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蘇瑾怡的青騅馬在亂葬崗前停住。
張校尉的馬蹄聲擦着她的肩側停下，槍尖挑起的野菊還帶着晨露，卻掩不住下面半枚青銅箭頭的冷光——箭頭尾端刻着扭曲的蛇紋，正是玄冥閣追魂箭的標記。
“退到我身後。“蘇瑾怡反手按住腰間的烏鞘劍，劍鞘上的雲紋硌得掌心生疼。
她望着被野蒿覆蓋的土路，荒草倒伏的方向不對，分明有人在凌晨時分踩出過一條隱蔽的路徑。
吳將軍的親衛已經呈扇形散開，刀鞘與甲冑摩擦的輕響裏，她聽見自己喉嚨發緊的聲音：“張校尉，你帶十人繞到廟後；吳將軍守着馬，若有變故立刻回城報信。“
張校尉的刀穗子掃過她的手背，粗糲的掌心拍了拍她肩膀：“蘇姑娘放心，老子的刀還沒鈍。“話音未落，他已翻下馬背，靴底碾碎兩片枯蕨，帶着士兵鑽進左側的荊棘叢。
廢棄寺廟的紅牆近在咫尺，褪色的“普濟“二字被蛛網糊住，門縫裏漏出的風裹着腐木味。
蘇瑾怡摸了摸懷裏的地圖，那是孫書生昨夜偷偷塞給她的，說“寺廟地下有前朝史官的藏書“。
她深吸一口氣，指節叩了叩門環——門環上的銅綠新鮮得反常，像是被人特意蹭掉的。
“吱呀“一聲，門軸的聲響驚飛了三只烏鴉。
蘇瑾怡的劍已出鞘三寸，冷光映着滿地斷香灰。
佛龕前的蒲團堆成小山，最上面那個的織紋是新的，邊緣還沾着墨漬。
她蹲下身，指尖劃過蒲團下的青磚——第三塊磚縫裏嵌着半粒米，米上染着硃砂，和孫書生書房裏的標記一模一樣。
“蘇姑娘！“右側偏殿傳來士兵的低喝。
蘇瑾怡旋身過去，見兩個士兵正用刀背撬動一塊刻着蓮花的地磚。
地磚下是黑洞洞的臺階，黴味混着潮溼的土腥涌上來。
她摸出火摺子晃亮，臺階牆上的劃痕還帶着新土，顯然有人剛用過這條密道。
“留兩人守在洞口。“蘇瑾怡提劍先走，靴底沾了青苔，滑得她踉蹌一步。
洞底的密室比想象中寬敞，牆上嵌着八盞青銅燈，燈油是滿的，燈芯卻被剪得齊整——有人特意清理過現場。
最裏側的檀木櫃上落着薄灰，中間那格卻乾乾淨淨，擺着半卷殘舊的絹帛。
她的指尖剛碰到絹帛，心跳突然快了三倍。
絹帛邊緣繡着龍鳳交纏的暗紋，正是孫書生說的“龍鳳雙璽“線索。
展開的瞬間，熟悉的簪花小楷躍入眼簾：“龍璽鎮北，鳳璽藏南，得雙璽者得天下……“
“啪嗒。“
密室入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蘇瑾怡的後頸立刻繃成弓弦，她迅速將絹帛塞進衣襟，反手把劍橫在胸前。
張校尉的聲音該是帶着京腔的粗啞，可這腳步聲太輕，像貓爪踩過棉絮——是玄冥閣的人。
“蘇姑娘好興致。“陰惻惻的男聲從臺階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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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怡擡頭，看見錢統領立在洞口，玄色勁裝沾着草屑，腰間的追魂箭囊晃出冷光。
他身後跟着七個黑衣人，每人手裏都握着淬毒的短刃，刀身映着她緊繃的下頜線。
“錢統領倒是閒。“蘇瑾怡後退半步，後背貼上檀木櫃。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櫃板上，一下，兩下，和錢統領的腳步聲重合。
張校尉繞到廟後的計劃被識破了？
還是說，從她出城門起，就已經掉進了陷阱？
“老子等你三天了。“錢統領突然笑了，指節捏得咔吧響，“那書生嘴硬，可他的墨汁裏摻了鶴頂紅——你以爲他連夜抄的地圖是幫你？
是幫我們引你過來！“
蘇瑾怡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怪不得孫書生昨夜咳得厲害，原來他遞地圖時，指腹的烏青不是墨跡，是中毒的痕跡。
她攥緊劍柄的手沁出冷汗，這才注意到密室裏的燈油味不對——是迷香！
“動手！“錢統領的短刃劃破空氣。
蘇瑾怡旋身避開，劍尖挑落迎面而來的飛針，餘光瞥見兩個黑衣人已經摸到她身側。
她踢翻腳邊的銅燈，燈油潑在黑衣人腿上，火摺子擦過的瞬間，火勢騰地竄起，映得錢統領的臉忽明忽暗。
“保護蘇姑娘！“守在洞口的士兵喊了一嗓子，揮刀衝進來。
