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暉透過窗軒將一日裏僅剩的餘溫灑了進來,臨近的小火爐上正煎着藥,壺口蒸騰出的氤氳裊裊上升,不經意間糾纏上悠悠光縷,現出陣陣紫氣。
藥爐旁,一白衣老者正從櫃子上取下一灰白色陶瓷瓶,一個沒抓穩,那陶瓷瓶滾落在地,撞在桌腳發出咣噹一聲。
江齡兒被這一聲吵醒,緩緩睜開雙眼,不等看清周遭的環境,藥香味先一步撲鼻而來。
“醒了。”
聽見熟悉的聲音,江齡兒扭過頭看去。
凌不塵正坐在牀榻旁的躺椅上翹着腿悠閒的看着手裏的兵書。
“凌公子,你怎麼在這?”
江齡兒打量了一眼周遭的環境,才發現自己在隨軍大夫的營帳裏。
“來軍營尋雲承,你暈倒了,雲承讓我過來幫忙照看。”
江齡兒扶着牀榻坐起身,她望了凌不塵一眼,雙眸轉而瞥向他的足尖。
那雙繡着金線的靴子和昏倒之時瞧見的正正一樣。
看來就是凌不塵送自己過來的。
宋雲承恐怕都不知道她暈倒了,滿心滿眼都是那位雪將軍,連她什麼時候走出營帳都不知道,哪會在乎她的安危。
幫忙照看應該只是凌不塵不想和自己走的太近的說辭而已。
對方有這樣的想法,江齡兒識趣自是不會拆穿這一點。
只是,她又欠了凌不塵一個人情,也不知何時才能還清。
“你好些了?不繼續躺會?讓大夫再給你看看。”
“應該是低血糖暈倒了,算起來我已經快整整兩日沒有喫過東西。一會喫些甜食補充一下便好。”
“好什麼好!”
呵斥聲突然傳了過來,江齡兒擡起頭,就見一花白鬍須的老頭穿着一身白袍手裏捏着灰白色藥瓶朝着自己走來。
“雙膝腫成這樣還不上藥。”
凌不塵聞言,疑惑的擡起頭看向江齡兒。
“我給你的藥酒沒用?”
“回府後正要用,被宋雲承弄灑了,說軍中瘟疫肆虐嚴重,火急火燎的帶我過來。我來不急用。”
“原是如此。那讓華大夫瞧瞧,他是雲中堂派來隨軍大夫,最擅長醫治外傷。”
凌不塵忙起身將躺椅的位置讓了出來。
“褲腿撩起,露出雙膝。”
一聽這話,自知不便,凌不塵隨意尋了個藉口走了出去。
江齡兒不由自主的望着凌不塵的背影,一直到瞧不見爲止,她才收回視線。
華慈瞧了瞧江齡兒,又看了看門口,嘴角揚起一抹了然於心的笑意。
“你這女娃,既捨不得人家走,爲何不開口讓他留下。”
“可別聽他瞎說是什麼宋世子交代照看的。”
“明明是他抱着你焦急的跑來找老夫。”
“老夫問他時他擔心的話都說不利索,直至曉得你並無大礙。他才安心坐下來,手裏拿着的兵書一頁都不曾翻過,雙眼就盯着你瞧,要不然他怎麼知道你醒了。”
華慈一邊說着,手上也不忘動作。
他取了一塊紗布蓋在瓶口,待到裏頭的藥水將紗布完完全全浸沒後,纔將這一整塊紗布敷到江齡兒的膝蓋上。
清涼感一瞬間覆蓋了灼痛。江齡兒頓覺膝蓋舒服了不少。
可她卻還沉浸在華慈方纔的話中。
見江齡兒沉默,華慈拿起另一塊紗布敷了上去,一邊扯着紗布的邊緣一邊苦口婆心的教育着江齡兒。
“女娃,老夫是過來人,什麼事沒經歷過。你的醫術雖比老夫高明,但於情愛一事上,老夫有句話不得不說。莫要錯過良緣,要不然後悔終生。”
“……華大夫,你莫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和凌公子之間沒有任何關係。”
“或許因爲我能醫治這場瘟疫,所以凌公子才這麼焦急在乎我的安危吧。畢竟事關這麼多將士的性命。”
她曉得華慈的好意,但此刻的澄清很有必要。
江齡兒真覺着她跟凌不塵之間絕對不會發生任何事情。
凌不塵的一切舉動皆來自他家族從小到大的教養,更有宋雲承的囑託。
江齡兒謝過他的好意,也會牢記這份人情,日後也一定會還清。
但,情愛一事於江齡兒來說實在太過遙遠。
跟宋雲承在一起都是被人算計,更別提皎潔無瑕的凌不塵。
就算真在意凌不塵,她也早已經在穿書過來時失去了機會。
他家那樣的門第又怎麼會要一個婚前失貞底細不明的養女做未來的主母。
這條鴻溝是不管重來多少次都邁不過去的坎。
所以,她從不奢望情愛。
她現在只盼着能夠找到自己的身世,盼着有朝一日有機會能夠出書,回到那個顧影自憐的現代。
這書裏,太苦了。
身也苦,心也苦。
她後怕自己差點因低血糖休克喪命,更怨若不是凌不塵湊巧過來,只怕她命喪當場也不會有人察覺。
那種瀕臨絕望的赴死感太痛苦了,江齡兒這輩子都不想再體會一次。
在這世上,所有人都因爲她的美貌因爲她的能力當她是顆可以利用的棋子爲自己謀取利益。
沒有人在乎她的性命,在乎她的安危,在乎她的感受,更別說好好的疼她,愛她。
她知道沒有人會無條件的愛自己。
但她也羨慕那位被宋雲承緊張的雪將軍。
她深知在這個世界裏,她不受歡迎,她剩下的只有自己。
或許還有未曾謀面的爹孃,給自己留個希冀也是好的。
華慈收拾好藥瓶,瞧了一眼江齡兒。
見她好像一只被人拋棄的流浪小貓,抱着雙膝縮在牀頭的樣子可憐的很。
可他對江齡兒的話表示質疑,但也只敢小聲嘀咕。
“沒有關係嗎?老夫怎麼瞧着不像?這些年輕人怎麼一個個的連自己的心意都認不清。還沒老夫活得明白。”
華慈無奈的搖了搖頭,提着藥瓶回到了自己的桌案前。
正拾起毛筆蘸了墨水準備給江齡兒寫注意事項,這頭傳來了江齡兒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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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大夫。有喫的嗎?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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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慈擡眸揶揄。
“老夫還以爲你這女娃是神仙,把你脈時發現你兩日都不曾用膳,原來你也曉得自己會餓。等着,老夫給你弄些喫食去。”
“多謝華大夫。”
江齡兒會心一笑,一掃先前的陰霾。
見她恢復的極快,已和先前的失落完全不一樣,華慈也算放心了。
只是,這前腳他剛剛出門,後腳藥廬就來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