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是孩子父親!
“郡主!”蘭琴奔入,同跪坐在一旁,哭著扶穩了他:“這就是我們的小世子,這就是他呀!”
晏北再毒辣,也斷沒有喪心病狂到把自己親生兒子橫砍一刀用來冒充阿籬的道理。
再說這孩子自生下來起,便是她與晏北親手照料,身上每一個胎記,每一點痣的位置,她都爛熟於心。
月棠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看不到別的人!
她所有的心神都用在了感受這具小小身體的鮮活之上。
這是她的孩子,她失而復得的親骨肉!
從百名殺手圍堵的陣營中九死一生苟活存世,復仇就是她的第一要務。
那場屠殺中受害的不止是她,有阿籬,有父王,還有她身邊那麼多忠隨。
蘭琴相依爲命的親姐姐,霍紜的父母,魏章的未婚妻,全都在那場意外中死去。
她有責任揭開一切陰謀,爲自己,爲王府,爲所有枉死之人討回公道。
因此這三年裏,她心無旁騖。
當看到曾經最爲親近之人實際上卻是仇人靠山的那一刻,她的確有片刻的慌亂。
但她更明白身處杜家,差一步就又要滿盤皆輸。
除了迅速分析形勢,估算當下處境,推測背後所有的可能,她何曾還能夠分出心思去回味過往的旖旎?
而又哪曾會想到,三年前自己親眼看到承受了兇手那般摧殘的孩子,認定絕無可能還會在敵人手中活下來的三個月大的嬰兒,他竟會活下來變成跟杜家關系如此緊密的靖陽王的孩子?
就算刹那間也曾生起過這萬分之一的妄想,她又如何說服自己去相信,一個與她的仇人同坐於案上把酒言歡的欺騙者,會善待她的骨肉?
所幸她對晏北的猜疑,推動她回來見到了阿籬。
什麼叫肝腸寸斷,當如是了。
旁側二人早已轉過身去拭淚。
晏北掏出帕子,想伸過去給月棠擦擦,阿籬卻在此時伸出小手,先於自己輕輕拍起了她的背,然後小手又笨拙地給月棠抹起了淚水。
阿籬自記事起就很少出王府,他是自從見到小夥伴們都有阿娘幫他們梳頭髮,爲他們做飯,爲他們修補小玩偶,還帶著他們睡覺,才發現大家都有阿娘,但他卻沒有。
他問父王,問高爺爺,他們說,阿籬也有阿娘,但是她掉下水了,回不來了。
阿籬還是希望有自己的阿娘。
小鴨子會游泳,他就養了小鴨子,也讓長史金爺爺給他編了永遠不會淹死的草鴨子,他希望,有朝一日,它們能把阿娘給他帶回來。
小鴨子終於做到了。
阿娘回來了。
一看到她,阿籬就想上前抱抱。
阿娘身上的味道他好喜歡,他好像在哪裏聞過。
阿籬好高興。可是阿娘好像很難過,於是,阿籬也難過起來。
他含著眼淚,一下下撫著阿娘的背,就像過去每一次自己哭的時候,父王也這樣安慰他。
蘭琴看得更是心酸,穩住心緒勸說月棠:“郡主身子還虧著,切忌大悲大喜。”
晏北聽聞,恍然也想到她當年死裏逃生,必然受過極爲嚴重的傷,便也上前:“來日方長,不急在這一時的,啊。”
月棠又抱著阿籬垂淚許久,這才止住,將他放開,重新拉著他打量。
孩子傷過元氣,身材很瘦,但不得不說,晏北還是將他養得極好。幹淨,純良,四歲不至,已有如玉氣質。
她抱他坐在膝上,溫聲道:“平時胃口怎樣?愛吃什麼?”
晏北搶著答:“就是胃口不好,不愛吃飯,偶爾胃口好些的時候,喜歡吃點鹵鵝,醬肝,糟鳳爪這些。”
月棠白了他一眼。
她把阿籬稍稍攬緊些,將掌心壓在他上腹部中脘穴處,輕輕揉摩:“鹵鵝這些是好吃,可是阿籬脾胃不好,卻是不可以常吃的呢。”
晏北又道:“也時常蒸山藥棗泥予他吃的。”
月棠淡淡回語:“沒讓你說話。”
晏北收聲把嘴閉上,沉息看向旁側的高安。
高安此時目光卻不知在閃耀著什麼,見他望過來才清著嗓子,躬身上前:“郡主不可勞神,不如先由老奴將阿籬帶出去玩會兒,您與王爺好好說說話。”
月棠自知應該愛惜身體,正好也是有話與晏北說,聞言看向蘭琴。
蘭琴會意地蹲下來牽阿籬小手:“奴婢是阿娘的近隨,小世子可願讓奴婢領著出去,說說阿娘這些年究竟是怎麼想念她的小寶貝的?”
