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裏的夜露漸重,蘇瑾怡的麻鞋踩在腐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夫人滾燙的額頭貼在蕭鳴後背,呼吸間帶着灼人的熱度,他束髮的玉簪不知何時鬆了,幾縷墨發垂在頸側,沾着薄汗。
吳將軍走在最前,佩刀的鐵環偶爾撞在樹幹上,叮鈴一聲,驚起幾只夜梟。
“停。“蕭鳴突然頓住腳步。
他抱着陳夫人的手臂收緊,劍穗在風裏繃成直線。
蘇瑾怡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三十步外,樹影裏晃動着零星火把,像落在林間的殘星,卻比星子多出幾分冷硬的金屬光澤。
“是刀鞘。“吳將軍的拇指蹭過刀柄上的凹痕,那是他在北境與狼騎廝殺時留下的印記,“李統領的人,每十人配兩盞牛皮燈,燈芯浸過鬆油,味道衝。“他抽了抽鼻子,果然有股焦苦的油味混在松脂香裏,“這林子就一條道,他們是卡着咱們的必經之路來的。“
蘇瑾怡的後頸泛起涼意。
她想起趙書生跑走時懷裏亂晃的竹簡——那是用赤焰盟特有的雲紋絲帛裹的書皮,她當時就該扣下那東西的。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她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聲音,一下比一下急。
“退到那塊青巖後面。“蕭鳴側過身,將陳夫人輕輕放在地上,“吳叔護着她,小蘇,你……“
“我不用躲。“蘇瑾怡打斷他,從腰間解下驗骨刀。
刀鞘是用犀角雕的,握在手裏還帶着體溫,“沈知縣要的是我的命,我站在明處,他們纔不會傷其他人。“她能感覺到蕭鳴的目光像燒紅的炭,燙得她耳尖發疼,但沒敢擡頭——她怕自己一軟,就真的躲到他身後去了。
林子裏的火把突然亮了起來。
李統領騎在黑馬上,鎧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腰間的銀鞭甩得噼啪響:“蘇仵作,沈大人說了,只要你自縛雙手,其他人可以留全屍。“他身後的士兵嘩啦啦拉開弓,箭簇映着火光,像一片倒豎的刺蝟刺。
吳將軍的刀“嗡“地出鞘半寸:“放你孃的屁!“他的聲音震得林葉簌簌落,“老子當年在北境砍蠻子,刀片子捲了三回,也沒見哪個龜孫能讓老子自縛!“
蘇瑾怡盯着李統領的喉結。
那是塊上下滾動的軟骨,她在驗屍房見過太多這樣的喉骨——被刀割斷時會噴血,被箭刺穿時會發出哨音。
她的指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鑑骨術的熱流從眉心涌出來,像喝了口燒刀子,眼前的人影突然變得透明,骨骼的走向在血肉下泛着青白。
“左邊第三排,拿長戟的。“她低聲說,“他右腿股骨有舊傷,使力時會往左邊偏。
吳叔,你砍他左腿腓骨,他站不穩就會砸倒身後的弓箭手。“
吳將軍的刀光閃了閃。
那士兵的戟尖剛要戳過來,刀刃已經磕在他小腿骨上,“咔“的一聲脆響,比砍斷青竹還利落。
士兵慘叫着栽倒,身後三個弓箭手被他砸得東倒西歪,弓弦繃斷的聲音此起彼伏。
蕭鳴的劍更快。
他像片被風吹起的葉子,掠過人羣時劍尖總比別人快半寸——刺肩井穴廢人武功,挑腕骨讓刀落地,每一劍都不致命,卻能把敵人的陣型砍出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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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怡看着他翻飛的衣襬,突然想起在驗屍房他替她擦血的手,那時也是這樣穩,這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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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敵人太多了。
蘇瑾怡的驗骨刀砍得捲了刃,虎口震得發麻。
她後背抵着青巖,能感覺到陳夫人的體溫透過布料傳來,燙得她心慌。
蕭鳴的劍穗斷了,髮梢沾着血,吳將軍的刀背上全是缺口,像條鋸齒狀的月牙。
“他們在等援兵。“蘇瑾怡舔了舔裂開的嘴脣,血腥味在嘴裏散開。
她的鑑骨術突然捕捉到幾個士兵交頭接耳的畫面——沈知縣只給李統領黃金,普通士兵連賞錢都沒有。
她的眼睛亮起來,故意提高聲音:“李統領!
