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237章 正文完

發佈時間: 2026-04-10 18:3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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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執棋者

窗外天色明亮,晨曦斜斜照入八角窗,似箭一般射中沈太后的身軀。先前積蓄的意氣風發,也忽隨風洩了。

她抖瑟了一下,雙手微微蜷縮,於清室的死寂中沉頓片刻,隨後把身子站直,重新將兩手縮進袍袖之中攥緊:“真是莫名其妙,你竟敢對哀家如此無禮?
“永嘉,你要知道,你尚且仍只是端王府的郡主,你的父王還正與僞帝一案牽連在一起!
“而我,從現在開始,便是天下至高無上的存在!
“我可以與你攜手並進,也可以讓你陷入泥沼萬劫不複!”

她一改方才的熱絡,變得狠戾。

但末尾的語速驟然間快到發飄,終究是洩露出了幾分心底的緊繃,使她脫口而出的這番狠話,終究氣勢不足。

月棠依舊泰然自若,從畫下一路漫步過來,撫摸著床榻,桌幾,椅背,以及雕刻著繁複花紋的盤龍簾柱。

“我是誰,跟我要說的話有什麼關系?無論我是誰,也抹不去你弑殺先帝的事實。”她的聲音平靜,目光卻如寒刃般犀利,“作爲皇后,自你領下那句‘惟德是依,慎終如始’的訓言之時,就該竭力履職,當天下表率。

“可你,在冊後詔書裏,只看到了權力的誘惑。

“你以爲成爲皇后,下一步便可等著登頂。

“更別說先帝在得知兩位皇子同時落水的噩耗後一病不起,那幾日,你迫不及待聯合沈奕全力展開了只等先帝歸天,便立刻扶四皇子上位的計劃。

“但你萬萬沒想到,先帝竟會在最後關頭有了讓我這個長公主來登基的念頭。”她頓一頓,凝視著沈太后崩裂的神情,緩聲繼續:“你怎麼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在他詔告天下之前,先把他殺了。”

輕聲的質問卻有著雷霆之力,沈太后臉色煞白,交攥的雙手情不自禁往後撐住了桌幾。

桌幾與簾柱碰撞傳來的哐啷聲響,又加重了這番質問聲之下的力量。

沈太后不受控制地吞咽著喉嚨,她難以置信地回望著月棠:“你竟然知道了?”說完她苦笑一聲,隨後澀啞的喉嚨裏又發出了充滿憤怒的反抗:“知道又怎樣?那又怎能怪我?!
“本就是他坑我在先,是他一開始就拿我當幌子,讓我和沈家成爲了穆家眼裏的靶子!
“誰讓他利用我!”

月棠深深望進她眼底:“這麼說我猜對了,我父皇,生前留下的最後一道聖旨,是留給我的傳位詔書。

被困在簾櫳角落裏的沈太后面容扭曲,一早起來精心描繪的妝容已然破碎不堪。回味出來已然中計的她眼裏的憤怒到達了頂點:“你和他一樣!你們父女果然骨子裏都流著一樣的血,也是一樣的陰險!”

怒吼聲響徹屋裏,是惱羞成怒,也夾雜著她幾分不甘。

這聲音也撕裂了殿外的安甯,至門外的沈宜珠驟然止步,隨後的沈黎險些撞上她的背脊。

隨後到來的竇允與魏章望了眼他兄妹二人,不動聲色地扶劍立在了殿門左右兩方。

殿中的沈太后不敵洶湧的情緒,泛紅的雙眼裏已有淚光。“四皇子是嫡出的皇子,你就算回宮了,也只是個公主,自古以來只有皇子登基的道理,你有什麼資格坐江山?

“他就是受了穆氏的蠱惑,也相信什麼皇子皇女當一視同仁!
“什麼天命鳳女的傳言,依我看就是一派胡言!

“你是嫡長公主又怎樣?

“我都已經當上了皇后,憑什麼還要把這江山從四皇子手裏讓出去?

“他就是病糊塗了!

“他糊塗了我可不能糊塗!”