阿籬依戀阿娘身上熟悉的味道,可是也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是阿娘心中的寶貝,一看面前這姨姨面目和阿娘是一樣的和善慈愛,磨蹭了幾下,到底就下來了。
月棠目光一直追隨到他們出去,完全看不見阿籬身影時才止住。
晏北瞅準時機,端起自己沒碰過的茶遞給她:“勞神這半日了,快喝口水。”
月棠扭頭看著他,把茶接了,然後道:“不管怎麼說,養兒千日,靖陽王辛苦了。”
晏北眼淚差點迸出來,但她還稱著“靖陽王”,又哪敢膽大到承下這份誇贊?
他挺起胸來:“我是父親,他是我兒,這是我理應做的。”
月棠微微揚唇,點頭道:“既然靖陽王的確善待了我的孩子,那你的解釋我也可以往下聽一聽了。你總說你與杜家沒有勾連,那張少德死的那天夜裏,你爲何也會在飛雲寺出現?”
晏北頓住:“你見到我了?”
月棠隻把目光投到他臉上,並不說話。
她這淡然模樣,不禁讓晏北出神。
就在片刻之前,她還因爲阿籬的出現而崩潰,那樣悲喜交加的她,與天下間所有的慈母該有的表現無異,甚至猶有甚之。
可轉眼之後,她便已如此冷靜,一張嘴就犀利地揪住了自己身上的疑處。
這份收放自如的本事,晏北是頭一次在一個女子的身上所見到。
二人相識於年少青春之時,晏北印象中的她的確聰明,行事大氣,只求達到目的,而不拘小節,這些的確深深吸引到他。
但也因爲彼此都有意隱藏自己,這些印象雖有,卻也僅浮於日常表面,認真說來,並沒有多麼顯著的事件可以凸顯她這些特質。
自從知道她便是端王府的永嘉,手刃了何建忠,又殺了張少德,晏北對她的了解當然又深了一層,卻也因爲知道她從小得名師教導,有這些過人的本事也在情理之中。
直至此時,看到今日這般的她,過往那些嶄露的印象才終於面目清晰,同樣的一個人,不同的境地之下,竟讓他生出了煥然一新之感。
可見以往自己對她的了解,才僅得到幾分皮毛罷了。
作爲王女,她心中有她的大局。
而仇敵當前,她更清楚地知道耽溺於過往當中並不明智,而應該盡快梳理明白該如何往下走。
晏北心中不由已肅然,如實說來:“那日,我猜到杜家在寺裏有陰謀,是去一探究竟的。”
第49章 敢吃毒藥嗎?
月棠道:“你發現了什麼?”
“除了你留在火盆裏的祭文,還有杜家極力掩飾真相的決心。何家事發之後,杜家一直在想盡辦法掩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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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聽到何家之事時我只是防著杜明煥瞞著我幹貪贓枉法之事,誰知一路追蹤下來,就跟到了飛雲寺。
“這幾年我在杜家外頭日夜設了暗哨,杜明煥的底細不說全部了解,也有八九成。
“他沒有實力完成整個圍殺的布局,更不必說完成之後,還能夠不動聲色地隱藏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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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肯定他背後另有主謀。但我的人盯了他幾年,甚至不曾發現他背後的勢力,足見他們防範之嚴密。也是抱著深入虎穴的目的,我才來了今日這趟。”
說到這裏他瞅了瞅月棠神色,又清了下嗓子:“當然,你肯定也已經料定此事不是杜家的主意,這才會隱姓埋名到如今。”
大家家世相似,像他們這種生來就得面對人世間各種爾虞我詐的子弟來說,月棠的思路他能夠理解。
只有讓世人繼續以爲永嘉郡主早就死去,連兇手也認爲陰謀得逞,她才能在仇人眼皮底下佔得先機。
月棠靜默地望著門口,然後道:“杜家可知道‘王嬛’?”
“自然不知。”晏北道,“你行動那般隱秘,我猜他除了發現何家的事另有真兇,其餘什麼都不知道。而我若不是認出了你的字跡,也是不會把你聯想到端王府。”
月棠“認出字跡”這一句上稍作思索,轉而點點頭。
晏北打量著她的神色,小聲問道:“你如今相信我了麼?”
