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妃掩脣輕輕一笑,清澈的眼神,也逐漸變得悠遠起來。
似是陷入了某種美好的回憶之中。
慧妃用着極爲好聽的聲音,緩緩地訴說道:
“那時候……我還沒有出嫁進宮裏呢。
那時候的國師大人,也不過是一個青澀稚嫩的少年而已。
猶記得,那年京中舉辦書畫大會。
我原本最不喜去往那種熱鬧之地。
奈何有一個最是喜歡那種熱鬧之地的閨中密友。
在她的百般攛掇與慫恿之下,這才一道去看那勞什子的書畫大會。
當天那裏聚集的青年才俊的確是多。
而且也很是熱鬧。
可我總覺得興趣缺缺。
而後,忽然看到一個少年,正在長桌前,提筆專注而盡情的揮毫潑墨。
不多時,他眼前的白紙上,便綻開了大朵大朵的鮮豔牡丹。
花兒豔麗至極,花瓣層層疊疊,好似當真是真的花兒一樣。
甚至,還騙過了動物的眼睛,引得很多蝴蝶翩翩飛來,落在他畫的花兒上,遲遲不肯離開。
之後,自然是他的畫作奪了冠。
賞金是一百兩。
我就看他隨手將自己的畫作,送給了與他一同前去的姐姐。
而後,便帶着賞金,與他的幾個好兄弟,勾肩搭背的走了。
看樣子,像是要去喝酒似的。
我覺得有些好奇,便偷偷的跟了上去。
我那手帕交也是個好奇心重的,便也與我一同偷偷跟了上去……”
說到這裏,慧妃秀麗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了幾分不好意思的神情來:
“我們原本都以爲,他們定然是拿着那筆錢去喫喝玩樂了。
甚至,還有可能會去那勾欄之地……
我們覺得,風流才子麼,不都是這樣的麼?
小小年紀,便已經流連花叢了。
誰知,跟着跟着,我們便覺得有些不對勁起來。
因爲那幾個人雖然一路上有說有笑,卻是越走越偏。
最後,甚至來到了一處貧民聚居之地。
而後,我們就看見,他把得來的賞金,全都分給了那些貧民……
那個時候,我便對國師大人十分敬仰了。
只是可惜,後來……發生了些意外。
一別經年,再見面時,已是物是人非。
唉……時光,可真是不留情啊……”
慧妃說着說着,很是感慨了起來。
繁冰兒也聽的唏噓不已。
倒是沒想到,身旁的這個傢伙,還有這麼善良的一面啊……
而且,令繁冰兒更加沒有想到的是。
這些話,並不是慧妃與他們沒話找話的閒話家常。
而是她對於某個人的……一訴衷腸。
那年,他是神采飛揚、四肢健全的少年。
她是深居簡出、初初長成的無知少女。
直到少女見到了少年。
看到那沉靜而俊雅無雙的側臉。
看到那揮毫潑墨的恣意與瀟灑。
方纔知道,情動,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之後的一路相隨,不過也是‘別有用心’罷了。
沒想到,卻是意外的發現了人前那貴氣傲然的少年。
居然還有如此良善而不爲人知的一面。
少女怔在原地,不自覺的捏緊了手中的帕子,緊緊地貼在自己狂跳不已的心口之處。
眼神,則瞬也不瞬的直盯着那個笑若驕陽的少年。
回去之後,自是對着爹孃一頓央求。
並且揚言非君不嫁。
爹孃原本覺得女孩子家應該矜持,不應主動去找媒人去男方家求親。
那不是惹人笑話嗎?
便遲遲沒有答應她。
等她軟磨硬泡到爹爹終於受不住,願意找個媒人去說合時。
江家,卻傳來了噩耗。
傳來噩耗的那天,是個秋天的下午。
慧妃記得非常清楚。
因爲那一天,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那天喫過中飯之後,她覺得稍稍有些犯困,便準備去軟塌上小憩一會兒。
秋日已經完全褪去了夏天的懊熱,陣陣涼風自大開的木窗外襲來,吹的人通體舒爽。
她閉上眼睛,開始浮想聯翩,內容也大多有關於自己深藏於心的那個少年。
漸漸的,意識變得模糊起來。
忽然,半夢半醒之中,她聽到有一陣腳步聲,來到了她的榻邊。
“……嬤嬤?”
原來是從小一直照顧她到達的老嬤嬤。
嬤嬤可以不經通報而進來。
但是這位嬤嬤卻一直很守規矩,從未因爲與她感情深厚,就疏忽了禮數。
因此,每次進來前,都會先輕輕的敲一下門。
今天卻是完全不一樣。
嬤嬤並沒有敲門,臉上的表情,也不復以往的慈和溫柔,反而是一派嚴肅與認真。
她似有所感似的下意識從軟榻上坐了起來。
然後,就聽嬤嬤道:
“小姐,國師府裏的人……都被拉出去,滿門抄斬了。”
“……啊?”
她看着嬤嬤的嘴巴一開一合。
明明每個字都能清楚的聽見。
可是不知爲何,她竟是好半天,都不知道嬤嬤在說什麼。
嬤嬤說完,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道:
“聽說是因爲國師大人拿活人煉藥之事。
之前傳出這個消息的時候,大家都以爲是個笑話。
因爲國師大人爲人謙和、好善佈施,又怎麼可能做出如此喪盡天良之事呢?
沒想到……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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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反應過來,整個人幾乎脫力,直接癱軟在了軟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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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嗎?”
嬤嬤嚇了一跳,連忙走上前來,想要扶她起身。
卻被她一把反揪住衣襟,嘶啞着嗓子問道:
“那、那他呢……”
整個兒府裏的下人都知道,他們家的小姐,深深地愛慕着國師府的少爺。
嬤嬤自然第一時間便反應過來她是在問誰。
猶豫了一下,道:
“大抵是凶多吉少吧……”
她頓時覺得天都塌了。
是的,那種感覺,真的和天塌地陷一模一樣。
眼前明明是光明的,外頭,也是豔陽高照,秋風颯爽。
可是她的眼前,卻瞬間變得漆黑如墨,再尋不到一絲光亮。
她掙扎着從榻上滾了下來,連鞋子都來不及穿,踉踉蹌蹌的就朝着門外衝了出去。
趕到刑場的時候,大刑已經行完了。
就連看熱鬧的人羣,都散去了不少。
只有幾個官兵,在提着水桶,清理着砍頭的高臺。
她就看到高臺上,幾乎可以稱爲‘血流成河’。
連帶着周遭的地面,都被染成了深深的殷紅。
濃郁的血腥味讓她一連串的乾嘔不止。
然而,她還是奮力的爬上了刑臺,想要去找那張日思夜想的面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