可黑衣人早有準備，三個人纏住士兵，剩下的四個直撲蘇瑾怡。
她的劍花在胸前劃出銀弧，卻聽見身後“咔嚓“一聲——檀木櫃被撞開了，半卷絹帛“啪“地掉在地上。
錢統領的動作比她更快。
他踢開擋路的士兵，彎腰抓起絹帛的瞬間，蘇瑾怡的劍尖已經抵住他後心。“鬆手。“她的聲音像浸了冰，“否則我刺穿你的肺。“
錢統領卻笑了，他反手將絹帛塞進懷裏，突然側身撞向牆壁。
蘇瑾怡沒防備這招，劍尖擦着他的肋骨劃過，血珠濺在絹帛上，暈開一朵暗紅的花。
趁她發愣，錢統領已經竄上臺階，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兩個斷後的，揮着帶毒的刀纏住她。
“追！“蘇瑾怡甩開刀刃，踩着黑衣人屍體衝出去。
廟外的陽光刺得她眯起眼，錢統領的身影已經掠過亂葬崗，玄色勁裝在荒草裏時隱時現。
她的青騅馬還拴在廟前，繮繩被吳將軍攥得死緊。“蘇姑娘！“吳將軍吼着拋來馬繮，“這馬快！“
馬蹄踏碎晨露的瞬間，蘇瑾怡看清了錢統領腰間的令牌——青銅質地，刻着盤繞的玄龍，和蕭鳴總在掌心摩挲的玄龍令幾乎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猛地一顫，繮繩勒得虎口生疼。
蕭鳴說那是先帝賜的東宮信物，可錢統領的令牌……
“站住！“她大喝一聲，青騅馬長嘶着躍起。
錢統領回頭，眼裏閃着陰鷙的光，他猛地撕開衣襟，露出心口猙獰的傷疤——和蕭鳴左胸那道箭傷的位置，分毫不差。
蘇瑾怡的呼吸驟然一滯。
馬速太快，風灌進喉嚨像刀割。
她想起昨夜蕭鳴守在她房外的腳步聲，想起密室遇襲時他恰好出現，想起玄龍令燙在她腕間的溫度……原來不是巧合？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錢統領突然轉向左側的土坡，那裏堆着半人高的碎石。
蘇瑾怡催馬追上去，卻見他猛地停步，反手甩出三枚追魂箭。
她側身避開，箭頭擦着耳際飛過，釘在身後的樹幹上，震得落葉簌簌往下掉。
“蘇姑娘，你輸了。“錢統領的聲音混着風聲，“等墨先生拿到雙璽，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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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蘇瑾怡的劍劃出半圓，挑落他手裏的絹帛。
絹帛打着旋兒落在碎石堆上，她趁機撲過去，膝蓋頂在他後背上，將他壓在地上。
錢統領掙扎着去摸腰間的短刃，她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他骨頭裏：“說！
蕭鳴和你們什麼關係？“
錢統領突然笑出了聲，血沫從嘴角溢出來：“你以爲二皇子真的護着你？
他護的是……“
“嗒、嗒、嗒——“
遠處傳來清晰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蘇瑾怡猛地擡頭，看見晨霧裏一道玄色身影，大氅上的梧桐葉還沒掉乾淨。
蕭鳴的玄龍令在陽光下泛着冷光，和錢統領腰間的令牌，在她眼前重疊成一片刺目的白。
她的手鬆開了一瞬，錢統領趁機撞開她，連滾帶爬地抓起絹帛。
蘇瑾怡想去追，卻發現自己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爲打鬥，是因爲蕭鳴勒住馬的動作，和錢統領剛纔撕衣襟的姿勢，像極了。
“蘇姑娘。“蕭鳴翻身下馬，玄色大氅掃過她腳邊的碎石，“我聽說寺廟有動靜，便趕來了。“
他的聲音還是浸在冰裏的玉，可蘇瑾怡望着他腰間的玄龍令，突然覺得那溫度，比錢統領心口的傷疤更燙。
馬蹄聲在她耳邊轟鳴，她分不清是蕭鳴的，還是錢統領逃跑的。
她只知道，懷裏的地圖還在硌着肋骨，而錢統領剛纔沒說完的話，像根刺紮在她喉嚨裏——他護的是……什麼？
晨霧散了些，遠處傳來烏鴉的啼叫。
蘇瑾怡按住劍柄，目光死死鎖着蕭鳴腰間的令牌，又轉向錢統領消失的方向。
風捲着荒草掠過她腳邊，帶起半片碎帛，上面的字跡被血浸透，隱約能看見“雙璽“二字。
馬蹄聲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