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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時間: 2026-04-13 12:5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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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這種無聊的小事還真是執著,聞致心中暗嗤。

見他不說話,明琬緩緩放下端得酸痛的手腕,垂頭籲了一口氣,無奈道:“好吧,我知道今日是我的錯,害得你沒有去還願也沒有看成蓮燈法會。你若心中有氣,就罵兩句,我不還嘴……”

頓了頓,她又極小聲地補上一句:“不過,可別罵多了啊!若是太過分,我也會生氣的……”

“羊肉。”聞致低聲打斷她。

明琬一時沒反應過來,端著兩碗“啊”了聲。

聞致伸出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手掌朝上攤開,別過頭很勉強又故作冷靜的樣子,硬聲說:“我不愛吃素。”

連妥協示好也是這般惡聲惡氣,簡直不能好好說話了。

明琬“噢”了聲,將羊肉的那碗餃子遞到聞致手上,心情複雜地提醒:“小心些,有點燙。”

澄澈熱乎的羊骨湯中沉浮著幾隻白胖的月牙形餃子,點綴碧綠的蔥花,混合胡椒粉的香味,格外誘人。聞致漫不經心地舀了一隻,也不吹,徑直送入嘴中,而後忽的一僵,擰起劍眉。

明琬一直在觀察他的反應,心中又好氣又好笑,腹誹道:早說了讓你小心些,你偏不聽,這下燙慘了吧?燙傷了那條傷人的舌頭,以後還怎麽發脾氣喲!

明琬見他這副吞不下又吐不出的模樣,實屬無奈。她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麽幸災樂禍,提議道:“張開嘴呼一呼會好受些,別燙壞了嘴。”

說罷,她示意般舀起一隻餃子吹了吹,方送入嘴中。

聞致自然不會做這般幼稚又有失體面的事,隻抿著唇線,將嘴裡的餃子囫圇吞下,喉嚨中滑過一線食物的滾燙,落在胃中,隨即蕩漾開難以言說的暖意。

燈火闌珊之際,街上浪蕩的行人已漸漸稀少,攤販們也準備收攤了,唯有路邊的馬車候在光河之中,安靜地享受一碗宵食帶來的暖意。

聞致隻吃了三四個,便擱了碗。

很晚了,縱使戀戀不舍,心有遺憾,明琬也只能隨著馬車回家。

到了永樂街,再拐過一條長而僻靜的夾道便臨近宣平侯府的側門。

馬車駛入夾道,正此時,忽的一支火光衝天而起,砰地炸開一團荼蘼。

今天是吉日,不知誰家燃放了煙花,隨著噪耳的“砰砰”聲,大朵大朵的煙火綻放在黑藍的夜幕上,如繁星聚集,如百花齊放,姹紫嫣紅映亮了半邊天。

長安城只有在節日才能看到這麽美麗的煙火,明琬忍不住撩開車簾朝外望去,眼睛裡盛著光,回首向聞致分享喜悅:“聞致你看,有煙花!”

聞致坐在輪椅中,狐裘矜貴,岑寂清俊的臉上掠過煙火交疊的光影,忽明忽暗,是從未有過的安靜平和。

但僅是須臾之間,他臉上的平和化為寒霜戾氣,眼眸倏地變得凌厲,伸手一把將明琬攥了過來,鐵鉗似的手緊緊扣住她的肩壓下,喝道:“趴下!”

明琬來不及痛呼,幾乎同時,一支閃著寒光羽箭擦著她的頭頂釘入馬車壁上。

箭……為何會有箭?

她瞪大雙眼,好在聞致及時按下車壁上藏著的機關,隨著機括轉動,立即有木板嘎吱升起堵住門窗,將馬車圍得固若金湯,以阻擋箭雨的襲擊。

為了節省空氣,聞致吹滅了車內唯一的燭台,視線陷入一片詭譎的黑暗。

明琬感覺自己被關在了棺材中,又黑又怕,壓抑得慌。耳邊盡是箭矢釘在牆壁上的“篤篤”聲,伴隨著車外幾聲悶哼,想必是侯府隨行的侍衛不敵勁敵,受傷甚至死亡……

聞致的呼吸聲很淺,顯然對這種境遇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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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明琬是第一次遭遇這種危機,她沒法像聞致那般冷靜。緊張中,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隨聞致入宮的路上,他曾冷冰冰地恐嚇:“你最好將車簾放下。若是有人行刺,第一箭就該射中你。”

原來,那不是恐嚇,而是真的。

煙火還在繼續,似乎是專門為了掩蓋箭矢的動靜而放,竟沒人發現這場藏匿在無人小巷中的刺殺。

明琬趴在聞致懷中,緊緊揪著他的衣袖,竭力平複顫抖的呼吸,用氣音道:“他們……是刺殺你?”

