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頭,也不需要回頭。
他知道那些未說出口的話比風還輕,可壓在心頭時,卻比鐵還沉。
他心裏也亂糟糟的,捨不得,放不下,可該走的路還得走。
這一去,誰也不知道哪天才能回家。
他得去跟爹孃告別,也得再見一眼那個藏在心底的人。
那個人不在眼前,名字也不曾說出口,但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她的影子。
他不能耽誤,軍令如山,時限已定,容不得遲疑。
想着想着,他就先往永昌伯府去了。
路上行人稀少,街角的小攤早收了攤子,只剩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晃。
府門兩側的石獅依舊肅穆,門環漆色微褪,卻仍透出幾分威嚴。
他站在門外,擡頭看了一眼匾額,深吸一口氣,擡腳跨了進去。
永昌伯府今天安靜得嚇人,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院中青磚鋪地,縫隙間長出些細草,無人打理。
檐下掛的銅鈴一動不動,平日裏叮噹作響的節奏被凝滯的空氣吞沒了。
連守門的僕從都退到角落,低頭不語,彷彿生怕驚擾了這份沉重。
沈德凱和黎然站在院中,一前一後,誰也沒動。
兩人臉上都沒什麼笑容,只有藏不住的焦急和心痛。
他們早已聽到消息,卻一直等到現在才見到人。
盼着見,又怕見。
見了,就意味着真的要送他走了。
剛聽說兒子要上戰場,他們的心就跟被狠狠揪了一把似的。
沈清淵是他們唯一的孩兒,就這麼送出去拼命,哪能不揪心?
那份痛不是嚎啕大哭就能散的,而是沉在五臟六腑裏,隨着每一次呼吸抽扯着。
沈德凱個子高,背一直挺得筆直,像棵老松樹,風吹不倒。
他是朝廷重臣,見過大風浪,可現在眉頭鎖得死緊,眼神裏翻來覆去全是掙扎。
一邊是父親的不捨,一邊是爲父爲臣的擔當。
他站在這裏,不只是一個父親,還是一個身負朝命的官員。
他知道這仗非打不可,也知道該派誰去最合適。
可當那個人是他兒子時,所有的道理都變得鋒利如刀。
黎然站他身後,手指絞着帕子,眼圈早就紅透了。
她是個溫柔性子,平時說話輕聲細語,可此刻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怎麼也止不住。
那是當孃的人最軟的地方被人戳中了。
她想撲上去抱住兒子,又怕自己一碰就哭出聲來,反倒讓他更難走。
她只能站在那裏,用盡全身力氣穩住自己的身子。
而沈清淵一身鐵甲,站在堂前,膝蓋一彎,跪了下來。
鎧甲碰撞發出一聲悶響,震得地面似乎都顫了一下。
他沒戴頭盔,露出整張臉,眉目清晰,輪廓堅毅。
雙膝落地時,塵土微微揚起,又緩緩落下。
他擡頭看着雙親,目光堅定,卻又藏着幾分愧意。
他知道這一跪,不僅是行禮,更是告罪。
他無法留在他們身邊盡孝,也無法讓他們安度晚年不受牽掛。
他欠他們的,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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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孩兒這一走,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來。你們要好好照顧自己,別爲我操心。”
話說出口,嗓子眼就堵住了。
每個字都像從胸口硬擠出來的,沉得擡不起頭。
他咬着後槽牙,纔沒讓聲音發顫。
肩膀繃得死緊,手背上的青筋突了起來。
他知道,從此不能端茶奉飯,不能陪二老說笑嘮嗑。
可他也明白,外頭還有千千萬萬的百姓等着他們去護。
若人人都只顧小家,誰來守這個國家?
誰來擋敵人的刀鋒?
他穿這身甲冑,不只是因爲命令,也是因爲責任。
沈德凱慢慢上前,伸手拉他起來,手掌微微發抖,但語氣穩得很。
“淵兒,你是朝廷的脊樑,是百姓的指望。該上的時候,不能退。我和你娘在家等你,只求你平平安安地回來。”
這話聽着平淡,卻像錘子敲在沈清淵心上。
他爹沒有阻攔他,反而站在他身後默默支持。
這份信任沉甸甸的,壓在他的肩頭,比任何褒獎都更讓他感到責任重大。
他知道,這一去可能生死未卜,可父親沒有一句挽留,只用堅定的眼神告訴他,去做你該做的事。
黎然已經哭出了聲,撲上去死死抓着兒子的手,手指用力到發白,指節泛起青色,她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她怕自己一鬆手,兒子就會消失在遠方,再也看不見。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滴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
“淵兒,千萬保重,一定要平平安安回來。我們都在家盼着你。”
黎然說話的時候,眼眶有點發紅,嗓音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不想讓離別變得更沉重。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更多,可最終只是把嘴脣緊緊抿住,將所有擔憂和不捨都嚥進了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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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裏明白得很,兒子這一走,前頭等他的不知是刀山還是火海。
戰場無情,箭矢不長眼睛,每一次出征都可能是最後一次回家。
可她也清楚,自家孩子打小就硬氣,認準的事不會改,該扛的事,從不會躲。
即便前方是絕路,他也會一步不退地往前走。
一家三口站在院子裏,風吹得衣角輕晃,髮絲隨風飄動,庭院裏的老樹沙沙作響。
他們話一句接一句地說着,全是平常日子裏的瑣碎回憶。
說小時候沈清淵偷吃竈上的肉被燙到舌頭,疼得直跳腳。
說起一家人圍爐煮茶,講些荒唐笑話直到深夜。
還說夏日裏坐在屋檐下乘涼,看天邊雲捲雲舒,聽蟬鳴陣陣。
那些一起吃飯、說笑、曬太陽的日子,一幕幕翻出來,聽得人心裏又暖又酸。
每一句話都帶着過往的溫度,每一個細節都讓人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們說得越多,就越捨不得結束這短暫的相聚。
可誰都知道,這次離別不是尋常出行,是爲了江山安穩,爲了千千萬萬老百姓能睡個踏實覺。
這場戰不能不打,這個人不能不去。
沈清淵必須去前線鎮守邊關,抵禦外敵入親,守護百姓安寧。
這不是個人選擇,而是命運交付的責任。
嘮完幾句家常,沈清淵挺直腰桿,深吸一口氣,擡起腳步轉身離開了家門。
他的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晰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踏得穩當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