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澤洋下水的瞬間,有噗通的聲音接二連三地傳過來。
他憋了一口很長的氣,在水下衝出五六米的距離,側面忽然伸過來一道寒光,他伸手擺動水,靈敏地躲開了襲擊。
回頭瞟了一眼,他才知道後面跟着十幾個穿了潛水服的人,手裏全部拿着匕首。
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
危急時刻,他已經顧不上多想,鉚足了勁往前衝,到岸邊後,他雙臂一撐衝上岸。
耳邊傳來‘唰’的一聲,一把匕首插在了右側的土坡上。
“我艹尼瑪。”他一邊跑一邊尖叫,“救命、救命……”
不遠處,正在路上行駛的一輛警車調了一個頭。
秦澤洋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已經被他使了出來,瘋狂地在坑坑窪窪的泥路上奔跑。
他的脊背上中了一刀,他踉蹌一步摔倒在地上,很快又支着雙臂站起身,田野的風光扭曲變形,疼痛順着傷口的位置一直涌到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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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潛水服的人已經上了岸,他們脫下衣服,露出了海邊人特有的黃黑膚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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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互相招呼一聲,一邊跑一邊拔出草地上的匕首。
秦澤洋狼狽地摔了好幾跤,溼泥在他腳下四散飛濺,柔軟的野草化作鋒利的刀鋒颳着他的腿,半身高的枝葉扯動他寬大的衣服,在下襬處留下一個又一個帶刺的果實。
警笛的聲音驟然響起。
拿着匕首的人全都愣住了,他們像被定了穴位一樣待在原地愣了兩三秒,轉過身往回跑。
秦澤洋雙腿一軟,摔坐在了地上。
透過朦朧的視線,他看到了馮睿達高大的身影,被強制忽略的鈍痛再次攀爬上來,他喘了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快去雲水居,快去……”
夜風吹拂過雲水居的花園,帶起一片翠綠的漣漪。
主路上圍着一羣警察。
有好事的村民跑過來探頭探腦,被警員們勸了回去。
姜素華站在窗前,擡手撩撥開窗簾,蹙眉看着外面。
花園裏,不斷有小女孩被帶出來,還有因爲缺乏光照而佝僂着脊背的年輕姑娘們,她們的眼睛上蒙着眼罩,在一些女警的帶領下井然有序地往外走。
她垂下頭,掏出一根菸點上。
突然,她有一種被人注視的感覺,於是擡起了頭。
李景熙趴在傅正卿的肩頭,他們站在花園的一角,被光影拉出很長的影子。
她仰着頭,目不轉睛地看着姜素華。
室內的光線落在姜素華滿是褶皺的臉上,渾濁的眼珠裏卻含着堅毅的光,在菸頭的一明一滅中眨了兩下眼睛,她的眼底滾落幾滴淚水,彷彿渾濁污水中涌出的幾縷清泉。
李景熙想起來了,她在廢棄古宅裏看到得就是這雙眼睛。
姜素華爲什麼要去看俞亞芳?
因爲同情?還是爲了抹掉線索?
“在看什麼?”傅正卿偏頭看她,和她對視一眼。
“姜老……姜素華在看我們這邊,”李景熙咬了咬下脣,“她哭了。”
“頭伸過來。”傅正卿忽然說。
李景熙不明其意地仰了仰頭,傅正卿垂頭,和她的額頭觸碰了一下。
還沒等她開口,傅正卿問:“我們去找她。”
“媽,這雲水居也太可怕了。”姜雨佳推開門,跑到姜素華跟前,“下面關着好多女孩。”
姜素華動了動嘴脣,沒發出聲音。
“這些女孩肯定已經髒了。”姜雨佳捧着一杯奶茶,“她們爲什麼這麼聽話啊,要是我的話,我肯定找機會跑了,人數還不少呢。”
“閉嘴。”姜素華怒斥,她回過身,臉色蒼白,表情僵硬,但口氣卻很嚴肅,“她們很乾淨,她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也沒有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
她把菸蒂戳進菸灰缸,擡手捂住臉,無聲地流着眼淚。
姜雨佳第一次看到近乎崩潰的姜素華,有些害怕地垂下了雙臂,但她依然覺得自己的想法沒錯:“這麼多人,但凡有一個勇敢一點,就能帶着其他人出來了吧。”
“不要以爲自己見過一點世面,就用你自以爲是的想法給她們下定論,她們不說話,不代表他們沒有思想,”姜素華擡起頭,睜着一雙猩紅的眼睛,“她們是人,不需要你用簡單的‘聽話’或者‘不聽話’來下定義,每個人的內心世界都是豐富的,她們不爭辯,只是因爲她們不擅長也不喜歡爭辯。”
“媽,”姜雨佳嘴脣哆嗦了兩下,“你幹嘛兇我啊?”
姜素華怒瞪着她:“因爲你一張口,就把她們所有人的尊嚴全部踩在了地上。”
“我……”姜雨佳不解,“不過是隨口評論而已,又不是在公共場合。”
“我是海甘村人,但我卻不姓苗,因爲我是第二個出生的女兒,他們不想養,所以把我賣給了別人,”姜素華深吸一口氣,掙扎着說出下面的話,“她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而我能做的,就是幫她們活下去。”
奶茶掉了下去,滾了一個圈後撒了一地奶黃色液體。
“媽,”姜雨佳嘴脣哆嗦,“是你乾的?你把她們關在地下?”
“你不是好奇我這些年拍戲的錢都去哪了嗎?”姜素華擡手指着窗外,“全在這了,我掙的錢全部都在這……而你,原本也是她們中的一個,我把你帶出去,不是讓你變成一個高高在上的審判者。”
姜雨佳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臉上全是驚恐和茫然的淚水。
聽到這裏,李景熙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頭。
淚水滑落臉頰,打在正卿的肩膀上,一只大掌落在她眼睛上,將她溫柔地包裹起來。
她的思緒回到了最開始的時候,姜老師親切地和她聊天,那時候,她對這位老戲骨充滿了崇拜的心情,可是現實卻給了她狠狠的一個巴掌。
當她追趕着真相前行,到了拐彎點,過不了多久,又一個讓人潸然淚下的事實出現了。
走到這個節骨眼,掀開那層薄弱的表皮還重要嗎?
至少,在這件事上,姜老師配得上‘老師’這個稱呼。
錯的不是姜老師,但她卻爲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李景熙閉上眼睛,哆嗦着摟住正卿的脖子,強迫自己站立在矛盾的意識中。
傅正卿垂下頭,側頭看她一眼,沒有問她聽到了什麼,轉過身往東側的房間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