黑暗中,聞致淡漠的嗓音自頭頂傳來:“不然呢?”

“為……為何?”

過了很久,聞致才沉聲回答:“因為,我知曉一個秘密。”

那群人本來想讓他同那七萬將士一同死在雁回山,將這個帶毒的秘密永久埋藏,可惜並未如願,聞致活著回了長安……

明琬屏息,可聞致並不打算繼續解釋所謂的“秘密”是什麽,語氣一如既往地陰冷,告訴她:“他們來的人不少,馬車抵擋不了多久,待會你自己找準時機跑。”

“那,你呢?”明琬問。

“他們要的,只是我的命。”依舊是淡漠的聲音,仿佛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聽不出絲毫對活著的渴望。

明琬忽的有些生氣。

她費盡千辛萬苦將他從藕池裡救出來,原以為他多少能懂得共情和惜命,誰知竟還是這副破罐破摔的消極樣子!

他到底知不知道,能活著是多麽可貴!哪怕有一線希望,也絕不能輕易放棄。

正想著,箭雨停了,一陣令人心慌的寂靜過後,只聽見哐當一聲巨響,馬車車門被刀劍大力劈開,四分五裂!

清冷的月光下,兩個蒙面的黑衣刺客立在馬車車轅的橫木上,而原本車夫和侍衛的位置,只剩下兩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首。

刺客跳上馬車,步步逼近,朝聞致舉起了染血的屠刀。

可聞致依舊不為所動,仿佛黑暗中的一座沒有生氣的石雕。

明琬心中既悲哀又難受,下意識抓住聞致的小臂,黑暗中杏眼緊緊地望著他,眼中水光閃爍,蘊著超越了恐懼的堅定……

在藕池中撈起他時,救落水的小孩兒時,她眼中都是閃爍著這般堅定的光彩,那是對生的無限渴望。

她想讓他活下來。

讀懂了她的眼神,聞致不由心神一動。來不及多想,刺客們的彎刀已懸至頭頂……

噗嗤——

一聲清晰的皮肉綻開的聲響,鮮血四濺。

第15章 複燃

舉刀的刺客身形一頓,應聲而倒,頸項處插著一支極短的玄鐵小箭。

電光火石的一瞬,情勢陡然逆轉。明琬驚魂未定,呆呆地望著身側的聞致,視線落在他抬起的右手上。

他護腕上有改良的袖箭,藏在寬大的衣袍中,故而能出其不意,一發製敵。他此刻的眼神好像有了微妙的變化,映著凌厲的寒光,毫不遲疑地扣動腕上暗藏的機-弩,解決隨後撲上來的刺客。

袖箭小巧隱匿,便是經過改良,最多也只能容納三支短箭。馬匹幾度受驚,掙脫韁繩狂奔而去,呆在馬車中如同甕中捉鱉,形勢越發雪上加霜。

聞致並不戀戰,按下車壁上隱藏的機關,只見整塊馬車後壁朝後傾倒,抵在地面上形成一個緩坡。

黑暗中,聞致的視線準確落在明琬身上,似是權衡,問道:“能站起來嗎?”

明琬不住深呼吸,調整驚悸的心跳,艱澀道:“能。”

“聽號令,推我下車。”聞致冷寂的聲音有種令人信服的力量,那是睥睨塵世的強者融入骨髓裡的驕傲。他壓低嗓音,指揮身邊嬌弱的‘同盟’:“下車時將身子藏在我後面,不用管別的,隻用最快的速度跑去拐角的蔭蔽處。”

“好。”有了權宜之計,明琬反而鎮定些了,遂躬身站起,調整姿勢,冷汗涔涔的手掌握住聞致輪椅的扶手,定神屏住呼吸。

煙火停了,四周湮入一片無底的黑暗。

冰墨般的冬夜,星月無光,聞致索性閉目,仔細捕捉風中傳遞的細微聲響。

有極輕的腳步聲在坊牆上移動,大約三四人,正朝著馬車潛行而來……

就是這個時候!

“走!”

他一聲令下,明琬霎時渾身一緊,心跳如鼓,推著他順著緩坡大步衝出馬車!

