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煙和厲承淵匆匆趕回家,蘇煙第一時間便回撥了那個陌生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的卻是溫敘白的聲音,帶着一絲刻意營造的輕鬆:
“奶奶在我家,就在你樓上。上來吧。”他頓了頓,又道,“對了,就你一個人上來就好,其他人……不太方便。”
那隱隱的得瑟感,讓蘇煙的眉頭瞬間擰緊。
她壓下心頭的火氣,冷冷道:“好,我這就上來。”
掛斷電話,她下意識看向身旁的厲承淵。
走廊的光線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男人深邃的輪廓一半隱在陰影裏,周身的氣息彷彿與沉寂的夜色融爲一體,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冷寂。
他薄脣微抿,下頜線繃得有些緊,眼神幽深,靜默地看着蘇煙,沒有立刻言語,那沉默卻像一塊石頭壓在了蘇煙心頭。
“奶奶被溫敘白帶到他家了,”蘇煙覺得喉嚨有些發乾,低聲解釋,“他……要我一個人上去。”
厲承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情緒翻涌,但最終歸於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卻沉穩:“嗯,去吧。有任何情況,任何時候,打我電話。”
“好。”
蘇煙應道,看着他轉身,高大頎長的背影一步步走回自家門口,開門,進入,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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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壓抑的不悅和一絲被排斥在外的冷意,這讓她心頭微沉,但此刻奶奶的安危更讓她無暇細想。
蘇煙深吸一口氣,踏進了電梯,直奔頂樓溫敘白的公寓。
房子內部已然煥然一新,她在慕維斯親手設計的那套傢俱已經擺放在家中。
溫敘白顯然費了心思,重新貼了柔和的牆紙,點綴着生機盎然的綠植和舒適的軟裝,乍一看,竟營造出幾分溫馨居家的假象。
奶奶正坐在餐桌旁。
經過和睦醫院這段時間的療養,她面色紅潤了不少,精神頭看着很足。
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顯然是頂級私廚定製的,清一色昂貴的養生菜,奢華又刻意。
“奶奶!”蘇煙強壓下翻涌的情緒,快步上前,緊緊握住老人的手,“您怎麼來滬城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好去接您啊!”
奶奶反手抓住蘇煙的手,力道不小,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埋怨:
“提前告訴你?提前告訴你,你還肯讓奶奶來嗎?”
她另一只手指向一旁狀似恭謹的溫敘白:
“阿煙啊,你看看小白這孩子,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是有福氣的面相,這麼好的男人,打着燈籠都難找,你怎麼就不知道珍惜?說離就離了!”
這番話如同重錘砸在蘇煙心上,大腦“嗡”的一聲,氣血瞬間上涌。
她猛地擡頭,目光如刀般狠狠剜向溫敘白——
這回出息了。
居然想到搬出奶奶這尊大佛來壓她。
可惜,死了孩子纔來奶,太晚了。
蘇煙強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儘量放柔聲音對奶奶說:
“奶奶,這裏頭的事情很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您先好好吃飯,吃完飯我接您去我家,您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慢慢把前因後果都告訴您,好不好?”
奶奶卻用力搖頭,擺出一副今晚非要把事情掰扯清楚的架勢:
“不行!離婚是天大的事!你爸媽走得早,這世上奶奶就是你最親的人了!阿煙的終身大事,奶奶必須給你把好關!今晚我哪也不去,就在這兒!咱們仨當面鑼對面鼓,把這事弄明白了!”
蘇煙瞬間一個頭兩個大。
這麼多年,她一個人單槍匹馬慣了,上學,選專業,結婚,離婚,找工作……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個人做主慣了的。
冷不丁聽到奶奶說要爲她做主,她心有些感動,又有些酸澀。
要是當初她在婚姻裏備受委屈、還沒下定決心離婚的時候,奶奶出現該多好啊。
那時候她在四面楚歌的溫家,但凡有一個人冒頭爲她說一句話,她也不會感覺那麼孤獨,那麼無助吧。
可現在,這都輕舟已過萬重山了。
奶奶現在說要做主,這不是純粹添亂麼?
可她不得不承認,溫敘白這回算是真的搬出一尊大佛了——
奶奶年事已高,蘇煙小時候她就是個倔強的小老太,她這剛和奶奶重逢,太忤逆奶奶,只怕又要傷奶奶的心了。
蘇煙只好握着奶奶的手,輕聲哄:
“奶奶,很多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的,您既然來滬城了,就在這邊住下來,我慢慢和您說。你孫女不是胡來的人,走到離婚,肯定是有原因的,您要相信我的判斷,畢竟我可是您的親孫女,您說呢?”
