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爲什麼會來工地？”
聽到顧醫生的問題，李景熙回過神。
袁惜文舉起一根手指，朝對面居民樓指了指：“我去203找一個人，沒想到一進去，就遇到了一個大塊頭。”
提到大塊頭三個字，她喉嚨緊了緊，“他逼着我進工地，還把我的胳膊卸了，後面的事情你們也看到了，有炸彈下來，把這一片炸了。”
李景熙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視線落在玻璃窗後的假人模特上，模特頭髮掉了，露出光禿禿的腦袋。
她收回視線，問：“你去203找誰？”
“前天剛認識的小姑娘，”袁惜文說，“跟念嬌差不多年紀，每次遇到這種小孩，我都想去幫幫他們，能幫一個是一個。”
李景熙默默地看着她。
她的直覺告訴自己，袁惜文沒有撒謊，那就意味着有人故意引導她去那裏。
“你應該離開這裏，”李景熙說，“以後都不要再進來了。”
袁惜文用着謹慎的目光看着她，好半天沒有說話。
半晌，她問：“爲什麼？”
“你剛纔說譚老師叫你來的，”李景熙反問她，“你不是通過選拔進來的吧？”
袁惜文沉默了一會兒，半晌，點頭：“你覺得這羣人是衝着紫茗來的？”
“現在不是很確定，”李景熙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顧安和靜靜地站着，偏頭看着李景熙。
她的臉顯得有點蒼白，表情有些嚴肅，充滿了戒心，但很快她又笑了，只是這個笑容，跟剛纔伸手扶袁惜文時不太一樣，帶了一點點悲憫。
他垂掛在大衣側面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袁惜文沉默着，半晌，說：“我走了。”
“再見。”
李景熙目送着袁惜文離開，回身看着對面。
集裝箱式辦公室的玻璃窗，強烈的反光使她模糊了視線，她微微閉了一下眼睛。
她已經無數次起過這個念頭：我們該怎麼辦，以後的出路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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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當這個念頭再起來時，她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痛恨現在的處境。
“別想太多。”
李景熙收回視線，看向顧安和。
鏡片後的瞳孔裏散射出平靜的光芒，顧醫生笑了笑，寬慰道：“不管他們針對誰，我想我們還是得繼續往前走。”
“你說的對。”李景熙落了一下眼睫，決定和顧醫生討論剛纔想到的問題，“這個無相界，前期是通過選拔進來很多人，自從譚老師進來後，無依無靠的人明顯增多。”
她提出疑問，“她之所以把這些人聚集在一起，是不是想引導他們走出困境？”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顧安和說。
“你這個答案，不是自相矛盾嗎？”李景熙有點茫然。
顧安和解釋：“現在的家庭結構不穩定，導致很多人在孩童時期，無法從成年人那裏得到正確引導，教育工作者很難做到寓教於樂，文藝作品又只起到了滿足人類淺層需求，這些隱藏的問題需要時間慢慢去調節。”
李景熙點了點頭：“我跟她聊過，她給我的感覺很真誠，我相信她真的想爲這羣人做點什麼。”
她問，“所以你懷疑她的點又是什麼？”
“我沒見過她，”顧安和說，“所有關於她的形象，都是從你、安碩、澤洋那裏得到的，甚至可以說不是你們，而是她身邊的人，比如，超市夫婦，袁惜文……”
他停頓了一下，“可以這麼說，她的形象，大部分是用文字和語言織造出來的，甚至抑鬱症，都有可能是她叫人編造的。”
“她在你面前的樣子或許是真實的，但只代表那一刻的真實，至於她到底藏着什麼目的，我們並不知道。”
“更何況，她故意把我們引入這裏，讓我們和那羣人對着幹，這一招就充滿了‘陰謀詭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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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熙垂落眼睫，恍然：“我們也可能只是她利用的一環。”
“只是說有這個可能，”顧安和笑了笑，“船到橋頭自然直，走吧，去找正卿他們。”
此刻，已是菜市場恢復後半個小時，同一時間，三人繞了一圈，來到汽車旋轉車道。
安碩握着一把黑色龍刀，德安藝術學院用過的那一把。
秦澤洋手中是一支經過改造的C-317步槍，他直接把一米多的傢伙扛在了肩膀上，每走一步，槍口便輕輕往下顫動。
傅正卿站在兩人中間，跨過橫在前面的粗口徑鋼管。
地面還未鋪設水泥，鋼筋成暗黃色編織成格子狀，圓形腳手架一直延伸到五樓樓頂，高聳竹竿彷彿刺穿了碧藍的天空。
微風輕撫他的頭髮。
假如要選一個決鬥的日子，今天無疑是個黃道吉日。
“卿哥，我14號發的報告，你怎麼一直不回，你這是打算一直逃避下去嗎？”
左手邊傳來秦澤洋咋咋乎乎的聲音。
傅正卿偏頭看他一眼，語氣波瀾不興：“只要你能看懂《出口》這幅畫，一切都可以商量。”
“你這不是爲難我嗎，”秦澤洋雙手一攤，“既然你們造出來的手機，我都能用，那說明機甲也沒問題，我還用得着看懂《出口》嗎？”
安碩站在傅正卿右側，他聽到這一句，歪過身子，給秦澤洋遞過去一個警告的眼神。
秦澤洋跟他對視了一下，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放軟語氣，“求你了，行麼，我這不是真沒辦法了嗎？”
“在無相界，我們可以忽略動力、能源這類問題，”傅正卿聲音帶着笑意，“但機甲要能靈活驅動，最重要的就是和人交互溝通，你連《出口》都看不懂，又怎麼跟機甲建立起連接。”
一句話徹底摁熄了秦澤洋的希望。
“好吧，”他假惺惺地說，“說實話，機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安碩哈哈一笑：“希望你說的是真心話。”
秦澤洋往安碩方向走了兩步，飛踹的腿擡到半空中，頭頂傳來‘咔嚓’的聲音。
“有人。”他仰頭看了一眼，拿好狙擊槍。
安碩握着刀柄的手緊了緊。
傅正卿站定腳步，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手槍，隨意地拿在手裏。
透過竹竿縫隙，三個高大的身影緩緩出現：俞博簡走在最前面，一身黑色大衣，指尖夾着一根菸，火光在空氣中泯滅。
緊接着出現的是傅陽澤，一身運動裝，姿態閒散地就像出來跑步一樣。
秦天華最後走下來，全身迷彩顏色，赤果果露在外的手裏攥着塊石頭，走一步拋一步，嘴裏叨叨着：“喲吼，你們一來，天氣都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