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霍家主宅宴客廳內，一場私密卻分量極重的小宴，正在此處鋪陳。
受邀前來的南老夫人，以及她身邊那位，安靜得幾乎要融入織錦壁紙陰影裏的南至，幾乎是剛一出現，霍嘉隱夫婦就親自迎至廳門。
霍夫人一身墨綠絲絨旗袍，雍容華貴，目光掠過南老夫人，最終精準地落在南至身上，帶着親近與溫和：“安姨，南至，都快進來，外頭還有些涼氣。”
南至脣角帶着幾分淺笑，聲音輕而清晰：“霍伯伯，禮阿姨。”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素淨得近乎寡淡，烏髮鬆鬆挽起，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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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身打扮，放在這珠光寶氣、暗藏機鋒的霍家小宴上，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引人注目。
就好像一株誤入牡丹園的幽蘭，自顧自地散發着清冷的微光，帶着一種刻意爲之的距離感。
南老夫人笑着拍了拍南至的手背，眼神卻銳利地掃過全場，與霍嘉隱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風。
霍承衍立於霍家夫婦身後半步，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身姿越發挺拔如松。
少主身份初定，他身上那份在商界磨礪出的銳利鋒芒並未斂去，反而因爲霍家的權勢，沉澱出一種更迫人的威儀。
他眸底藏着柔和，自南至踏入廳門的那一刻起，便如有實質般膠着在她身上。
在場的，都是熟識。
彼此招呼過後，就紛紛落座了。
不知道是無意，還是禮溫芝的有意安排，南至的座位，緊挨着霍承衍。
作爲這場小宴的主角，霍承衍時不時出聲接話，連菜都沒有夾幾筷子。
席間，衆人談話，看似家常，字字句句卻都落在京都格局、世家往來之上。
南老夫人言語機鋒暗藏，霍嘉隱應對滴水不漏，霍夫人則恰到好處地調和着氣氛。
南至始終安靜，專注於面前的飯菜，彷彿周遭的一切言語交鋒都與她無關。
只，偶爾在霍承衍低沉的話語響起時，她握着銀筷的指尖會幾不可察地收緊，泄露一絲心底的波瀾。
她刻意避開與他目光的直接接觸，沉默又安靜。
南老夫人看在眼裏。
她忽然放下湯匙，慈愛地轉向南至，聲音不大，帶着幾分感慨：
“承衍這孩子，歷經波折，如今總算認祖歸宗，是大喜事。你也不要太拘謹了。”
這孫女，從接到霍家請帖，就一直不太對勁。
南老夫人很是心疼。
“好。”南至淡淡應了一聲。
可之後，她依舊錶現得很是沉默。
直到宴會進行了一半，南至才放下筷子，緩緩擡起頭。
燈光下，她白皙的面容更顯清透，眸色清澈，卻深不見底，如同寂靜的寒潭。
她迎上霍承衍的目光，沒有閃躲，也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得近乎疏離，像是在刻意劃清一條無形的界限。
她端起手邊的小半杯清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站起身，對着主位上的霍承衍，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宴席間微妙的沉寂：
“恭喜霍少主，我還有事，要先走了。”
南至卻不再看他，仰頭，將那微涼的烈酒一飲而盡。辛辣感從喉嚨一路灼燒至胃裏，帶來短暫的麻痹。
她放下酒杯，眼睫再次低垂，隔絕了所有探尋的視線。
隨着南至話音落下的瞬間，霍承衍眸底深處那點隱祕的期待驟然冷卻。
那是一種被刻意推拒的鈍痛，混合着被冰冷劃清界限的不悅。
他下頜的線條繃緊了一瞬，眼神銳利如刀。
南至無視霍承衍緩緩下垂的嘴角，和南老夫人打了一聲招呼，就起身離席。
宴會廳的門開開合合，霍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霍嘉隱則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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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
南至纔剛離開宴客廳，就被攔住了。
“霍少主？”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而出，帶着灼人的熱度噴在她臉上，重複着她剛纔那冰冷的稱呼。
“南至，你叫我什麼？我們之間，什麼時候需要用這種稱呼了？”
霍承衍攥着南至的手腕，強硬地將她拉近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至咫尺，南至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蒼白驚惶的倒影，以及那份被刻意忽視後的慍怒。
“霍承衍！你放開我！”
南至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
她奮力掙扎，聲音帶着明顯的顫抖和恐慌。
“我們．我們只是約定！你忘了我們的約定嗎？三個月！”
然而，她剛邁出一步，手腕便被一只滾燙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
那力道極大，帶着不容掙脫的強硬，瞬間將她定在原地。
“約定？
南至，你說過，要給我機會的。
難不成，你只是想用這三個月斷了我的念想？”
霍承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屬於他的、清冽又極具親略性的氣息撲面而來，帶着濃烈的壓迫感。
“嘶”南至猝不及防，低低抽了口氣，驚惶地擡頭。
“南至，告訴我，你躲什麼？嗯？”
霍承衍清晰地感受到掌中纖細手腕的顫抖，看着她瞬間失色的臉和眼中破碎的驚恐與無力。
那眼神，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拉扯。
滔天的怒意之下，是更深沉、更尖銳的痛楚翻涌上來——她竟如此急於用“少主”二字，將他推離她的世界。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識地鬆了一瞬，眼底翻騰着風暴般的情緒。
南至猛地一顫，血色瞬間從臉上褪盡，只剩下駭人的慘白。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被看透的狼狽感瞬間將她淹沒。
確實，三個月，不過是安撫霍承衍的遊戲而如今他身份的劇變，讓這場遊戲的天平徹底失衡，南至只想縮回自己的殼裏。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
豆大的雨點噼啪敲打着落地窗，急促而冰冷，像是在嘲笑着她那試圖劃清界限的徒勞掙扎。
霍承衍靜靜看着南至，看着她低垂的、彷彿隔絕了整個世界的眼睫，看着她放在身側、微微蜷縮的手指。
那眼神，壓抑得如同窗外再次積聚起來的厚重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