殿裏充斥著她的嘶聲呐喊。

月棠隻眼望著前方柱上的盤龍,保持凝默,等到她完全停止下來才伸手撫向那龍頭。“如果說先帝立你之初就是爲了讓穆家把你當靶子,那就意味著在那時他已經察覺了穆家不對勁。

“所以在後來他給晏北下旨,也是防備著萬一。

“而他給晏北聖旨裏只寫著讓他入朝輔佐新君,卻仍不曾指明新君是誰,也是因爲從那時起,就有了排除二皇子和其餘皇子上位的念頭,對嗎?

“你是他離世前半年的樣子被立後的,從這個時間看,他至少往前半年到一年前就在做安排。”

沈太后扭頭望著她,隨後冷笑了一聲:“誰說不是呢?

“穆家到底養著皇嫡子,他不可能不留心。

“不過我也是那天夜裏才知道,早些年有端王在暗中竭力壓製著,穆家縱然些端倪,沒出過亂子,你父皇也未放在心上。

“是後來端王壓不住了,他才看出來了不對。

“不過,最終他也沒有發現二皇子是假的,從如今的結果看,也是穆家多方收買太監宮人從中周旋、禇家在京作爲內應、月瀾自己各處小心、蘇家又在暗中極力善後,這多方協作的結果了。”

月棠望著前方榻尾,依舊在沉吟:“這麼說來,事情便是如此:

“端王見穆家已然壓製不住,事情到了最後二皇子必須回京的關頭,於是,他打發了月淵南下,讓他作兩手準備,確保二皇子身世不會在先帝駕崩之前暴露,甚至是永遠不暴露。

“在月淵走後,他知道二皇子不可能會成功參加得了他的十六歲生辰宴,這場給我們姐弟的宮宴只會成爲我恢復公主身份、並且被冊封爲護國公主的宴會,所以他早早就告知我提前準備,並且安排人前往爲我量製禮服。

“但這個消息讓褚嫣知道了,也讓褚家利用了。

“可端王不知情,在兩位皇子同時落水的消息傳至宮中,先帝病急,端王爲了確保我的這場生辰宴能夠順利舉辦,所以比以往更鄭重地進宮侍藥,接連幾日衣不解帶地守候在紫宸殿。

“經過他的悉心照料和對太醫的嚴苛要求,先帝總算有所好轉。

“於是那天夜裏,他不但能夠下地執筆,並且還能夠在與端王生出爭執。

“彼時就等著時日一到就可立刻扶四皇子靈前即位的你,本就對紫宸殿的動靜異常關注,爭執的聲音通過並不算太遠的距離傳到永福宮,你也被震動。

“於是你立刻趕到紫宸殿,聽到先帝要傳位於我,便不顧一切地下手了。

“對嗎?”

“不對!”沈太后脫口道,“如果我趕在爭執的當口過去,有活著的端王在,我能夠做成什麼?”

月棠微微頷首:“所以你去到的時候,端王已經死了?”

沈太后冷笑:“我倒是想殺他。如你所言,我隻盼著先帝早日大行,而他卻在想方設法地醫治,這不是和我對著幹嗎?
“再說他曆來都站穆氏,雖說我如今才知道那是因爲他們有著共同的秘密,利益與共,但終究是我的敵人。

“可論武力,勢力,我又豈能有那本事殺得了他?
“他們爭執的時候,我的確聽到了,起先我只是打發侍衛前往,侍衛說先帝在和端王爭執中提到了永嘉郡主的身世,我大爲震驚,於是就親自去了一趟。

“可是等我過去的時候,你說巧不巧?
“我剛到後窗下,一把劍已經插在了端王胸口。”

說到這裏她又恨恨不已:“他們竟順道栽贓於我!就連皇帝——月瀾,事後也以此爲把柄來拿捏我!”

“但你也不冤枉,”月棠凝眉,“畢竟接下來,你就趁此機會,殺害了你的丈夫。”

沈太后瞳孔陡地一縮,眼裏的憤怒頓時不可抑製:“他死得不冤!他害我籌謀了那麼久,以爲皇權唾手可得,結果他竟早就想好了立你爲儲,他竟要違背祖宗王法立一個女兒當皇帝!