沈大人給你的二十箱金葉子,是不是全填了賭坊的窟窿?
你手下的弟兄們,可連雙新皮靴都沒見着!“
喧譁聲像滾水似的炸開。
幾個士兵突然調轉矛頭,用刀背敲李統領的鎧甲:“原來大人把軍餉拿去嫖賭!“李統領的臉漲得發紫,揮着銀鞭抽過去:“反了你們!“銀鞭抽在士兵肩上,血珠濺在他的金抹額上,紅得刺眼。
蕭鳴的劍就在這時刺進他心口。
李統領瞪圓了眼睛,手指還抓着銀鞭,卻再也甩不響了。
他栽下馬時,懷裏掉出塊玉牌——赤焰盟的火紋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走!“吳將軍扛起陳夫人,“他們羣龍無首,撐不了多久!“
三人跌跌撞撞鑽進密林深處,直到聽不見喊殺聲才停下。
蘇瑾怡靠着樹坐下,從懷裏摸出孫長老給的黃絹。
絹角沾着血,字跡卻依然清晰:“破廟樑上有藥,可解百毒。“她擡頭看向蕭鳴,他正在給吳將軍包紮手臂上的刀傷,動作輕得像在撫弄瓷器。
“我需要驗屍。“她突然說。
蕭鳴的手頓了頓:“現在?“
“李統領的屍體。“蘇瑾怡指了指他腰間的玉牌,“還有那些士兵的骨頭。“她摸出驗骨刀,刀身映着她發白的臉,“沈知縣和方太醫要在三天後祭祀,用龍鳳雙璽控國。我在鑑骨時看到的,他們在屍體裏藏了標記。“
蕭鳴沒說話,只是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吳將軍拍了拍她的肩:“我去把風。“
月光爬上樹梢時,蘇瑾怡的指尖按在一具士兵的鎖骨上。
骨縫裏有道極細的刻痕,像片蜷起的楓葉——和孫長老筆記裏畫的祭祀標記一模一樣。
她的太陽穴突然又開始疼,比之前更劇烈,眼前的畫面像被擦淨的銅鏡:沈知縣跪在祭臺邊,方太醫的銀指甲掐進他後頸,他們身後站着個黑衣人,左眉骨的月牙疤裂成血口,正對着她笑。
“赤焰盟的真首領……“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叫出聲。
“小蘇?“蕭鳴的手覆在她顫抖的背上。
蘇瑾怡擡起頭,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劍:“我們得回京城。“她抓起黃絹,“三天後,月圓夜,他們要動手了。“
吳將軍把刀往地上一插:“回就回!老子的刀還沒砍夠呢!“
蕭鳴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我讓人在城外接應。“
三人收拾行裝時,陳夫人突然醒了。
她抓着蘇瑾怡的手,聲音啞得像砂紙:“小心……玄色斗篷……“話沒說完又昏了過去。
蘇瑾怡給她重新裹好藥,擡頭時正看見蕭鳴望着密林深處。
那裏的樹影晃了晃,像有人剛躲進去。
“走。“蕭鳴牽起她的手,“天亮前要趕到青溪渡。“
夜風吹起蘇瑾怡的衣角,她能聽見遠處傳來狼嚎。
但這次,她沒覺得害怕。
蕭鳴的手很暖,吳將軍的刀很沉,懷裏的黃絹很輕——可她知道,這些加起來,足夠劈開前面的陰雲。
密林深處,黑紗下的人摸了摸腰間的玉牌。
玉牌上的火紋被體溫焐得發燙,他低笑一聲,隱入更深的黑暗裏。
月光漏下來,照見他腳邊的枯葉上,沾着半塊墨錠——是趙書生跑丟的那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