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過去幾十年了,想起來卻像昨天發生的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身邊的人,輕輕伸手,把黎然的手攥進了掌心。
風從庭院外吹進來,捲起幾片落葉,打了個旋兒又落下。
兩人互看了一眼,都沒多話,就這麼笑了,笑容淡淡地掛在臉上,卻透着幾十年都沒散的默契和暖意。
沈德凱低聲道:“然兒,這些年辛苦你了。這個家靠你撐着,孩子也是你一手帶大。我這一輩子,能娶到你,真值。”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渺兒有了歸宿,淵兒也找到了心意相通的人,連外孫都抱上了,我沒什麼可求的了。”
孩子們一個個成家立業,有了自己的幸福,作爲父親,他已然無憾。
剩下的日子,只想好好陪着身邊這個人,走完最後一程。
他擡頭看向遠方,又轉回頭看着她:“往後就咱倆慢慢走,走到頭髮全白,一步也不落下。”
遠處山影朦朧,暮色漸染。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正是這份平淡,才讓承諾顯得格外沉重而真實。
這話平平淡淡,可句句砸在黎然心尖上,聽得她鼻子一酸,眼眶立馬就溼了。
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流淚的模樣。
但她知道,他早就看穿了一切。
她不想哭,可那些被歲月掩埋的情緒突然翻涌上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那些年,日子有難的時候,也有甜的時候;吵過架,背過臉,可最後總是他先伸出手,把她拉回去。
她性子倔,他比她更倔,可每次退讓的都是他。
有一次她病重臥牀半月,他衣不解帶守在榻前,水米未進。
她醒來看見他憔悴的臉,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
而他只是輕輕拍着她的背,說:“我在,一直都在。”
風風雨雨一起走過來,誰也沒放開誰。
他們不是沒遇過佑惑,也不是沒人勸過分開。
可他們始終選擇留下,選擇原諒,選擇繼續同行。
有些感情,經得起時間打磨,越久越沉,越沉越真。
她往他懷裏靠了靠,腦袋輕輕抵着他肩膀,聽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得很。
熟悉的氣息包圍着她,讓她感到安全。
她閉上眼睛,任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
他們就這樣靜靜抱着,不說也不動,好像連光陰都在繞道走。
而在另一邊的朝華宮裏,氣氛卻是另一番光景。
宮門緊閉,連守衛都被遣去了偏殿,無人敢靠近。
屋子裏靜得嚇人,空氣好像都凝住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簾帳低垂,遮住了窗外的月色,也將裏面的痛苦隔絕在外。
蕭微縮在牆角,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想喊,嗓子卻啞得發不出聲,只能用盡力氣吸氣,又猛地抽噎。
她心裏慌得很,滿腦子都是皇兄被抓的事,越想越怕,手腳冰涼。
她坐在牀角,手指緊緊摳着衣角,指節泛白。
她怕再也見不到皇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衣服也皺巴巴的,整個人像被霜打過的葉子,蔫得不成樣子。
她已經好幾個時辰沒動過位置,連呼吸都變得淺而急促。
屋內燭火微弱,映出她顫抖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
從前那張清秀的小臉,現在全被淚水糊住了,只剩下滿臉的無助和驚惶。
就在這時候,柳貴妃動了動眼皮,緩緩睜開了眼。
她先是無意識地喘了幾口氣,隨後耳中傳來細微的抽泣聲,讓她逐漸恢復了些許意識。
她剛醒,腦袋暈乎乎的,視線模糊了一陣,等看清蕭微在角落哭成那樣,心猛地一緊。
她費力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微兒……你怎麼了?誰惹你傷心了?”
但她顧不上自己,只死死盯着蕭微的反應。
話是輕的,可眼神裏的焦急卻藏不住。
看女兒哭成這樣,她心裏就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那種揪心的疼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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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願看到孩子獨自承受痛苦,尤其是這般的無助哭泣。
她知道事情絕非表面那麼簡單。
她想撐起身子,可全身軟得像棉花,一點勁都使不上。
她試了兩次,都沒能成功坐起,只能仰面躺着,喘息不斷。
她的意識清醒,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
她臉色慘白,嘴脣裂了好幾道口子,說話都帶着血腥味,整個人虛弱得像隨時會斷氣。
皮膚毫無血色,眼窩深陷,眼下泛着青黑。
嘴角有乾涸的血跡,脖頸上的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
可即便如此,她的目光依舊銳利。
蕭微聽見母妃醒了,趕緊抹了把臉,胡亂擦掉眼淚,結結巴巴地說:“沒……沒事,母妃,我就是……眼睛進了灰。”
她低着頭,眼神閃躲,根本不敢對上柳貴妃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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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甲掐進掌心才勉強穩住情緒。
她怕看到母妃擔心的樣子,更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失控。
她怕自己一張嘴,就把皇兄的事抖出來,怕母妃受不住這打擊。
腦海中反覆權衡利弊,既想求助,又害怕加重母妃的病情。
這種矛盾讓她幾乎窒息。
她寧願自己扛下所有,也不願讓母妃再添煩憂。
柳貴妃什麼人?
一眼就看出她在撒謊。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帶上了幾分威嚴,語氣也硬了起來:“別騙我!你當我病糊塗了是不是?老實說,到底出什麼事了!”
儘管聲音微弱,但她刻意提高了音調,用盡力氣壓制內心的不安。
她必須逼問清楚,不能任由事態惡化。
她盯着蕭微,眼神像釘子一樣,要把真相從她嘴裏逼出來。
蕭微被這一吼,眼淚徹底崩了。
她撲通一聲跪到牀邊,抽抽搭搭地說:“母妃……皇兄……皇兄他被父皇關起來了!他說要奪位,把父皇軟禁了,結果敗露了,現在被扔進地牢,生死不明……”
話沒說完,她已經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柳貴妃聽完,整個人僵住了。
她瞳孔一縮,呼吸一滯,整個人像是被定在原地。
她兒子……竟敢謀反?
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從小抱在懷裏疼愛的人,怎麼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
可女兒哭得那麼真,神情那麼痛苦,字字句句說得清楚,又不像是編造出來的謊言。
她心頭一沉,彷彿腳下踩空,跌入無底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