“我在窗外看到橫死的端王時不小心弄出了動靜,他還要喝令侍衛進來殺我!
“我只能進去讓他閉嘴!

“可他竟然還說他早就立好了傳位遺詔,說我不答應也沒用!

“換了是你,你不恨嗎?你不會下手嗎?!”

奮力的嘶吼使她額上青筋都冒了出來。

月棠靜靜看她片刻,待她無力地背靠在桌子上時,說道:“但是你並沒有你說的這麼無辜。你入宮多年,一直無出,中間甚至有幾年不曾得過先帝寵幸。

“卻在先皇后去世前的第三年忽然有孕。

“四皇子怎麼來的,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沈太后咬緊牙關,兩眼血紅:“你在疑心四皇子的血統?”

“我不懷疑。”月棠淡聲道,“這方面自然先帝在時,在他手上就會有定論。只不過,宮中皇子女數量本就不多,自三皇子降生後,更是連續幾年不曾有皇子公主降生。

“太醫院的卷宗也能證實先帝那幾年裏身體已不如當年。

“你若不使些手段,如何能懷上皇子?
“先帝心知肚明,也看出來你們的野心,既然你要往上湊,那麼就給他孩子的親娘一個機會,有何不可?

“你若是真能夠製衡住各方勢力,奪得皇權,倒也無妨。能夠走到這一步,至少說明了你的能力才幹,月家江山落於你們母子之手,那也是無礙的。至於他這個親自栽培的女兒,即使有了傳位詔書也還是退下陣來,那只能說是我沒有這個福份,是天命如此。

“反之,你若沒法制住我,那被篩下去你就得認命。

“而你,正好就拿到了這後一個結果。”

月棠說著,取下床榻尾端雕刻著的一塊祥雲,隻微微一頓,但從其下的凹槽裏取出兩卷完好無損的黃帛來。

那祥雲與其餘幾片滿布在床尾擋闆上,從外表看渾然一體,但它的尖端切斷處與兩步外簾櫳上盤龍爪下的半朵雲的斷口恰好連成一朵整雲。

而祥雲的上端,又與牆上那幅晨讀圖中佔據了幾乎全畫三分面積的海棠樹的底端一小片雲紋連成一脈。

沈太后臉上血色褪盡。

月棠手持聖旨逐一看完,將蓋著大印的傳位詔書展於她面前:“據太監說,是夜先帝曾疑似動過印璽,那我猜這份傳位詔書便是那時立下的了。

“由於他不曾再去別的地方,而你雖然最後到過現場,但不像是在那時就得到了這份聖旨,所以我猜它一定還藏在這殿裏。”

“不,這不可能!”沈太后把雙眼睜大到極點,逐字逐句看著聖旨上方的內容,最後定在了“傳位於長公主月棠”這句之上,撕扯著嗓子說道:“我找過很多遍,從來沒發現過這裏有端倪!
“月瀾肯定也找過很多遍,爲什麼他也沒找到,就讓你找到了?!”

月棠把手放下,眼底遊動著悄然升起來的深黯光芒。

“我的名字爲父皇親筆所賜,‘甘棠遺愛’,這棵海棠是他畫的,原先都卷起來收在禦案旁。

“在我最後一次來看他時還沒有掛上,但我第一次進宮見月瀾時我已經在了。

“月瀾不可能會單單找出這幅圖來懸掛。若是爲對外表達對先帝的思念,他第一次見我進殿,就會拿這個來吹噓了。

“可見,這畫多半是在先帝臨終前掛上的。月瀾知曉是先帝親手所繪,才沒敢動它。但是他也沒把一幅平平無奇的庭院晨讀圖放在心上,當然也就更不會找它的細節了。”

沈太后身軀失了支撐,懸著手又踉蹌回了簾櫳下。

“找到了,真的讓你找到了……明明我離成功只差一步之遙,爲何真的就讓你找到了?!
“難道這是天意?是天意嗎?!”

