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越來越暗,閃電蟄伏在烏雲後面,開始醞釀着即將到來的傾盆大雨。
車子經過村口小店。
店門口坐着一堆人,有大人也有小孩,前面空地上支起了一個燒烤攤,還有兩個大人正在架帳篷傘,熱鬧的氣氛不輸市區裏的夜市,處處散播着美麗鄉村的魅力。
李景熙歪在副駕駛座上,從畫師那裏出來以後,她的大腦好像被吸乾了一樣,目光也有些呆滯。
“whoismrjack?爲什麼用who?what不是也可以提問職業嗎?比如,whatisyourfather?”
“你看答案嘛,”店主呵呵笑了兩聲,“heismymusicteacher。強調了人際關係,所以要用‘who’。”
標準的英式發音傳入耳中,配合着車窗外的風光,讓人有一種置身於外國鄉村的錯覺。
李景熙緩緩地坐直了身體。
傅正卿詫異地看她一眼:“怎麼了?”
“大叔的英語很厲害。”
“這很正常,”傅正卿笑了笑,“義城人大部分都會說一點英語,說不定他子女有在國外做生意的。”
“但他解釋了語法,發音也很標準。”
車子靠了邊,傅正卿把換擋桿推到p檔,踩下腳剎後熄火:“去看看。”
左右車門一前一後打開,兩個人肩並肩朝路邊的小店走去。
電視機裏播放着一部英語原音偵探劇,男人穿着一身昂貴筆直的西裝,正在兇案現場分析案情。
店主偏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很微妙的笑,笑容裏面透着一絲絲譏諷和嘲弄。
李元奎看了一下鐘錶,該到吃藥時間了,降血壓的藥。
這幾年,他的體重越來越控制不住了,每次他去看老怪物的時候,他都有一種生命在慢慢抽離的無力感,如果老怪物死了,他可能也活不下去了。
不過,教小孩子英語知識倒是讓他又有了一點活着的感覺。
小時候家裏窮,也就靠學校教育讓他接觸到了英語,而他確實有天賦,從高中開始就閱讀了大量的英語原文書,讓他的思維有了新的認知和想法。
最近總聽到有人提出要把英語退出主課的消息,如果真的退出了,他這點存在感也就沒有了吧。
而像他這樣的窮人家小孩,即使再有語言天賦,大概率一輩子也沒機會去碰了。
想到這點,李元奎心情有些沮喪。
他回過頭,看到櫃檯前站着的兩個年輕人,笑了笑:“姑娘,要點啥?”
“來兩瓶水。”李景熙掏出手機付錢,“謝謝叔叔。”
傅正卿彎身拿起一瓶水,擰開蓋子後遞給景熙,又給自己拿了一瓶,打開喝了一大口。
他費了一些口舌安撫畫師,如今口乾舌燥,腦袋還有點發昏。
“你們應該找到畫師了吧?”李元奎放下手裏的水杯,“見到他了嗎?”
“見到了。”傅正卿蓋上蓋子,“他沒辦法畫畫了,而且精神狀態也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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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自從沒了眼睛以後,他就魔怔了,不僅自廢右手,還老是做些傷害自己身體的事情。”李元奎嘆了一口氣。
聽到這裏,李景熙心裏詫異。
兩種說法大相徑庭,根本對不上。
畫師把所有過錯按在了傅玉堂身上,而李元奎顯然認爲這個結果是畫師自己造成的。
她很誠懇地問:“叔叔,畫師的眼珠怎麼沒的?”
孩童的嬉鬧聲伴隨着滋滋的烤肉聲,迴盪在寬敞平整的空地上,李元奎看着大門的方向,半晌,默然無聲。
這時,有個村民走進來,朝他笑了笑:“李叔,鏟子在哪?”
“廚房右側的櫃子裏,第二個抽屜。”
“行嘞。”村民掃了李景熙和傅正卿一眼,說,“上年紀的人就是愛嘮叨,你們要覺得煩就別聽。”
“你要聽嗎?”傅正卿露出一抹笑意,主動邀請他。
“不就是眼珠子自己跑了唄,比那些鬼故事還誇張。”村民擺擺手,“聽一兩次還行,我經常聽,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啊?”李景熙愣了愣,“眼珠子自己跑了?”
“老怪物編的故事唄,江郎才盡了,他把自己眼珠子給挖了,還自廢右手。”村民來了興致,聲音也高了起來,“老怪物的腦子早就有問題了,有一次,她老婆叫他燒飯,結果回來沒見到人,連電飯鍋也不見了,我們全村大搜索,最後在山裏找到他,聽人說,老怪物端着電飯鍋走了一路,有人叫他也沒反應。”
傅正卿偏頭掃他一眼:“他爲什麼那麼恨傅玉堂?”
“估計以爲眼珠子是被傅玉堂挖走的吧,我也不知道,亂猜的。”村民歪着頭,絞盡腦汁地搜索着記憶裏的畫面,“說實話,他沒挖眼珠子之前,人長得挺好看的,那一股子藝術家的氣質,不知道迷倒了四里八鄉多少女人,雖然結婚了,人氣不輸小鮮肉,不過,他這人好像沒什麼太大的追求,每天就騎着個自行車往外面跑,他老婆倒是挺有經濟頭腦,每天穿金戴銀,打扮的挺風光,聽說還在城裏買了房子。”
“鏟子嘞,東西快焦了。”外面傳來女人催促的聲音。
“馬上。”村民繞過貨架,飛奔着跑進去,而後又飛快地從他們身邊跑出去。
小店裏再次只剩下三個人。
“老怪物也快堅持不了多久了,那一批人差不多一個個都快沒了。”李元奎喃喃地說,“但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我們慢慢地引導,小心翼翼地去做,總會有人發現的。”
“發現什麼?”李景熙疑惑地看着他。
“有些東西,需要付出一些代價才能得到,否則大部分人就會像他一樣,以爲所有事情都很荒唐,”李元奎聲音低啞,壓抑着心裏的情緒,“我努力讓自己記得過去的事情,不想忘記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以及那些曾經消失的人。”
李景熙忽然有點聽明白了店主的絮叨,他是在哀鳴、在悲痛,可惜,沒有人能聽懂他。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櫃檯,喃喃道:“我們會努力去找,你記得的東西,我們會慢慢找出來。”
李元奎緩緩地轉過頭,他的身子彷彿被機械固定住了,眸子裏透着幽深的光,半晌,他問:“你們還想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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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師的所有身份信息。”傅正卿直截了當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