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會議室。
長桌中間位置擺着四個拼接而成的模型，黃色硬紙波浪起伏，其中夾雜着各式白色卡紙建築體。
整個設計裏面包含商業區、休閒遊樂區。
桌子一週放着零零散散的物品：有一次性礦泉水瓶子、x牌綠色咖啡杯、以及顏色不一的水杯。
會議一開始的討論有點失去控制：同事們一方面各抒己見提出十幾個新建議，另一方面又無休止地爲方案能否控制預算而搖擺不定。
李景熙強迫自己聽着亂七八糟的議論，擰開水瓶，喝了一口後放在手邊。
“大家已經分析的差不多了，”她等所有人擡頭看過來，環視衆人一圈，“我試着總結一下彙報內容。”
氣氛似乎有點古怪。
她直接忽略煩躁的感覺，走到長桌中間位置，指着模型介紹，“由於區域功能變遷，城西從工業區域轉變爲商業核心位置，我們根據現代社會發展需求，對城西的功能進行升級調整。”
“對於網絡商業而言，實體商業最大的優勢是體驗感，”她快速整理着有效信息，“大宗商場，消費更像是衍生行爲，所以要配合大量的娛樂設施。”
她身子向前微傾，指着模型開始分析，“我們的設計從舒適度、便利性爲出發點……”
“我能提個建議嗎？”坐在對面的小林站起身，見李景熙點頭，他直接說，“你把設計思路和過程全部梳理出來，這種彙報方式，很像我上大學時的彙報模擬課。”
“從實際經驗來說，甲方更在意的是建築成品，比如外觀、造價這種比較實在的東西。”
似乎怕她聽不懂，他用簡單的比喻解釋，“就像做蛋糕這件事，開店的人喜歡分享技巧，顧客則喜歡分享味道和外形，你現在一直在分享技巧，甲方肯定不愛聽。”
他嚴肅地得出結論，“對於一個設計師來說，如果你的彙報不能吸引甲方，就意味着我們的作品失敗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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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熙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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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討論階段，大家完全可以等她說完了再進行分析，但小林顯然連這點耐性都沒有。
即便沒有五感輔助，她也能感受到小林直衝而來的敵意。
想了想，也能理解。
她作爲一個公司新人，忽然空降到b組成爲他們這些老員工的代理髮言人，會引起不滿也情有可原。
耳邊傳來一個平靜的男聲：“討論商榷階段，讓她把想說的先說出來，等內容說完整了，大家再集思廣益，總結出最好的方案。”
小林質疑地問：“但是她纔剛進來沒幾天，要是把事情搞砸了怎麼辦？”
負責錄像的小趙笑着說：“小林，我知道你在私底下已經練習了幾十遍，你質疑李助，不就意味着質疑老大嗎？李助的彙報確實有點小瑕疵，那也不過是很微小的瑕疵，這一次的甲方，跟以往都不太一樣。”
“我哪有私底下練習？”小林不耐煩地說，“別瞎說。”
又有人調侃：“看傅經理的談吐，絕對不是某些暴發戶可以比的，再說了，我們現在已經到了發力的關鍵時期，大家都不想撕裂團隊，是不是？”
小林厲聲說：“可別把破壞團結這麼大帽子壓過來，我不說行了嗎？”
他朝李景熙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請繼續說吧。”
會議室短暫陷入沉寂。
這期間有人試圖站起來當和事佬，似乎感覺氣氛實在太過詭異，所以硬生生地都壓了下去。
小林輕咳一聲，說：“怎麼不說話了？你不會去跟老大告狀吧？”
會議室門雖然關着，細小的聲音能透過來，有人穿過了公司的長廊，似乎還有人緊跟在後面。
led光線灑下，在空中飛舞，激光切割機不知疲倦地勞作着。
五感正在慢慢恢復中。
關於告狀的問題，李景熙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
她看着小林，臉上帶着真誠的笑容：“我很感謝秦工給我這個鍛鍊的機會，也很想好好把握住這次機會。”
她繼續說着，“你也是爲了整個彙報方案着想，纔會好心給我建議。”
“所以，除了工作，”她直接挑明，“你是對我這個身份有意見嗎？”
小林脣角顫了顫，笑容凝結了，接着靜靜地說：“自從你來了之後，我覺得老大變了很多。”
他停頓了幾秒，說出了心裏的陰暗想法：“我以爲你是他女朋友。”
“我不是。”李景熙解釋。
“其實你是老大的什麼人，並不重要，”小林說，“即使你是，我都能理解，只是我沒辦法接受老大忽然變了，他逃避了那麼長時間，一回來，就把公司分裂成兩組，而且還帶着你，甚至在公司存亡的關鍵時刻，把你這樣的小白推到我們面前，我覺得很不公平。”
左邊，曾經爲自己出聲的男人坐到椅子上，其他人也開始變換着姿勢，有坐下的，有拿杯子喝水，也有拿出手機翻的。
咖啡香瀰漫在寂靜的空氣中。
玻璃門外經過兩個人，悠閒地朝他們這裏看一眼，互相對看後繼續往前走。
李景熙嘆了一口氣，說：“抱歉。”
小林放在桌子上的拳頭緊了緊，搖頭：“你這麼一道歉，倒顯得我是惡人了。”
“這聲抱歉，是爲我自己說的，因爲我沒有達到你的預期，”李景熙說，“我不是有心拖累你們。”
小林嗤笑一聲。
李景熙假裝沒看見，繼續說道：“我在彙報的時候，下意識把甲方想象成了我的朋友，因爲他們總會很耐心地聽完我說的話，並且很快抓出重點。”
小林擺弄着手邊的咖啡杯。
“就像你說的，聽取彙報的人，很可能並不在意這些思路和理念，”李景熙說，“因爲甲方很可能派傅經理，也有可能是我們不認識的人。”
她看着小林，語氣誠懇，“我在工作上的想法還是跟剛纔一樣，只要大家提出的建議是有利的，我都會虛心接受，等會議結束了，再好好整理思路，我會努力給大家呈現一個滿意的結果。”
小林的手指一動，放開了咖啡杯。
“還有關於我是否會告狀的問題，我現在可以明確的說，我不會，”李景熙解釋，“因爲對a組來說，我們是b組，對‘安信’‘通萊’而言，我們則是‘文潤’，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爲了我們的方案能夠被選上。”
她堅定地說，“有問題我們當面提出來，內部解決就可以，如果往外求，祈求他人來爲我發聲，並且爲我自身帶來的問題找解決的辦法，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
小林回視着她，睫毛顫了顫。
對方的眼神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似乎有點理解老大爲什麼會選李景熙了，她好像天生有一種凝聚力，這種力量能夠把他們b組緊緊地團結在一起。
放在桌子上的拳頭鬆了鬆，他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會議室外面，秦明輝站在牆邊，好一會兒沒有動。
這時，玻璃門打開，小趙探出頭來：“老大，你還真在啊，李助說你站在門口，我以爲是騙人的呢，快進來吧，我們b組來幾張合影。”
秦明輝邁步走進會議室，被一羣人推搡着到李景熙身邊。
小趙舉起單反，說：“我要按快門了，大家都笑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