她弓著腰身,望著腳下喃喃不止。

隨後又忽地一聲大笑,笑得她眼淚出來,跌坐在地上,又哭出聲來。

月棠將聖旨卷起,走到她面前:“我不信什麼鳳命,我曾做了整整十六年默默無聞的郡主,一朝墜入死局,又自死裏求生,能夠走到如今,是我憑本事辦到的。

“所幸我的父皇也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不堪大用的女兒。

“以能力定高下,而不是以你所謂的禮法,這才是對一個女子真正的看重。

“沈氏,你的那一套要強的做法,本質上是自欺欺人。

“你隻想做個男人堆裏的女佼佼者,隻想利用權力讓自己可以爲所欲爲。

“你不認爲女子憑借擔負起天下之大責來享受得了萬衆之矚目才是正當的。

“你甯可不惜一切讓你的侄女給敵人當妻子,當一個注定要被犧牲的皇后,你也不覺得她可以盡其所能,活出自己的光彩。

“憑這一點,父皇不把你立起來當靶子,立誰來當?

“你隻配成爲權力鬥爭的棋子,根本不是那個執棋者。”

她把目光從身軀猛然震動的沈氏身上收回,越過她走出了門檻。

第236章 餘地
門廊下,庭院裏,俱都站滿了人。

門口是持劍而立的竇允、郭胤,和魏章葉闖。

沈家兄妹聯同後來的沈奕兩個弟弟,侄兒,甚至是本揣著道喜而來的心思盛裝入宮的沈家女眷們,都已經到齊了。他們一個個面無血色,相扶攙扶著,似驚若恐地看著迎著豔陽穩步而出的月棠。

沈宜珠咬破了下唇,艱難張嘴想喚一聲“郡主”,終是不能出聲,轉爲提起裙擺跪下了。

月棠目光滑過他們,落到院中衆人身上,文武百官都在,站在最前面的是中書省幾個自先帝時起就擔著重職的老臣。禮部官員手捧宗人府內的絕秘籍案,激動不已地朝月棠走近,徐鶴與另幾個年輕官員,手忙腳亂地協助著禮部和內務府對照記載先帝用印記錄的冊簿。

月棠把聖旨展開,所有人便都如同被定了身。

她把目光先轉到旁側披掛上陣的高賀臉上,兩眼緊盯著聖旨內容的高賀再也忍不住,拋了寶劍,摘下頭盔,埋下面紅耳赤的臉叩拜在地:“罪臣拜見長公主殿下,臣罪該萬死,竟輔佐僞帝多年,求公主賜臣一死!”

他身後一衆禁軍都呼啦啦放下武器跪下來。

徐鶴左右看看,立刻也掀開袍子跪地高喊:“叩見長公主殿下!請殿下前往長春宮主掌大局!”

後知後覺的百官們見狀,也紛紛跪了下來。

震耳欲聾的山呼聲如同潮水,後方的殿門處,被驚回神思的沈氏追到門檻邊沿,只見月棠立於丹陛之上,俯瞰衆生,兩邊是竇允、魏章率著皇城司與端王府兩路親衛,如此氣勢震天,端底已君臨天下。

深重的無力感將她包裹。

“姑母!”沈宜珠跪行上前,含淚來攙扶滑坐在地的她。

沈氏擺擺手,扶框站起來。

沈奕恰恰從穆家那邊趕回來,見此陣勢,已然震住,再擡看向門下這邊的沈氏,不由大驚。

“太后!……”

沈氏笑了一笑,拔下頭頂金釵。如雲烏發一洩而下,一身神氣也隨之消散了。

沈奕搶步上前,兩側侍衛舉劍將他架住,便令他寸步難行。

“太后……”

他兩膝一軟也跪倒在地,哽咽著悲呼起來。

“沈大人,”月棠將其中一道聖旨伸過支,“先帝封我爲護國長公主的聖旨在此,我掌有清君側、定乾坤之權,沈氏對先帝心存怨懟,並且下毒手弑殺先帝,罪無可恕。

“我念她爲先帝誕育皇子,留她全屍。

“你來監刑吧。

“我等你一刻鍾。”

沈奕不可置信地擡頭,沈家人當中隨後亦有驚詫聲、悲呼聲傳出來。

“公主!求求您不要!”沈宜珠沖出來跪到月棠面前跪下,哭泣著磕頭,“我知沈家罪孽深重,願以一死求公主換個人前往監刑!

