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盼着閨女從此有人護着、疼着，再也不受委屈。
慈玉皇后和蘇晚渺相視一笑，都鬆了一口氣。
緊接着，宣成帝轉頭喊道：“彭公公，趕緊去把靖王叫來傾雲宮，朕有要緊事交代。”
此時傾雲宮內。
慈玉皇后和蘇晚渺坐在殿內小聲說話，臉上的高興勁兒怎麼也壓不住，像是剛聽見天大的好消息。
蘇晚渺穿得素淨些，一身淺色宮裙。
慈玉皇后擡手理了理頭上的簪子，笑着說道：“聽瀾的婚事總算定下來了，我心裏這塊石頭也算落了地。只願宋俊霖往後一直疼她護她，別讓她受委屈。”
蘇晚渺點點頭，嘴角彎着，輕聲安慰道：“母后不必擔心，我和宋大人從小一塊兒長大，他的品性我最清楚。他對皇妹這份心意，是真心實意的。”
聽她這麼一說，慈玉皇后笑得更舒心了。
這時，另一邊的宣成帝揹着手站在檐下。
他沒有叫人隨侍，獨自一人立在此處，彷彿正借這寂靜的夜晚梳理朝政與家事的經緯。
他望着宮門外的方向，眼神深遠，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在琢磨一件極要緊的事。
夜露漸重，沾溼了他的髮尾，他卻毫無察覺。
遠處巡夜的禁軍走過，腳步整齊劃一，他微微側耳傾聽，似是在判斷今日宮防是否如常。
作爲一國之君，他心中所慮從來不止一家一室。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穩穩當當，一步步走近，踩得人心頭髮緊。
靖王來了。
他穿着深色蟒袍，大步跨進傾雲宮。
“兒臣參見父皇、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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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成帝擡了擡手：“起來吧。”
他的手指略顯枯瘦，指節突出，袖口滑落一寸，露出手腕上一道舊疤。
那只手懸在半空片刻才收回，搭在龍椅扶手上。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香爐裏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窗外有夜鳥飛過，翅影掠過窗紙，轉瞬即逝。
他注視着靖王，眼神中有審視，也有難以察覺的波動。
接着語氣一沉：“淵兒，朕叫你來，是有大事要談。”
話音落下後，殿角銅壺滴漏“叮”地響了一聲，像是應和這突來的沉重氣氛。
兩名值守太監互相對視一眼，迅速低頭。
蘇晚渺坐在側席，手中團扇停住不動。
慈玉皇后輕輕捏住了衣襟邊緣，指尖微微泛白。
所有人都意識到，今晚將有不同尋常的事發生。
靖王臉色當即一變，原本俊朗的臉一下子繃緊了，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鋒芒畢露。
他眉頭微皺，目光低垂，站在原地一聲不吭，等着皇帝開口。
喉結輕微滾動了一下，肩膀卻未動分毫。
他沒有擡頭，但脊背挺得更直，如同寒松立於峭壁之上。
他曾親自押運糧草穿過叛軍封鎖線，曾在北境雪夜獨守城門七日，也曾在朝會上一人駁倒三名老臣聯名奏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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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危機都讓他更加冷靜，每一場風波都淬鍊了他的決斷力。
宣成帝慢慢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壓了千斤石頭，每吐一個字都顯得格外沉重：“淵兒，我反覆琢磨很久，終於下定決心了。
殿內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連香灰掉落的聲音都被忽略。
“我要把皇位交給你，我自己退到後頭去，當個太上皇。”
他說完這句話後，閉上了眼睛。
“我在位這些年，一路風風雨雨，就像一條在驚濤駭浪裏撐了太久的破船，早就筋疲力盡了。”
“你這孩子做事有分寸，腦子靈，心裏裝着老百姓。
他轉向靖王，目光重新聚焦，帶着父親少有的溫情與肯定。
他記得兒子十六歲就主動請纓治理水患，十七歲寫出《屯田十策》，二十歲帶兵平定西南三州叛亂。
這些事他從未當衆誇讚過，但現在，他想說出口。
每次碰到棘手的事，你從不慌亂，出的主意也都實實在在，對國家有好處。
旁邊的文書官低頭記錄，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聲。
殿外巡夜的禁軍經過臺階下，腳步聲被厚重宮門隔開，只剩模糊迴響。
我相信，由你來掌舵，這江山一定會越來越穩，百姓也會過得更好。”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殿內寂靜無聲。
這是一個足以改變帝國命運的宣告，沒人敢輕易反應。
這話剛落，整個大殿瞬間炸了鍋。
另有官員互相使眼色，有人皺眉搖頭，有人神情激動欲言又止。
有人高呼“萬萬不可”，有人低聲疾語“時機未到”。
連一向沉穩的宰相也猛地站起，臉色鐵青。
慈玉皇后最先回過神，快步走到皇帝身邊，語氣急切：“陛下，萬萬使不得啊！
她知道一旦此事成真，宮廷格局將徹底改變，許多勢力都將面臨洗牌。
儘兒雖有本事，可現在就傳位，只怕人心浮動。
提到靖王的名字時，她語氣略緩，但仍充滿憂慮。
她並非質疑兒子的能力，而是擔心政局動盪帶來的連鎖反應。
她深知權力交接從來不只是名義上的更替。
朝中各路人馬明爭暗鬥，萬一有人趁機作亂，局面可就難控了。”
她說完這句話後退半步，雙臂自然垂下，但眉宇間焦慮未消。
她看着宣成帝，期待他收回成命。
殿中衆人也都停下私語，等待皇上的迴應。
蘇晚渺也趕緊接話，聲音都在發顫：“父皇，母后說得沒錯，這事得仔細斟酌。
皇位交接可不是小事，牽扯極廣，一步走錯，步步受制。
這不只是皇家的臉面問題，更是關乎天下人的活路，不能輕易拍板。
靖王更是嚇得跪倒在地，“砰”地一聲磕下頭去，整個人抖得厲害，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發顫，語氣誠懇得幾乎帶了哭腔：
“父皇，兒臣一點都沒有這種念頭，更不敢想這種事。您雄才大略，像一根頂天立地的大梁，沒有您撐着，這江山早就塌了。”
“天下人都指着您過日子，兒臣只求能替您跑跑腿、扛扛事，做個靠得住的兒子就滿足了，絕無半點貪圖那個位置的心思。皇位是國之命脈，兒臣清楚它有多重，求您收回這話吧！”
可宣成帝態度堅決，“我已經決定了。我退位，不是撂挑子不管，而是想安心陪陪孫子，過幾天清淨日子。我這輩子，爲了這個江山，錯過了太多家裏的事，連兒子長大、孫子出生都沒好好看過。”
“現在我想看着毅兒一天天長大，嘗一嘗尋常人家的團圓滋味。我相信你能挑得起這副擔子。這些年來你幹了什麼，我全看在眼裏，記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