以！母親知曉這是他們的計策？”
他母親是在順水推舟！
霍太后苦笑道：“是啊，謝永懷他不喜女子，此人也是你母親挑選好的。”
謝無恙瞳孔驟縮！
他母親全都知曉！
聞言。
坐在一旁的季安之也有些震驚了。
和安公主蕙質蘭心聰慧過人衆人皆知，可偏偏嫁給了安國公府最不出色的兒子。
且她還一副愛的要死的樣子，連百姓看了都搖頭。
本以爲安國公在外頭養男人這件事無人所知，原來從一開始和安公主就知道！
見謝無恙露出驚訝的神情，霍太后道：“你不是謝永懷之子，而此事只有我和你母親知曉。”
“此時不告訴你，恐怕便再沒機會告訴你了。”
“當年的事，是你舅舅和沈氏的錯，也是你母親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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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殺了凌兒，因果報應，我不會告訴你舅舅，這件事我會將它帶進墳墓之中。”
“祖母只有一事想告訴你，你舅舅雖有錯，可也是真心疼愛你母親。”
季安之猝不及防又吃了一個大瓜。
謝無恙嘴脣動了動，複雜的看着霍太后。
他知道，祖母是在告訴他，母親得死和明德帝無關。
太后繼續道：“我知道你恨他們，若不是他們，你也不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呈兒也好，凌兒也罷，沈家和鍾家……他們都是被人利用了。”
“恙兒，當初你重傷，你舅舅悔恨不已，可卻無力改變，後得知樓曜野心，他暗中搜查了無數證據。”
“否則，你以爲霍家當真能輕而易舉查到樓曜嗎？”
“樓曜安插在宮中的人數不勝數，他賭不起，更不敢輕易動手。他不能表現出對你重視，這樣你才能安全。”
“沈氏善妒，鍾氏心毒，她們暗中給你下毒你舅舅也始料未及。”
“他這些年一直活在悔恨之中。”
謝無恙突然冷笑出聲：“祖母別說了，祖母的意思，我明白了。”
霍家是霍太后給他的，他也曾以爲祖母是真心對待他，他認爲他的背後有霍家，他的一切一切霍家都知曉。
原來！
自己一舉一動都在被人監視着。
他所擁有的，都是別人給予的。
顧凌行事荒唐，不可能成爲儲君，所以殺之無妨，太后也不曾阻止。
樓曜一事暴露，顧呈得明德帝重用……
原來，他所認爲的報仇，是在幫別人做嫁衣。
原來，他所認爲對他真心的祖母，也只是把他當剷除異己的工具。
她們明知沈氏和鍾氏給他下毒，可五年之間，沈氏依舊是皇后，鍾氏依舊是貴妃！
她們沒有收到懲罰，依舊高高在上！
而現在！
那個他無比敬重的祖母，再用生命最後一刻的時間，勸他原諒這荒唐的一切！
他這五年費盡心思查明真相！
而她！早就知曉這一切！
可笑！
太可笑了！
看着謝無恙滿臉諷刺，霍太后心頭一慌。
“恙兒……”
她本就出氣多，進氣少，此刻一慌，臉色更加蒼白，彷彿隨時能背過氣去。
謝無恙站起身來，收起那諷刺的表情，神情淡淡。
“祖母放心吧，一命換一命，我不會再做什麼，明齊的皇帝永遠姓顧。”
他這一句話出，霍太后的氣明顯順了不少。
季安之退後了兩步，眼神冷了下來。
帝王之家和睦爲利，仇恨爲利，刀刃相向也爲利。
權利……
霍太后對謝無恙的愛護從一開始可能是因爲和安公主，但隨着時間的推移，謝無恙展現出驚人的天賦和天生武脈，她的愛護便隨之轉變。
她一邊愛他，卻一邊防着他。
所以……哪怕謝無恙重傷中毒，她也選擇視而不見。
這期間她可能痛苦過，但隨着謝無恙被救下沒有性命之憂，她的痛苦又變成了忌憚。
她給了謝無恙統領霍家的權利，卻依舊變相的監視着他。
一旦謝無恙有謀反或者弒君的念頭，那霍家就會成爲殺死謝無恙的利劍。
霍太后深知謝無恙心中有恨，所以他殺了顧凌解憤她沒有阻止。
沈皇后背後有沈家，沈春棠作爲一國首輔，不能動。鍾貴妃背後有領兵三十萬的鐘家，動不得，也不能動。
權衡利弊之下，她選擇勸說謝無恙。
她深知，謝無恙對她的感情深厚。
她便毫無顧忌的利用這一點。
和安公主不許動搖江山，謝無恙更不能。
明齊的江山只能姓顧！
……
是夜。
皇宮的方向傳來了鐘鳴。
太后薨逝。
行止閣。
男子一身月牙白長衫，銀髮飄飄，月色下，神祕漠然。
女子一身淡藍色長裙，頭戴玉簪，墨發及腰，立於男子身旁。
郎才女貌，珠聯璧合。
“什麼時候啓程？”男子突然問道。
女子挑眉看他：“明日一早。”
百槿傳信已找到奴和芍藥蹤跡，但有天域那遁地高手戍涼在，雙方你逃她追，僵持了幾日。
謝無恙側眸看向季安之：“我已將霍氏交還給了明德帝，明齊已無我容身之處。”
他答應了太后，便說到做到，不會對明德帝動手。
季安之擡頭對上那雙深邃的星眸，她眼睛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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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恙。”
她擡手將謝無恙的手捏住。
謝無恙眉眼微動，眼睜睜看着她將自己的手心放在她的小腹上。
少女紅脣輕啓。
“你要當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