“家父與姑母身爲手足,實在是不能——不能啊!”

月棠無聲一哂,眼望沈奕:“沈大人也是這麼想的麼?”

沈奕悲淒無語。

後方的沈氏卻驟然一頓,佝僂的身子忽然挺直,朝他厲聲道:“你來呀!你來!”

沈奕攥緊拳頭,哪裏站得起來。

沈氏聲音再度拔高:“沈家還有那麼多人,你全都不顧了嗎?我讓你過來!你來監刑!難道你不來,我就不用死了嗎?!”

滿庭的哭喊瞬間止住了,沈奕大驚地擡起頭,如遭雷擊般望著月棠。

弑殺君王是要滅九族的。

如果月棠存著滅沈家的心,完全不必如此費周折。

“公主……”

同樣明白了原委的沈宜珠泣不成聲,趴伏在月棠腳下號啕。
當初她向月棠示好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沈氏也卷在了月棠的復仇計劃中,後來從月瀾透露出的消息裏猜到沈氏可能殺害了端王,她已覺事大,但仍想盡一切努力從月棠手上求得一線生機。

故而無論月棠遇到什麼,但凡是她用得上的,沈宜珠都竭力相幫。

只希望月棠能把當初應允過她的放沈家一馬放在心上,兌現承諾。

沒想到最終的真相卻是沈氏真正的秘密是插手了先帝的死。

雖說憑當時先帝的狀況,並不見得還能拖延多少時日,可哪怕他剩一口氣息,只要沈氏對他施展了惡念,那就是兇手。

是月棠真正的殺父仇人。

從得知這一切的那一刻起,沈宜珠就陷入了徹底的絕望中。

月棠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仇人。

何況是真正於她有生養之恩的親生父親。

她也知道等待沈家和沈氏的會是什麼下場。

她沒想過會活。

但她也沒想到,月棠竟然會在這個時候,給他們留下一線餘地。

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手軟過的月棠,她竟然沒有在大權獨攬,君臨天下,不再有任何顧忌之時,對最後的沈家竟未曾立刻趕盡殺絕!
“去吧。”月棠朝後方擡了擡下方,“一刻鍾剩下不多了。”

沈奕含淚起身,舉步向後走去。

沈氏亦哭亦笑,待他到得跟前,喊了聲“哥哥”,隨後便背過身去,進了側殿中。

月棠不吭聲,庭院裏也靜如子夜。

她擡步踱行,四周人面朝的方向也隨之扭轉。

須臾,門開了,沈奕拖著沉重腳步走出門來,滾落眼淚,朝月棠拜倒。高舉的雙掌裏有一枝染透血的金釵,恰正是先前沈氏頭上拔下的那一枝。

“犯婦已斃,罪臣前來複命。”

月棠把金釵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他的掌中。

“魏章去驗屍。”

魏章稱“遵旨”,轉身入內了。

月棠反手持著聖旨,稍待片刻後看一眼旁側的沈宜珠,又看一眼她身後的沈黎,最後她望著地下沈奕:“沈家誅滅僞帝有功,在朝爲官的所有男丁暫判斬監候,三月後決議。其餘所有人押回宅邸監禁。

“竇允,你親自督辦。”

“臣領旨!”

“阿娘!”

竇允才領了命,門口便傳來了阿籬軟糯的奶音。

靖陽王府裏三位縣主同領著他,正跨過紛紛側目的文武百官齊齊讓出的長長步道朝裏走來。

月棠綻開笑顔,把手上的傳位聖旨遞給葉闖,蹲下去抱起他:“你怎麼來這裏了?”

