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醫院停屍房的冷氣呼呼作響。
王安琪跟着法醫穿過長廊,停在第一7號冰櫃前。
顧源安的側臉在藍色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他正凝視着抽屜裏的屍檢照片。
當年負責徐振業屍檢的是我老師。
法醫拉開裹屍袋,露出保存完好的肝臟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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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歸檔前偷偷保留了這份組織切片。
標本瓶的福爾馬林液體裏,組織碎片上清晰的Y型縫合口,與張明遠的手術習慣完全吻合。
但決定性證據是這個。
顧源安打開平板,播放一段老舊的監控錄像。
畫面裏年輕的張明遠正在手術室更衣,胸前彆着的鋼筆攝像頭清晰拍到了徐振邦的臉。
他正在給昏迷的徐振業注射某種藥劑。
法醫突然咳嗽起來:其實……還有更直接的證據。他掀開旁邊一8號冰櫃:徐二爺被送醫時,攥着這個。
裹屍布裏是個染血的微型錄音機。
按下播放鍵後,徐振業虛弱的聲音夾雜着手術器械的碰撞聲:……大哥……爲什麼要和張家合謀……顧哥的飛機……
錄音筆突然被雜音覆蓋,接着是張明遠冰冷的聲音:徐董放心,肝素鈉的劑量足夠他在萬米高空腦出血。
王安琪突然想起什麼:小雨媽媽當年是這臺手術的器械護士?
不。
顧源安指向錄像角落,一個戴口罩的女護士正偷偷更換藥瓶:她是唯一發現換藥的人,所以……
法醫默默遞來另一份檔案。
2002年7月一9日的車禍記錄裏,小雨母親的摩托車被渣土車碾過,目擊者證言稱司機穿着白大褂。
停屍房的門突然被敲響。林助理慌張地舉着平板衝進來:顧總!張明遠在拘留所突發心梗,臨死前說了句話……
監控視頻裏的張明遠面目猙獰,手指在牀單上劃出三個血字:藝馨苑。
顧源安猛地轉身:回老宅!現在!
……
藝馨苑的老宅廚房裏飄着紅糖餈粑的甜香。
小雨踩着板凳在竈臺邊攪動糯米粉,鼻尖沾着白白的一層。
王安琪幫她挽起過長的袖口,發現小女孩手腕內側有個月牙形的胎記。
安琪姐姐,哥哥說這個胎記是媽媽留給我的GPS。小雨舉起手腕晃了晃,迷路了就會發光指路哦。
竈膛裏的柴火噼啪作響。
王安琪突然想起什麼,從包裏翻出那張染血的幼兒園接送卡。
照片裏小雨母親挽起袖子的手腕上,赫然是同樣的胎記。
小雨知道媽媽以前在哪工作嗎?
仁和醫院呀。
小女孩掰着手指頭數:哥哥說媽媽是提燈女神,專門抓壞醫生。
後院的銀杏樹突然沙沙搖晃。
顧源安拎着個鐵皮餅乾盒走進來,西裝褲腳沾滿閣樓灰塵。
他沉默地打開盒子,裏面躺着本泛黃的護士值班日誌。
張明遠死前說的不是“藝馨苑“。
他翻到特定頁數,指縫裏漏下細碎的菸絲,是“一月十七“,是小雨媽媽的忌日。
日誌上歪歪扭扭記着:2003年一月一7日,徐董事長特批使用3號庫房。那頁紙邊緣有半個咖啡杯印,形狀和徐老辦公桌上的鎏金盃一模一樣。
小雨突然湊過來指着某行字:這個字我認識!是“雨“字!
她手指的地方確實有個被水暈開的雨字,夾在特殊藥品和器械消毒之間。
王安琪突然奪過日誌衝向院子。
陽光穿過老銀杏的枝葉,在紙面上投下斑駁光點。那些看似污漬的水痕在強光下顯現出完整字跡:
徐董命換藥,小雨夜啼不止,送兒科ICU。
鐵皮盒最底層露出半張B超單。
顧源安的手指在報告日期上停頓——
2002年7月一6日。
正是徐振業遇害前一天,檢查醫師簽名欄寫着張明遠。
所以小雨媽媽是因爲發現了……
不止。
顧源安從餅乾盒夾層取出張便籤紙,上面是稚嫩的鉛筆字:【小雨血型特殊,能救徐爺爺】。
紙角印着陽光幼兒園的logo。
廚房傳來瓷碗打碎的聲音。
他們衝回去時,看見小雨正對着地上的餈粑發呆,紅糖漿緩緩漫過她涼鞋上的小絨花。
哥哥。
小女孩突然擡頭,媽媽是不是因爲我不乖纔不要我的?
顧源安蹲下來,用袖口擦掉她臉上的糯米粉:媽媽是爲了讓更多小朋友不被壞醫生欺負,才變成星星的。
他從懷裏掏出個褪色的護士帽徽章,別在小雨衣領上。
陽光穿過窗櫺,在徽章表面折射出七彩光斑,像極了仁和醫院走廊裏的那盞老壁燈。
……
仁和醫院兒科病房的走廊上,消毒水味混着小米粥的香氣。
王安琪拎着保溫桶推開32一病房,看見小雨正趴在牀邊給一個小男孩吹膝蓋。
不痛不痛,小雨給你魔法呼呼!
她鼓起腮幫子的樣子,和護士日誌裏描述的愛給患兒吹傷口一模一樣。
臨牀的老奶奶笑眯眯地遞來蘋果:這丫頭跟林護士真像,連哄孩子的腔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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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
老人渾濁的眼睛盯着小雨衣領上的徽章,乾枯的手突然顫抖起來:這……這是小林的值班徽章?
王安琪心頭一跳。
她蹲下來輕聲問:您認識小雨的媽媽?
整個兒科誰不認識啊。
老人從枕頭下摸出張老照片,上面是十幾個護士的合影:小林總偷偷給窮孩子帶雞蛋,有次自己餓暈在配藥室……
照片角落裏的年輕護士笑得靦腆,手腕上戴着串彩色橡皮筋。
和小雨今天扎頭髮的皮筋一模一樣。
病房門突然被輕輕叩響。
顧源安站在門口,手裏拎着印有老福記的糕點盒。
他今天破天荒穿了件淺灰色毛衣,柔軟的面料消解了平日的凌厲。
查到了。
他趁小雨給小朋友分糕點的間隙低聲道:當年徐家老爺子需要定期輸RH陰性血,而小雨……
走廊廣播突然響起:請林小雨小朋友到門診部抽血窗口,有位患者需要幫助。
小雨已經蹦跳着往外跑,辮子上的皮筋滑落在地。
顧源安彎腰撿起時,那是小雨媽媽留給她的,也只剩下這最後一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