咻咻——

還未跑到樹後,身後數支冷箭已追逐而來。聞致將最後一支袖箭射出,一名弓-弩手翻身從樹上墜下,摔在身後不遠處沒了聲息。

與此同時,明琬推著聞致一路狂奔,在拐角的樹乾後藏起,還未喘勻一口氣,便瞥見聞致左臂上插著一支羽箭。

明琬心中一驚,忙跪在他身前,借著微弱的夜光摸到他的傷處,聲音發緊道:“你中箭了!”這麽深的傷,他竟是一聲沒吭!

聞致沉默不語,反手將箭矢拔出,鮮血淌出,暈開好大一片黏膩的濕。

明琬手忙腳亂地給他按壓止血。

聞致毫不憐惜地拂開她的手,鼻尖掛著冷汗,微微喘息道:“趁現在,你趕緊滾。”

明琬仿若不聞。

聞致推她,她只是按著傷口不肯動。

聞致沒了耐性,冷鬱道:“你到底能不能聽懂人話!留下來又如何,礙手礙腳……”

“你這麽希望我走,是不是想利用我奔跑的動靜為你引開刺客?”明琬忽的抬眼,直視他道。

夜太黑,明琬看不清聞致此刻的表情,但從急促的呼吸聲中可以猜出他是何等的憤怒。

“你說什麽?”他咬牙,滿是隱忍的委屈和憤恨。

明琬知道他並非此意,只是故意激他,平緩道:“我並非練家子,不會隱藏自己的腳步聲,若倉皇奔逃,必定會引起刺客的注意,到時候一箭射來,我根本避不開。所以,若你不想拿我當誘餌,不想讓我死在這兒,就讓我和你呆在一起,我能幫你!”

聞言,聞致的呼吸緩和了許多,但語氣依舊生硬,別過頭低聲道:“袖箭,已經用完了。我如今這副模樣,根本做不了什麽……”

“你能。”明琬脫口而出。

她的視線越過聞致的肩頭,落在不遠處斃命倒地的弓、弩手身上。

從她藏身之處到弓、弩手的屍首之間,大概是七八丈遠的距離,兩側夾道松柏憧憧,不知剩余的刺客藏匿在何處。明琬在心中飛速盤算,而後心下一橫,起身對聞致道:“你等我一下。”

“站住!你要做什麽?”似乎猜到她的想法,聞致皺眉低喝。

然而已經晚了。

明琬已將拾起一顆石子朝身側扔出,刻意弄出聲響,刺客的羽箭立刻追隨著石子的方向咻咻飛去。趁著敵人分神的間隙,她借著夜色的掩護悄聲衝了過去。

她如靈巧的貓兒般飛速摸到刺客屍首身邊,拾起掉落在旁的大弓,又伸手去解屍首背上的箭筒。然而屍首實在太沉,她解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傻子!”聞致握緊雙拳,咬牙低咒。

“吧嗒”,一聲極輕的皮扣解開的聲響,明琬面露喜色,將弓箭往肩上一背,便朝聞致的方向跑去!

她甚至沒顧得上隱蔽自己!

幾乎同時,藏匿的刺客發現上當,箭矢已追隨她的腳步而來!

還有六丈遠,五丈,四丈,三丈……

咻咻——

破空風響如毒蛇吐信,那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聞致瞳仁微縮,眼睜睜看著明琬臉上的驚喜凝固,化作倉皇,而後驟然朝前撲倒,以一個五體投地的姿勢摔倒在地沒了動靜……

數支羽箭篤篤篤釘在她的身旁,像是一個奪命的牢籠。

……死、死了?

聞致仿佛又看到了雁回山戰場的屍骸,冰封的心叫囂著要衝破桎梏,血液沸騰,勾起內心深處最陰暗的回憶,隻恨不能拔劍起勢,屠出一條血路。

可他的腿就像是生長在輪椅上的一截死木,重重枷鎖,將他的身心徹底禁錮。

正失神間,趴在地上的明琬緩緩撐起手臂,竟是重新站了起來,背著弓箭朝他一路狂奔!

黑燈瞎火,暗處的刺客隻當她中箭死了,放松了警惕,等到反應過來時,已失了先機。

黑暗中用盡全力奔跑的少女,衣裙如落霞翻飛,明亮的眼中盛著光,比星辰更耀眼。最後一步,她猛地撲向陰暗中,扶著聞致的輪椅不住喘息,顫巍巍將弓箭奉上,斷續道:“我知道,你有……百步穿楊……的本事,接下來就……看你的啦!”