“阿籬等阿娘用早膳,肚子都餓癟了,還沒等到,我就來了。”他從懷裏掏出一隻溫熱的熟雞蛋,“父哇說阿娘正忙大事,阿娘快吃,可別餓壞了。”

月棠接了雞蛋,臉貼臉地蹭著他:“是啊,看到這雞蛋,阿娘才發現,還真是餓了呢。”

旁側一衆提著心口注視著這一幕的官員忍不住出聲:“公主殿下,在下有一事求解,敢問小世子究竟是……”

月棠淡然微笑:“當然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她親一口孩子奶香的脖子,又看著跌落了下巴的衆人,挑了挑眉頭:“若還有什麼好奇的,就統統去問靖陽王好了。

“我相信他會很樂意跟你們講這個故事的。”

第237章 舊的故事之終,也是新的故事之始

風波乍起至平息,過程輾轉,時間卻也不過才到正月初三。

這一日的京城沸騰得如同煮開了的粥鍋,——不,是後續將近半月的時間,京城都處在緊鑼密鼓地拉回政事秩序的繁忙之中。

沈氏屍首被驗明正身之後,沈家人入的入監,回府被禁的被禁。

而朝一幹沈家黨羽,人人自危,不過月棠並未急著尋他們。

比這更急的事情多的是。

比如月瀾和穆家連根拔除後,所有職缺需要人才來填補,而當中不少是要職,選拔的過程就得慎之又慎。

月棠看了兩日履曆後,發現又在門外探頭探腦的徐鶴,遂抽出來幾個缺補給他,讓他選個人來作參考。

餘下的那些,武官自不必說皆交給晏北,再餘下的文官則交給竇允和禮部尚書。

月淵已經精神大好,自己滾著輪椅已能在宮中行動自如。但他的身份——

這便是第二件要緊之事。

月淵的籍案早已被月瀾毀去,餘下只能尋找當年接生他時的太醫、穩婆、宮人等出面作證。

這當然不能算是一個很有說服力的辦法,但是如今手持先帝傳位詔書的人是月棠,這天下已是她說了算,既是她拍闆認定的人,些見風使舵的哪裏會去觸這個黴頭?
那些直臣諫臣,老古闆們,在提出來要給出強硬證據後,月棠接著便擺出來成堆待處理的事關天下民生的大案要案,孰輕孰重大家也拎得清,一來二去也就歇火了。

對於他們純臣來說,如何造福天下蒼生才重要。宮闈的事,靠後吧。

第三件事,便是遠在川蜀的蘇家勢力。爲防蘇肇得知京城失手狗急跳牆,晏北當天夜裏就讓他大姐夫——崔尋的爹帶著一批精銳南下了。同時又給了虎符調令,命他事急從權,危急之時可就近調兵圍殺。

也多虧去的及時,才把已準備殺入京城應援的蘇家軍成功摁下了,這是後話。

當務之急卻是調度糧草,還有清理軍營,這些都得晏北親自來。爲了妥善行事,他在張羅兩日後,最終還是親自南下了。

於是風波止歇之後,她反而與晏北更沒空坐下來好好說說話了。

而“國不可一日無君”,群臣在仔仔細細看過那道“傳位於長公主”的聖旨之後,催請新君上位的奏折也一道接接一道地遞來。

月棠隻說且等靖陽王歸京再說。

可京城與川蜀相隔千裏,一去一返也須個把月。

花朝節這日,朝中除新君待登基一事之外,餘事皆定。月棠帶著阿籬在禦花園聽戲。

台子上唱的是一幕講述前朝忠臣鐵血護國、七子去六子回的故事,阿籬看得津津有味,不時地向月棠和身邊的蘭琴討論著劇中細節。

“那皇帝好福氣,有這樣的忠臣相護。”

神遊中的月棠聽到他這樣的感慨,定睛看他一眼,微笑摸摸他的頭,起身走到園子外頭的長廊踱步。

近日春光明媚,梅花綻露枝頭,桃花也鼓出了灰色的骨朵。

“公主怎地出來了?”

韓奕抱著一遝折子停在她身後,並探頭看了看園門內還在繼續的戲詞。

“有點累。想靜靜。”月棠沖他笑一笑,又指著他懷裏,“是什麼?”

“又是請奏新君登基的折子。”韓奕抽出當中一本遞過去。朝堂缺人得緊,他如今便去了翰林院任了學士,專司文書奏折。“不日便有友國遣使來朝,此事已然拖不得,大臣們急得很,已經在前殿處準備跪請公主當面給答覆了。”

月棠聽完並沒有接這折子,而是順勢在廊椅上坐了下來,打量他道:“聽說你近來去了幾趟沈家?沈宜珠怎麼樣?”

