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伊教堂。
厚重而又高大的門被推開,光線籠罩着一個人,在略顯陰森的大廳地板上,拉出一個細長的影子。
來人大約三十多歲,上身深灰夾克,下身牛仔褲。
他在大門處躑躅片刻,而後緩慢前行——動作飄忽,像一個幽靈。
走到臨近聖臺前最近的一排椅子,他在右排第一個位置坐下,而後仰視聖臺方向。
從這個角度,恰好能和圖畫中的神互相對視:
神的眼神溫柔而又堅定,白袍下的雙臂伸展着,彷彿正在聆聽他內心隱晦的祕密,讓他從墜落的深淵中短暫解脫出來。
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他倏然回頭,看着通道方向。
長長的通道上走過來一個男人,他身形高大,肩膀很寬,黑袍遮住他的臉,隨着光線移動,底下的白色面具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那面具,是個小孩嗎?
許是因爲面具男走動的速度實在太慢,他有一瞬間恍惚,以爲這條通道沒有盡頭。
兩側椅子,虛化的黑影隨着椅背起伏,莫名讓他心生恐懼。
“你好,傑森。”帶有些微中式口音的英文,和機械混雜在一起,聽起來有些怪異。
傑森站起身,額頭上冒出些微冷汗。
“請坐,”面具人坐到左側第一排第一個空位,“你看起來不太舒服?生病了?”
“沒有,”傑森重新坐下,喉嚨有些緊,“可能是緊張引起的。”
面具人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動了動,沒有說話,好像也不太想說話。
傑森看了他一眼,解釋道:“第五大道兩側距離有點寬,目標在複式二樓的二層,樹葉擋住了視線,還有,今天的天氣也不太好,光線有點差,有風……”
“我只知道你任務失敗了。”面具人打斷他,“你的所有解釋,都應該朝着以下方向佐證,比如,你是否有能力繼續任務,以及,是否應該積極主動承擔失敗後果。”
傑森怔了怔。
他把右手伸進口袋,緊緊捂着手槍,左手抓着椅子邊沿。
這個人是來除掉他的嗎?也許有可能。
在第五大街,他曾看見一個戴着鴨舌帽的男人,將針扎進艾麗爾的脖子裏,艾麗爾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個人會是鴨舌帽男嗎?
不太可能,身形不一樣。
但誰知道這人會不會比鴨舌帽男更厲害,越想越覺得……這些人,……非常可怕。
他輕聲快速地說:“我不要錢了,我不會把經歷過的事情,跟人說出去,我跟‘神’發誓。”
“神?”面具人嗤笑了一下。
傑森轉頭盯着他。
面具人恰巧也轉過頭來,孔洞裏透出漆黑的瞳孔,冰冷的視線裏透着怨毒的光。
“你相信有神嗎?”面具人突兀地問。
傑森遲疑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回答:“相信。”
面具人放鬆地靠到椅背,和傑森的僵硬脊背形成劇烈的反差:“對自己誠實一點,或許能救你一命。”
傑森凝視着前方,謹慎地思考着,半晌,他問:“你可以摘掉面具嗎?”
機械音咯咯笑了一聲。
“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傑森說,“你的口音,聽起來不是本地人。”
“你歧視外國人?”面具人不緊不慢地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傑森搖了搖頭,思索片刻後,反問,“那你呢,相信有‘神’嗎?”
“我小時候不信,”面具人凝視着聖臺方向,“因爲那時候,爸爸在我心裏就是神,有一次,我爸出去了,我到現在還記得那種感覺,世界好像空了,做什麼都沒意思。”
傑森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靜靜地聽着。
“長大後,談過幾次戀愛,現在,也成了家,”面具人說着,“我變成了別人口中的‘神’,可是誰又能成爲我的‘神’呢,人總要有一根主心骨,可以支撐自己變得強大,也可以在快要崩潰的時候,從地獄裏把自己拉出來。”
他擡手指了指頭頂,“所以,現在的我,相信有神。”
傑森的脊背慢慢放鬆下來,他抽出右手,放在扶手上。
他看着聖臺,終於說出實話:“剛纔我撒謊了,我覺得,‘神’已經死了。”
頓了頓,他繼續說,“否則,爲什麼會有戰爭,又爲什麼會有殺戮?如果他沒‘死’,爲什麼不出來阻止?”
“爲什麼要阻止?”面具人詫異。
傑森毫無情緒地看了一眼面具人,就像經過長途跋涉的人,對現狀感到厭煩後的眼神。
說出這句話後,他內心的恐懼反而不見了。
因爲他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面具人盯着他,曈眸裏閃過一絲興奮,彷彿終於對他提起了興致。
“我有一個哥哥,”面具人說,“他八歲的時候,從北方老家來到南方,第一次見面,他穿着一件大花襖,還梳着兩個小辮子,跟個小姑娘似的。”
“我跟他說話,他也不吭聲,後來聽到他開口,才知道跟我們的口音不一樣,當時我很反感,所以經常指揮小夥伴揍他。”
傑森聽到這裏,憤怒地說:“你們這是欺負人。”
“欺負?在我覺得,我只是在除掉討厭的東西而已。”面具人嗤笑一聲,“所謂的‘欺負’,不過是你作爲旁觀者的自以爲是,就好像你以爲‘神’已經死了,”
面具人不緊不慢地站起身,踱步到傑森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就好比你臉上飛過來一個蚊子,你覺得討厭,你會毫不猶豫,伸手一巴掌拍死它。”
他又笑了起來,“蚊子可沒機會跟人說,你在欺負它。”
傑森緊貼椅背,仰頭看着,身子一動也不動。
面具人絲毫沒有在意他,繼續說着:“‘神’,不是爲了‘某個人’而存在,更不可能爲了某些人而存在,對於不承認‘祂’的人來說,‘祂’就在那兒,看起來似乎沒有公理,但‘祂’不會因爲任何人忽略、或者親擾而改變。”
傑森靜靜地聽着,若有所悟。
他慢慢站起身,和面具人對視,表情有些嚴肅地問:“你哥哥,後來怎麼樣了?”
面具人笑了笑:“在一次鬥毆中,他把我們打的鼻青臉腫,從那之後,他變成了‘神’。”
聽着前面半句,傑森鬆了一口氣,到後面,他又感到困惑:“變成‘神’,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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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自己主動伸手,才能握住神的手,總有一天,你會見到‘祂’。”面具人看着他,“下一次,希望你打中的,不再是一件皮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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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大廳裏,隱隱傳來汽車引擎聲。
“時間不多了。”傑森垂落眼睫,握成拳頭的手慢慢鬆開,聲音變得十分清晰,而又有穿透力,“這裏我非常熟,跟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