輕松淡然的語氣,仿佛方才生死一線的並不是她。

聞致險些窒息,晦暗的眼中漸漸幽光浮現,複雜道:“射中你哪?”

“啊?”明琬愣了會兒,才小聲道,“方才天太黑,沒看清路,被石頭絆了一跤而已……沒射中。”

“你!”虛驚一場,聞致怒不可遏,“你有病!”

你才是真的有病!

來不及腹誹,明琬瞳仁一縮,指向聞致身後:“有刺客過來了!”

聞致倏地回頭,彎弓搭箭,朝著明琬所指的方向拉弓如滿月,刻在骨血中的記憶被喚醒,以心指箭,箭矢離弦——

撲通,一條黑影從簷上栽下。

“誰要你多管閑事!你以為你濫好心,我就會感激你嗎!”他狠聲發泄著方才的擔憂,又是兩箭射出,箭無虛發。

明琬呼吸不穩,心臟鼓噪,面前的聞致仿佛和那年春獵的紅袍武將重合,箭尖指天,射九霄雲雁,眸中盡是目空一切的強大。

最後一支箭,最後一個敵人。

那名刺客很狡猾,無論聞致如何挑釁也不露面,如食腐的豺狼藏在暗處,伺機而動。

事到如今,已成了拉鋸戰,就看誰最先耐不住性子露出馬腳。

聞致不敢輕敵,時刻保持著拉弓的姿勢盯緊坊牆上搖晃的松柏樹影,鼻尖上冷汗折射出清冷的光澤,一顆顆滴落在下裳上。

他臂上本來就有箭傷,長時間使力,傷口崩壞,鮮血將狐裘都染透,箭尖也輕微抖動起來。不知過了多久,他用極低的氣音吩咐明琬:“輪椅朝西偏兩寸,慢些,莫發出聲響。”

明琬忙照做,區區兩寸的角度,她用了半盞茶的時間一點一點挪移。

黑暗中,眼睛所見終究有限,聞致再次閉上眼,側耳捕捉風中細微的聲響……

四丈余遠,樹梢傳來極其微小的衣料摩挲聲,很輕,幾乎與樹葉的婆娑聲混為一起。聞致倏地睜眼,用力拉弦,指節一松,箭矢破空而去!

輕微的悶哼,對方中箭了。

聞致握緊了手中的大弓,鳳眸死死地盯著坊牆上,可是並沒有等到屍首摔下。

片刻,一隻帶血的箭頭叮當墜地,混著血液在黯淡的月光下劃過一道森寒的弧線……對方中箭了,但沒有射中要害。

聞致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大半。

一個走不動的殘廢,再如何也不會是刺客的對手,更遑論,還有明琬……

仿佛印證他的猜想,刺客傷到左肩,拉不開弓弦,索性舍了弓箭拔刀躍下,如禿鷹騰空而起,劈向藏在角落的聞致!

聞致握緊了手中的弓弦,心中飛速盤算若以大弓擋下這刀,能有幾分勝算。明琬則下意識握住聞致輪椅後的把手,準備推他避開這一擊!

刀並沒有落下,刺客倏地瞪大眼,低頭看著自己胸膛處冒出的半截劍尖,滿眼的不可置信,然後如沙袋一般重重撲地……

刺客倒下,露出了他背後站著的一道人影。

是個一襲黑色武袍的……鬼??!

黑袍男子臉上罩著半截青面獠牙的面具,站在婆娑的樹影下,陰森森鬼氣無雙,比刺客更像刺客!

還有人要取聞致的命?

明琬呼吸一窒,想也不想,推著聞致轉身就跑,恨不得腳底起風一步千裡。

路面並不平整,輪椅推得歪歪扭扭,聞致面色鐵青,聲音被顛簸得支離破碎,艱難低喝:“停……停下!明、琬!”

明琬跑得耳邊都是呼呼風聲,氣都快斷了,哪裡還能聽見?

黑袍男子在原地站了片刻,歪著頭,面具眼洞下的一雙貓兒眼露出些許疑惑。片刻,他拔下劍,慢斯條理地在屍首上拭去血漬,這才足尖一點騰空而起,三兩步追上明琬和聞致,驚鴻落地,擋住她的去路。

完了!

明琬匆忙刹住腳步,霎時心如死灰。

被顛得七葷八素的聞致長松一口氣,抿唇丟了弓,勉強找回威嚴,望著攔在面前的年輕劍客冷聲道:“來得太晚了,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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