韓奕立時窘迫,退身彎腰:“臣不敢逾矩,只是依法前去辦事,並未,未曾特意見過沈家姑娘。”

月棠扭轉身望著灑滿陽光的庭院:“三皇子四皇子呢?他們這幾日如何?”

韓翌頓了下,方才回道:“方太妃攜三皇子來過好幾回了,她說先帝生前曾給了三皇子封號,封地在湖北,她想請奏隨三皇子一道前往封地居住。不過,幾次都不巧,公主正在召見官員,臣便又讓他們回去了。

“四皇子仍在永福宮,由高將軍親自把守,未曾出來過一步。

“對了,高將軍日日問公主安,還問公主何時才將他治罪?”

月棠聞言又笑了笑,並不回應。隻接了紫霞遞來的茶,啜一口,而後緩聲道:“韓翌。”

韓翌立時抻身:“臣在。”
“給阿籬授課的那幾位大儒,如何評價他?”

韓翌身子又直起來了一些,並連聲音都輕快了很多:“先生們都說世子天姿英敏,穎悟絕倫,臣從旁瞧著不是奉承話,世子當日學過的東西,旁人到了夜裏總要忘去三分,到隔日還要掉三分。

“但世子夜裏把白日的東西記得清楚,隔日還能不落字,甚至還能說出些他自己的想法。

“臣以爲於一個四歲稚子而言,已然極罕見了。”

月棠翻開了手邊的折子,目光瀏覽下來,一面接了太監手上的朱筆,一面說道:“弓馬劍戟排上日程了嗎?”

“已經在挑選師父了。不過臣以爲,再好的師父,也不如王爺合適。”

提到晏北,月棠又彎了彎唇:“他呀,是最合適的,也最不合適。他太溺愛了,不行的。”

韓翌道:“小世子天生自帶福祿,便是寵些,驕縱些也無妨,他總歸是個知是非懂上進的好孩子。”

“可他並不只是想做個福祿公子啊。”月棠還了筆,把折子合上,“他有大抱負。”

此時韓翌已把折子打開,看清楚上方批複後他正好聽到這句話,當即擡頭:“郡主……想一並在登基大典上立太子?”

月棠拈起伸進廊來的一簇花枝:“如果當年沒有阿籬,我就沒辦法在先帝活著時獲得爲端王府綿延香火的資格。

“沒有這個資格,哪怕最後活著回來,我也走不到如今。

“從這方面說他成就了我這麼快地完成復仇。

“那我無論如何也應該成就他。

“而更重要的是,作爲母親,無論是懷他的初衷,還是後來,我一直都在虧欠他。

“我們一家人,往後餘生都將同進退。”

韓翌靜默片刻,慨然歎了口氣:“的確,理當如此。”

是因爲在先帝的允許下招贅生下了阿籬,才名正言順成爲了端王府新的主人。

正是因爲這份名正言順,也才使竇允郭胤他們義無反顧的前來投奔,同時又拿回了皇城司作爲助力。

而若沒有阿籬,自然也不會那麼容易得到晏北傾心相助了。

“阿棠。”

廊下正靜默,長廊盡頭已經傳來了晏北的聲音。

風塵仆仆的他即使胡子拉茬,此時雙眼也明亮如星。

“什麼時候到的?”月棠情不自禁朝他舉步。

“剛到,”晏北握住她的手,“在你說往後餘生同進退時。”

月棠臉頰微熱:“那你可願爲皇夫?”

“當然。”他取出懷裏兵符,雙手奉上:“西南已然平定。

“接下來,我就有大把的時間,和滿朝文武們講我們的故事了!”

月棠笑了。

接了兵符,揚首道:“那可得慢慢講。這一輩子的故事,這才剛進入正題。”

“誰說不是呢?”

園子裏傳來了歡呼聲,晏北擁著她,一起望向園門之內,看向正爲台上使勁鼓掌的鮮活的阿籬。

在他們身後一樹繁花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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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正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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