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只鳥怪得很,不認別人,只聽父皇和她的話。
平時養在暗處,誰也不知道它們的存在。
飼養房設在後殿夾牆之中,入口極隱蔽,連日常打掃的雜役都不知道那裏有個小門。
如果現在用它們送信,一定能趕在大事發生前通知沈清淵他們。
沈清淵是永昌伯長子,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可靠的人。
他有兵權,有膽識,更有情義。
只要收到消息,一定會想辦法應對。
“清漪!清漪快出來!”
她衝着宮殿裏大聲喊,聲音又尖又急,像是快要斷氣的人抓到了根繩子。
迴音在宮牆上撞了幾下,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
她站在院子裏跺腳,來回踱步,眼睛死盯着偏殿門口。
清漪聽見動靜,立馬從偏殿衝了出來,鞋都跑歪了。
她一頭撞開簾子,髮髻都散了一半。
看到江瀾的臉色,她立刻停下腳步,嘴脣微微顫抖。
她是江瀾從小帶大的丫頭,主子一皺眉她就知道疼在哪。
從小一起長大,穿衣吃飯都在一處。
有一次江瀾發燒說胡話,她整整守了三夜沒閤眼。
這份主僕情誼,早超過了尋常。
一看江瀾這臉色,她心裏咯噔一下,知道肯定出大事了。
以往主子生氣頂多是摔杯子砸枕頭,這次不一樣。
眼神發空,臉色發青,手還在抖。
這不是氣出來的,是嚇出來的。
“快!把我從家裏帶來的那兩只鴿子給我找來!”
江瀾語氣急得像要冒煙。
她說完立刻抓住清漪的手腕,力氣大得讓對方吃痛。
但她顧不上這些,只盼着清漪能馬上行動。
她眼睛死死盯着清漪,那眼神分明在說:就靠這個了,成了活,不成大家一起死。
周圍靜得可怕,連風都停了。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清漪二話不說,轉身就往飼養房衝,腿快得像風吹過田埂。
她穿過月洞門,繞過水池,貼着宮牆疾行。
拐角處差點撞上巡值的侍衛,但她連停都沒停,只低喝一句:“奉公主令!”
江瀾跑回內室,一把掀開櫃子,翻出紙墨筆硯,哆嗦着手開始寫信。
櫃子打開時帶倒了一個瓷瓶,碎在地上也沒管。
她抽出最厚實的信紙,蘸飽了墨,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
她一筆一劃寫得極用力,紙上都快被戳出洞來。
每一個字都帶着她全部的希望和恐懼。
寫到“命懸一線”時,筆鋒一頓,墨團暈開一小片。
她咬牙繼續往下寫,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桿。
信裏她寫:“父皇,女兒身處青冥,親眼見了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而在這場風波里,我所愛之人,還有當年救過王兄性命的永昌伯一家,全都捲了進去,命懸一線。求父皇看在昔日情分上,立即與青冥談判,停下對大明的戰事。”
“爹要是不肯出面,將來我心上人沒了命,我也絕不苟活。”
這話裏藏着的全是牽掛和害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心底硬擠出來的血,滿滿當當都是對那個人的癡心。
她坐在燈下,指尖微微發抖,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深的印痕。
紙張邊緣已經被她揉得發皺,墨跡偶爾暈開,但她顧不上這些。
腦海裏不斷浮現蘇晚渺被囚禁的畫面,還有宮人傳來的只言片語。
說她一日三驚,飯食都被動了手腳。
江瀾咬住嘴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眼眶還是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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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寫給沈清淵的那封信,江瀾則一字一句講清了宮裏的亂局,盼着他能火速趕回來,救下蘇晚渺。
她在信中羅列了蕭禹調動禁軍的次數,列舉了他安插親信的職位,連每日進出枕鴛樓的人數都做了統計。
每一條信息都是冒着生命危險從太監和宮女口中套來的。
她不敢漏掉任何細節,生怕一個疏忽就讓沈清淵誤判形勢。
時間緊迫,每一刻拖延都可能意味着蘇晚渺性命不保。
她寫道:“沈大哥,宮裏現在快撐不住了。蕭禹動手奪權,皇上和皇后都被逼到了牆角,蘇晚渺更是被他盯得死死的,隨時可能遭殃。我已經放了兩羽信鴿去求援,但還是盼你能儘快回來,我們一起想辦法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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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得細緻入微,字字帶急,好像那人就站在眼前,能聽見她心裏撲通撲通的跳。
落筆時,她特意用了密語替換幾個關鍵名字,以防信件中途被截獲。
寫完後又反覆檢查了一遍措辭,確保既能讓沈清淵明白事態嚴重,又不會引來外人懷疑。
墨跡未乾,她的手已經按在了信紙邊緣,準備折信封口。
每一段話都透着對蘇晚渺的掛念,還有那麼一點點對明天的指望。
她想着蘇晚渺從前給她送過的點心,想着她們一起躲在梅園背詩的日子,想着那一日蘇晚渺爲她擋下責罰時挺直的背影。
那些記憶此刻變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心。
如果明天不來,如果一切都結束在這座深宮之中,她不能原諒自己無動於衷。
正寫着,清漪氣喘吁吁地衝進門來,把鴿籠往桌上一擱。
她臉色蒼白,額上全是汗,裙襬沾着泥點,顯然是從宮外一路跑回來的。
她來不及喘勻氣,只低聲說了一句:“外面查得緊,我繞了三條巷才甩開巡夜的。”
說完便扶着桌沿坐下,肩膀劇烈起伏。
江瀾擱下筆,盯着籠中兩只灰羽信鴿,心跳都快了一拍。
鴿子安靜地蹲在籠底,羽毛乾淨整齊,顯然剛經過精心照料。
她伸手探了探它們的狀態,確認翅膀無傷、精神尚好,才稍稍鬆了口氣。
這是最後的機會,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她眼裏亮光一閃,像是黑夜中突然看見了燈。
希望雖然渺茫,但總算有了出口。
她迅速取來油布,將信件仔細包裹好,再用細繩牢牢綁在鴿子腳上。
動作輕緩卻利落,生怕驚擾了這脆弱的傳遞者。
她輕輕打開籠門,將兩封信分別綁在鴿子腳上,手指順着羽毛滑過,像在悄悄叮囑:拜託了,一定得送到啊。
她盯着其中一只鴿子的眼睛,彷彿能在那小小的瞳孔裏看到遠方的驛站與山河。
另一只輕微撲騰了一下翅膀,她連忙安撫地撫了兩下。
“走吧,別回頭,一定要平安落地。”
她低低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