月棠扭頭看他一眼,又看回門外這侯府的院落。
早前對靖陽王府的提防,本來就沒有實質的根據,不過是基於立場將晏北自動劃入杜家陣營。
如今阿籬讓他救了回來,還養得這樣好,自不能再說三年前的陰謀與他有必然關系。
但她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看著菊花叢旁,蘭琴正溫柔地帶領著阿籬玩耍。
蘭琴眼中表露出來的珍惜,不會比月棠自己少多少。
如果不是那場意外,已然到了嫁娶年歲的她,此時也應該有了夫婿,自己的孩子。
眼下身邊這些人,人生所有的希望都系在月棠身上。
倘若月棠再出點差錯,那所有人都會萬劫不複。
沉默片刻,她收回目光:“說起來,我還要跟你陪個不是,當年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晏北對此不以爲然。
若說到當年,大家各有所圖,誰都不單純。
照她對何張兩家下手報復的手段,還有她眼下藏在袖子裏的刀子,她斷斷不是會覺得有這個必要向他陪不是的人。
如此只能說明還是把他當成了外人。
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當初她已親筆寫下了和離書,便說明已經打定主意分道揚鑣。
不管她是王嬛還是永嘉,自己被下堂了就是事實。
想到這裏晏北臉色又陰了陰。
他已入京三年,昔日先帝曾經允諾了永嘉郡主招婿生子,立其長子爲端王府世孫的事,他早就聽到耳朵起繭子了。
阿籬是她給端王府生的繼承人,那就說明當初她看中自己的身子,反覆跟自己提親,不過就是圖跟他生個孩子!
而既然她要的只是孩子,那她就是從一開始就打算好了舍棄自己的。
畢竟先帝又沒說過不許她帶夫婿王府!
而既然那時王府對外宣告的是永嘉招婿生子,那他晏北豈不是連正經夫婿都不是,僅僅只是個贅婿而已?
合著她這句“對不起”,是要應在贅婿二字上的?
月棠看他臉色難看,知道他尋思明白了,便又笑笑,捏著一顆藥丸在指尖摩挲:“老生氣不好。”
“遲早被你氣死。”
晏北翻白眼。
月棠笑意更深,忽然問他道:“你知道華家嗎?”
晏北倏然頓住。“華家人跟你在一起?”
華家他怎麼會不知道呢?他已經讓人尋了華家人三年!
月棠道:“華家有種祖傳的毒藥,叫蝕骨散,根據劑量不同,會有不同時長的功效。
“我手上這一顆,服下後三個月內不會對身體造成任何害處。但三個月一到,便會噬骨蝕筋,讓人渾身血脈盡斷而亡。”
說到這裏,月棠把藥投入他的茶杯,“你已知道接下來我要對付杜家。
“三個月時間理應差不多了。
“如果你方才所言盡皆屬實,那麼便服下這杯茶,保我三個月平安如何?
“等我把杜家背後之人摸查清楚,自然會給你解藥。”
綠豆大的藥丸遇水即化,很快一杯碧茶轉成了緋色的湯。
晏北目光移到了月棠臉上。
華家的藥是獨門絕技。
拋開一切前塵往事的糾葛,晏北只要服下了這杯茶,爲了求得解藥,接下來就自然得想盡辦法保她周全。
就算是不出手相助,也絕沒有在她給出解藥之前,把她身份吐露出去,以及暗地裏與她作對的道理。
一顆三個月爲限的毒藥,既能夠解除靖陽王府作爲杜家靠山帶來的隱患,同時又爲自己謀得平安的保障,這一手不可謂不絕!
而晏北又如何拒絕?
他若拒絕,誠意便蕩然無存。
先前說的那所有話也都是放屁。
在她眼裏,自己也就徹頭徹尾成了個騙子。
他要真敢,恐怕杜家滅了之後,下一個就是他晏北了!
但如此清醒而又手段淩厲的女人,晏北著實是第一次遇見。
他笑了起來。
然後端起這杯茶,一飲而盡。
茶湯的緋色爬上他的臉頰,他亮出杯底:“如何?”
月棠眸光微閃,良久後望著他笑了一笑:
“承讓。”
秋光之下她笑魘如花,令晏北恍然失神。
“你不惱麼?”月棠問。
晏北揮開袍袖:“面對生存安危,本該如此決斷。我若是你,怕是還要更蠻橫!”
月棠笑意漸深,不言語了。
她在皇權庇佑下長大,朝堂詭譎比誰都清楚。
靖陽王府與杜家仍有利益糾葛,除非晏家徹底與杜家做出割離,否則誰也不能保證沒有變數。
她曾經相識相敬的那個人是程七,不是重權在握的靖陽王。
若非是絕對有把握,比較起對他人的一面之辭盡信不疑,她更相信安危把握在自己手上會更穩妥。
不過晏北如此果斷大氣,卻也令她意外。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