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集團旗下頂級私立醫院,冰冷的無菌氣味瀰漫在VIP通道。
通道盡頭,霍承衍拒絕了方正爲他準備的休息室,固執地站在鑑定中心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門外。
他身姿依舊挺拔,像一株沉默的雪松,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緊握在身側、指節泛白的手,泄露了那被強行壓抑的不安和期盼。
方正站在幾步之外,大氣不敢出,目光在緊閉的門和老闆緊繃的背影間來回逡巡。
他能感覺到空氣裏繃緊的弦,彷彿稍一觸碰就會斷裂。
嘴上說不在乎,可那份被歲月深埋、本以爲早已乾涸的渴望,此刻卻如泉涌。
霍承衍緊緊地盯着眼前的大門,內心無比煎熬。
他渴望一個答案,卻又恐懼那答案帶來的、可能顛覆他整個情感世界的風暴。
通道的另一頭,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霍嘉隱攙扶着禮溫芝,幾乎是踉蹌着趕來。
禮溫芝精心梳理的髮髻有些鬆散,臉上淚痕未乾,眼中交織着絕望的期盼和瀕臨崩潰的恐懼。
霍嘉隱的臉色也異常蒼白,緊抿着脣,扶着妻子的手同樣青筋微凸。
他們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霍承衍,那目光復雜得難以言喻——
有愧疚,有哀求,有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屬於父母的本能的關切。
“承衍.”禮溫芝聲音顫抖破碎,下意識地想上前。
霍承衍沒有回頭,只是背影似乎更僵硬了幾分。他無法面對,至少在結果出來之前。
時間,從未如此粘稠而緩慢。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油鍋裏煎熬。
儀器的嗡鳴隔着門隱約傳來,成爲這死寂空間裏唯一的背景音,卻更像催命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長,那扇磨砂玻璃門終於無聲地向內滑開。
穿着白大褂的權威專家走了出來,手中拿着幾份密封的報告。他的表情平靜,眼神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
空氣瞬間凝固了。
霍嘉隱和禮溫芝猛地站直了身體,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釘在醫生手中的報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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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溫芝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全靠霍嘉隱死死支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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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霍承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他目光沉靜地迎向醫生。
但那沉靜之下,是足以焚燬一切的暗流洶涌。
他看到了醫生微微頷首的動作,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肯定信號。
醫生走到霍家夫婦面前,鄭重地將其中一份報告遞過去,聲音清晰而沉穩:
“霍先生,霍夫人,經過我們最嚴格的複覈和比對,樣本A(霍嘉隱先生)、樣本B(禮溫芝女士)與樣本C(霍承衍先生)之間的遺傳學標記完全符合孟德爾遺傳定律。親子關係概率(RCP)大於99.9999%。霍承衍先生,是二位生物學意義上的親生兒子。”
轟——!
禮溫芝的瞳孔驟然放大,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
那份她日夜祈禱、卻又不敢奢望的狂喜,如同被壓抑千年的火山,以摧毀一切的力量轟然爆發!
她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到幾乎失聲的嗚咽,隨即是撕心裂肺般的哭喊:“我的孩子——!!”
她猛地掙脫了霍嘉隱的攙扶,帶着積蓄了三十多年的刻骨思念和失而復得的巨大狂喜,不顧一切地撲向霍承衍!
霍嘉隱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巨大的衝擊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
霍承衍就是他丟失了三十多年的兒子?
隨即,狂喜的洪流伴隨着滾燙的熱淚洶涌而出。
他嘴脣劇烈顫抖着,看着妻子撲向那個挺拔的身影,看着那個他一直欣賞、愧疚、又不敢過分親近的年輕人——
他的兒子!
他失而復得的親生骨肉!
他伸出手,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有淚水決堤般滾落。
就連陪同老闆過來的方正,此刻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圓。
巨大的驚喜讓他幾乎要跳起來!
是真的!老闆真的是霍家的少爺!
他看着禮溫芝撲過去的身影,瞳孔緊縮,幾乎能預想到老闆可能會下意識地避開——
畢竟,老闆早已經習慣了疏離,習慣了防備。
然而,預想中的閃避沒有發生。
就在禮溫芝撲到眼前的瞬間,霍承衍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後退半分。
面對生母撕心裂肺的呼喚,那些被他理智強行禁錮的情感——少年時獨自舔舐的孤獨,深夜無人知曉的渴望,對“父母”二字既恨又隱祕的眷戀.如同衝破閘門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彷彿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在禮溫芝帶着淚水和無盡思念的懷抱即將觸及他的前一刻,他高大的身影竟直直地、沉重地向下跪去!
“咚!”
膝蓋撞擊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霍承衍沒有去接撲來的母親,他只是低着頭,寬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着。
難怪,難怪幼時的母親會對他尖酸刻薄,病重的父親總是無視他的存在。
原來,一切都因爲——他只是那對夫妻撿回去的。
壓抑了三十多年的、屬於一個“孩子”的委屈、茫然、和一種近乎失重的巨大情感衝擊,終於化作滾燙的液體,洶涌地衝出眼眶,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光潔的地面上。
禮溫芝幾乎是跟着跪倒下去,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兒子顫抖的身體。
她的哭聲淒厲又飽含失而復得的巨大幸福:
“承衍!我的承衍!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回來了.”
禮溫芝已經語無倫次,只是死死地抱着,用臉頰貼着兒子的頭髮,彷彿要將他重新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霍嘉隱踉蹌幾步,顫抖的手用力地、一遍遍地拍着兒子的背,又想去擦妻子臉上的淚,自己卻早已淚流滿面,聲音哽咽破碎: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們一家人終於終於”
堂堂霍家家主,手握重權,經歷過萬千大浪的掌權者,此刻泣不成聲,只剩下最原始最樸素的激動與感恩。
方正看着緊緊相擁、哭作一團的一家三口,背過身去,用力地抹着怎麼也止不住的眼淚。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潔淨的玻璃,將這一幕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悲慟,永恆地定格在冰冷的醫院走廊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