蘇煙這話倒是令奶奶皺着的眉頭有些舒展開來。
她狐疑地看着蘇煙,剛想開口,溫敘白眼看事態不妙,慌忙搶話:
“奶奶,實不相瞞,我爸現在身體情況很糟糕,醫生說可能活不過今年。他清醒時候一次又一次勸我,讓我把蘇煙找回家,我不想我爸到時候帶着遺憾離開人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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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紅了眼眶。
他倒也不是演戲,這一回,是真情流露。
奶奶一聽,急得猛地一拍腿:
“這……這可咋好?!唉,可憐天下父母心,人心都是一樣的啊。做父母的,哪個不希望自己孩子過得好、婚姻順遂呢?阿煙,你兩的事情你慢慢跟我說可以,但明天你必須跟我去醫院,看看他爸爸去!”
“奶奶,這……”蘇煙心急如焚,試圖阻止。
奶奶卻已不容置疑地拍板:
“這是禮數!是做人的根本道理!不管你和小白現在是什麼關係,他爸當了你好幾年公公,現在病得這麼重,命都要沒了,你作爲晚輩,怎麼能不去看一眼?這說破天也說不過去!”
蘇煙徹底嚐到了什麼叫“有口難辯”。
她再次狠狠瞪向溫敘白,卻正撞進他那雙看似無辜、但眼底深處卻分明閃爍着算計的眼眸。
好,好得很!
溫敘白,你現在真是把三十六計玩得出神入化了!
知道打親情牌,知道搶佔道德制高點,懂得“先發制人”了!
“好……奶奶,聽您的,明天我們去。”蘇煙咬着牙應下,“不過奶奶,現在這麼晚了,我們待在別人家裏實在不方便。您跟我下樓,去我家休息。我家就在樓下,格局跟這裏一模一樣……”
她急切地想把奶奶哄走,只有脫離溫敘白的影響範圍,兩人獨處,她纔有機會慢慢扭轉奶奶先入爲主的印象,讓奶奶看清事情的全貌。
然而,溫敘白這一路上顯然給奶奶灌足了“迷魂湯”。
奶奶竟然直接甩開了蘇煙的手,態度異常堅決:
“什麼別人家?這是哪兒?這是我孫女婿的家。小白剛纔都讓人給我收拾好了,那間大臥室帶陽臺帶廁所,我看着就舒心,我就住這兒,你要看奶奶,就上這兒來看。”
奶奶竟鐵了心要住在溫敘白這裏。
溫敘白站在奶奶身後,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幾乎要咧到耳根後,他連忙低下頭掩飾,但那股得意勁兒根本藏不住。
蘇煙簡直要被這一老一少聯手氣笑了,她強忍着火氣繼續勸:
“奶奶,我家樓下的房間保證比這裏還舒服,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奶奶卻大手一揮,打斷了她,語氣裏甚至帶上了對溫敘白的讚賞:
“說到這個,阿煙,你得看看人家小白的心意。他知道挽回不了你的心,又擔心你一個人住不安全,特地在你樓上花了大價錢買了這套房子。這份心,這份情意,你怎麼就看不見,就不知道珍惜呢?”
奶奶嘆了口氣,看向蘇煙的眼神充滿了不理解和責備,“阿煙啊,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又補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
“奶奶是過來人。聽奶奶一句勸,與其跟那種看不起你詆譭你的人,不如跟着小白,安安生生過日子。”
“……”
蘇煙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燒得她眼前發黑,恨不得當場把溫敘白給燉了!
溫敘白這個“癡情前夫”、“忍辱負重好男人”的形象,已經在奶奶心裏根深蒂固了。
她現在說什麼都像是在狡辯、不識好歹。
蘇煙深深吸了口氣,知道此刻再多言反而會刺激奶奶,只好暫時偃旗息鼓。
她目光轉向餐桌,強扯出一個笑容:
“奶奶,您先吃飯,飯菜都快涼了。吃完飯我們再慢慢聊。”
隨即,她目光猛地釘在溫敘白身上:
“溫敘白,你出來一下!我有話問你!”
說完,蘇煙強壓着胸腔裏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率先轉身,大步走向玄關處。
溫敘白跟在她身後,步履輕快,那張英俊的臉上,毫不掩飾地綻放着勝利在望、志得意滿的笑容。
他知道,這第一步棋,他下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