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瑾怡跟着蕭鳴轉過三條巷弄,青石板泛着溼冷的光,像浸了一夜的露水。
吳將軍的暗樁就藏在繡春樓後巷的竹器鋪裏,門楣上掛着半舊的布幌子,“趙記竹篾“四個字被雨打得分外模糊——這是他們三天前約好的暗號。
竹器鋪裏堆着成捆的竹片,黴味混着新竹的清苦。
吳將軍掀開門簾進來時,靴底沾了片梧桐葉,“啪“地掉在地上。
他腰間的虎紋腰帶繃得筆直,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昨夜陳尚書府的暗衛被調走了半數,我派去守孫書生的人說,那小子書房的燈亮到寅時三刻。“
蘇瑾怡解下纏在腕間的碎玉,放在竹案上。
玉面泛着青灰,像蒙了層霧。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紋路,感知如細針般扎進骨髓——這是她鑑骨術的異變,能通過接觸物品“看“到殘留的氣息。
昨夜陳尚書府院牆上那枚玉扳指的玄鳥紋突然在眼前閃了閃,帶着股沉水香,是劉統領常用的香灰味。
“赤焰盟的人已經盯上孫書生了。“她擡眼時,眼尾還帶着未褪的青黑,“他們要搶《永徽實錄》殘頁。“
蕭鳴靠在竹架邊,玄鐵劍的劍穗垂在腳邊。
他伸手把蘇瑾怡散下來的髮絲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眼下的陰影:“所以我們得趕在秋祭前,先端了劉統領的祕密基地。“他的聲音像浸了冰的青銅,“那地方藏着焚天火的煉製圖,燒了它,他們的火藥就成了啞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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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將軍拍了下案几,震得竹片簌簌落:“我舊部裏有個叫張奎的,現在在赤焰盟當雜役。
他說基地在城南廢窯,外圍有三重巡防,每更換班。“他從懷裏掏出張皺巴巴的草圖,攤開時露出半截刀疤,“但具體佈防圖……“
“我來。“蘇瑾怡握住碎玉,涼意順着血管竄到後頸。
她閉上眼,幻象裏浮出斷牆殘瓦,七具骸骨歪在窯洞裏——是上個月失蹤的巡城衛。
他們的脛骨有鈍器擊打的裂痕,生前被人用鐵尺反覆毆打;肋骨間插着半枚青銅箭頭,和赤焰盟慣用的暗器一個模子。
“窯口有十二人輪值,兩班各六人。“她的睫毛劇烈顫動,“西邊圍牆下埋了捕獸夾,間隔三步一個;東邊草堆裏藏着暗哨,穿麻鞋,左腳有點跛。“
蕭鳴的拇指摩挲着劍柄:“子時三刻換班,那時候巡防最松。“
吳將軍扯下腰間的佩刀,在草圖上劃了道:“我帶張奎的人去引開正門守衛,你們從西邊翻牆。“他的目光掃過蘇瑾怡泛白的脣,“小蘇,你要是撐不住就說,別硬扛。“
蘇瑾怡把碎玉重新纏回腕間,涼意裹着絲縷暖意——這是蕭鳴昨日塞給她的定情玉佩,兩種溫度在皮膚下交融。“撐得住。“她扯出個淡笑,“當年在義莊驗屍,七天七夜沒閤眼,現在這點算什麼。“
城南廢窯的磚牆上爬滿野薔薇,晨露在花瓣上凝成水珠,摔在青石板上碎成星子。
蘇瑾怡貼着牆根,能聞到磚縫裏的腐土味——和幻象裏骸骨周圍的氣味分毫不差。
她轉頭看向蕭鳴,他的玄色外袍沾了草屑,正把玄鐵劍往腰後別,劍鞘擦過牆磚,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吳將軍那邊該動手了。“蕭鳴的聲音壓得極低,像風吹過瓦檐。
話音剛落,窯口方向傳來大喊:“抓賊!“接着是兵器相擊的脆響,火光騰地竄起來——吳將軍讓人點了堆草垛,火勢藉着風勢往窯門撲。
守在門口的赤焰盟嘍囉慌了神,提着刀往火裏衝,罵罵咧咧的聲音混着焦糊味飄過來。
蘇瑾怡摸到牆根的捕獸夾,用隨身的骨刀挑開機關。
金屬彈簧“咔“地彈開,在她手背上劃了道血痕。
她沒吱聲,把骨刀別回袖中,轉身對蕭鳴比了個“三“的手勢——西邊圍牆有三丈高,牆頂插着碎瓷片。
蕭鳴蹲下來,掌心朝上:“踩我肩上。“
蘇瑾怡踩上去時,能感覺到他肩骨的輪廓,硬得硌人。
他託着她往上送,碎瓷片擦過她的裙角,扯下縷月白的絲線。
她翻上牆頭的瞬間,看見東邊草堆裏有個跛腳的身影動了動,正往腰間摸哨子。
“暗哨!“她脫口而出。
蕭鳴的玄鐵劍已經出鞘,寒光掠過草堆。
那跛腳漢子悶哼一聲,倒在草裏,脖子上多了道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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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怡順着牆滑下去,落地時膝蓋一軟——鑑骨術的反噬來了,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撐住。“蕭鳴攬住她的腰,掌心按在她後心,內力順着經絡涌進來,像團暖融融的火。
窯洞裏的光線很暗,黴味比外面更重。
蘇瑾怡摸出火摺子,照亮牆角的陶罐——裏面裝着黑色粉末,沾在指尖有顆粒感,是硫磺混着硝石。
她心跳加速,這就是焚天火的原料。
再往裏走,土牆上釘着張牛皮圖,畫着密密麻麻的箭頭,標註着“承天門“、“御街“、“太液池“。
“找到了!“她剛要扯下圖卷,身後傳來皮靴碾過碎瓷的聲響。
“蘇姑娘好手段。“劉統領的聲音像塊磨得發亮的頑石,“能摸到這兒的,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
蘇瑾怡轉身時,碎玉突然發燙,幻象裏閃過承天門的火光,和昨夜那個腳印重疊在一起。
劉統領站在窯口,月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勾勒出腰間玉扳指的玄鳥紋——正是陳尚書府院牆上的那枚。
他身邊站着八個持刀的漢子,刀鞘上纏着紅布,是赤焰盟死士的標記。
蕭鳴把蘇瑾怡護在身後,玄鐵劍橫在胸前:“劉副使不在總壇坐鎮,倒親自來守這破窯?“
“蕭二皇子貴人多忘事。“劉統領笑了,玉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您那位好皇兄,可是花了十萬兩黃金,買蘇姑娘的項上人頭。“他揮了揮手,“動手。“
刀光劈下來的瞬間,蘇瑾怡摸出袖中的骨刀。
這是她用自己的指骨磨的,淬了鶴頂紅。
她刺向左邊死士的手腕,骨刀沒入皮肉的瞬間,那漢子痛叫一聲,刀“噹啷“落地。
蕭鳴的劍更快,兩招挑飛兩把刀,第三劍劃破了右邊死士的喉嚨。
但對方有八個人,漸漸成了包圍之勢。
蘇瑾怡的太陽穴突突跳着,鑑骨術的反噬讓她手腳發沉。
她瞥見劉統領退到了窯口,正往嘴裏塞什麼——是信號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