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在半空中的雨傘，隨着四人聚攏到兜帽男周邊，無聲融合成一把巨大的傘，混合亮色在一片陰沉中勉強增加一些活力。
新造型很像古建築裏的八角涼亭。
他們所有人彷彿成了PS中的圖層，經過李景熙的一番操作，合併到了同一張背景圖上。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因爲寒冷，男人的聲音有些發抖，但語氣十分柔和，“馬斯卡先生。”
傑森微微挑眉。
李景熙正想詢問他們的關係，耳邊響起章天的聲音。
“我剛纔因爲樹葉動了，想過去查看一下，事實上並沒有看到人。”章天偏頭看艾麗爾一眼，語氣平靜，“你突然叫起來，嚇到了他，沒想到歪打正着，真有人在那裏。”
艾麗爾尷尬地吐了吐舌頭。
章天又看向傑森和李景熙：“他應該是你們口中的黑影。”
艾麗爾快速補充:“他跑出來的時候，確實是一團黑影。”
這個答案一出現，所有紛亂的線索好像瞬間凝結成點。
傑森語氣冷硬地問：“我妻子的死，是不是跟你有關係？你是不是酒壺的主人？”
連續幾個問題，像機關掃射一樣，撲向目標人物。
李景熙站在男人斜右側，垂頭打量着。
半坐在地上的人垂着頭，一雙皮手套壓在後腦勺，身穿黑色兜帽衫，領口處露出白色T恤圓領，短鬚幾乎遮住下半張臉。
他受傷的腿歪在身前，灰黑色布料一圈變成深色。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重的血腥和青草相疊合的複雜味道。
問題沒有得到答案。
“告訴我真相，”傑森幾乎把槍口頂到他頭上，“你不說話，我就假定你默認了。”
李景熙探尋地看向傑森，問：“他是你朋友嗎？”
“不是，”傑森深吸一口氣，稍稍恢復理智，“去小鎮公墓路上遇到的，我不小心睡着了，他叫醒我，跟我聊了一會兒《致命追蹤》。”
“他說了很多新奇的觀點，所以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補充，“我以爲他是我的粉絲。”
李景熙回想了一遍那天的夢，問：“你還記得在夢裏，有人跟你發生過爭執嗎？”
傑森非常疑惑地看着她，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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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熙如實說：“那個人雖然很瞭解《致命追蹤》，但他其實很討厭你的報道，他認爲你一直在編故事。”
她想了想，又說，“當時我在半空中，沒看清楚他的長相，不過，如果他是無相人，夢裏的長相，不一定是現實中的樣子。”
傑森垂眸深思。
四周陷入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似乎連垂着頭的人也感覺到了，他微微擡起了頭。
傑森警覺地擡了擡手，槍口跟着男人的動作。
李景熙凝視着兜帽男。
隨着角度往上，短鬚上面露出一雙眼睛，眼球表面像是蒙着一層薄霧，襯得他表情有些陰翳。
——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試探着叫出名字：“伊夫，你是西奧多的管家，伊夫嗎？”
對方微微張開嘴，又閉上。
雨聲簌簌。
短短几秒鐘，她感覺像過了很久。
寒氣從草地上親襲而來，鑽進四肢百骸，身體開始變得僵硬，她知道他們必須改變一下環境。
她提議，“傑森，可以先收槍嗎？”
傑森遲疑了一下，很快收起槍。
劍拔弩張的氣氛短暫消退，兜帽男緩緩放下雙手，支着地面艱難起身，朝她看過來。
“李小姐，我就是伊夫。”說着，他擡手摘下兜帽，又撕下黏貼的假鬍子。
許是因爲喉嚨放鬆下來，他聲音中那種讓人有距離的感覺不見了，恢復到了初次見面時那種親和的感覺。
這種隨意操控聲音的技能，讓她不得不想起傅陽澤。
難道說，傅陽澤和伊夫也有交集？他就是西奧多想找的‘叛徒’？
這個答案一出來，一切都似乎變得順理成章起來，恍然間又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雨終於停了，太陽重新爬出雲層。
溫度慢慢升高，衣服上的溼氣散去，周身籠罩着一層薄薄的水霧。
每個人身後出現一把傳統花園椅子，金屬椅背，椅面上鋪着卡其色軟墊。
李景熙率先坐下，沒有任何變化，其餘三人才陸續落座。
伊夫雙手扶着椅子，腿部傷口處血跡斑斑，他用沒受傷的那條腿撐着坐下。
李景熙裝作不經意地看一眼。
他的姿態裏透出幾分優雅，跟未經訓練的人不一樣，肌肉記憶偶爾會泄露一點關於身份的祕密。
現在，因爲受傷，他好像有點藏不住了。
於是又有好幾個疑問浮上心頭：難道他是西奧多假扮的？西奧多是無相人？
還是說，伊夫這個人，是西奧多家人假裝的？
按理說不可能，西奧多跟家人理念不合。
剛整理好的思緒，又徹底被突如其來的變化打亂了。
“剛纔那個問題，我之所以沒有立刻回答，”伊夫打破沉寂，“一方面，警方已經給出了足夠多的證據，證明那是一樁搶劫案；”
“另一方面，不管我說什麼，馬斯卡先生，你已經先入爲主，毫無根據假定我跟你妻子的死有關係，所以我要自證的話，會變得十分吃力。”
“你需要的不是真相，”他看着傑森，緩緩吐出一句，“而是單純想找一個泄憤對象而已。”
“我的懷疑並非毫無根據，你是黑影，很大概率是酒壺的主人，”傑森毫不退縮，“你在這段故事裏的結局，目前來說，依然是開放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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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夫沉默不語，瞳孔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表情，繼而笑了笑：“你確實變了很多。”
章天不想浪費時間，直接問：“你爲什麼躲在這裏？”
“我沒有躲，”伊夫朝灰霧方向擡了擡下巴，“當所有人都認定事情已經結束時，那羣警察並不那麼認爲，他們必須要得到一個結果，纔會完全撤離這個地方，否則，永遠沒完沒了。”
李景熙落了一下眼睫。
她試圖把所有線索轉換一個角度去思考，說不定會在此基礎上得出不一樣的結論。
章天看李景熙一眼，擡起大拇指往右邊指了指。
李景熙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心裏咯噔一下，透過灰霧，她隱約能看到全副武裝的人影。
時間不多了。
她再看一眼伊夫，發現他的神情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樣。
“羅伯特·西奧多。”見對方愣怔了一下，她又補充，“你纔是真正的羅伯特·西奧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