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玲猶豫了一下，用疑惑的口吻說：“我和你一起，在夢裏面?”
李景熙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問題，她用模棱兩可的話搪塞一句：“其實我也記不清楚，我一直覺得，不同人的夢是可以重疊的。”
何玲微微張着嘴巴，一副你沒在開玩笑的表情，但很快又合攏。
她擡手做了個按壓的手勢：“等等，先讓我消化一下。”
蘇夢蘭一眨不眨地看着兩個人，有些懵：“你倆是在對暗號嗎？”
李景熙認真地回：“當然不是。”
蘇夢蘭被逗樂了：“要是真的，我得好好練習怎麼控制夢。”
李景熙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這時，不安的感覺再次襲來。
隱隱的，她又看見了磚塊，紅色立方體高高舉在頭上，汗水從臉頰滑落，緩緩滴在手背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砰！
紅色陰影落在一個人的後脖頸上。
心臟猛然一抖。
她回過神，見夢蘭她們沒注意到自己的異樣，於是垂下頭，裝模作樣地玩着手裏的水瓶。
“你說的，讓我覺得不真實，”何玲終於出聲，她的聲音明顯比先前鎮定許多，“假如你說的是真的，那我看到的，到底是我自己的夢，還是你的夢？”
李景熙沉思着，何玲耐心地等待着。
如果單純討論無相界，她可以簡單地解釋是各自在裏面的經歷，可是用夢來解釋，確實會出現夢到底是誰在做這個問題。
想起顧醫生關於‘時間’和‘想象’對記憶產生影響的那番話，她怕自己的語言誤導何玲，於是對下面的發言變得更加謹慎起來。
“你說的很有道理，”她擡起右手，指了指背面，“我去那邊想想，或許能想起什麼。”
“行。”何玲爽快答應。
李景熙站起身，一邊走一邊思考，一直到海綿墊對面，才重新坐下。
耳後傳來夢蘭的笑聲，更確切的說，是‘咯咯咯’的怪叫聲。
她們在聊一部關於‘超能力’的電影，具體說了什麼內容，她沒太注意聽。
空曠的空間忽然變得有點安靜，她頓時不安起來。
籃球場那邊本來還有各種聊天的聲音，可現在什麼也聽不到了。
她扭頭看過去：球場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視線快速繞了一圈，終於在右轉時，落在六人小隊上。
不遠處的草坪，一條自行車道延伸過來，他們以三人一排的隊列往前走着，由於迎着月光，身後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她收回視線，心情略微放鬆下來。
內心並沒有因爲所謂的‘不告而別’，對他們產生一絲嫌隙。
她很自然地想：他們這麼做，是爲了不打斷她們三個人的談話，所以先行離開。
這似乎是一種天然的默契，使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在銅牆鐵壁護着的心臟上，留了一個小小的角落，放置着對所有人的信任。
是一廂情願嗎，不，她會得出這個結論，全憑自己敏銳的直覺。
這時，六人小隊已經抵達分岔路口，前面五個人拐了彎，只剩一個黑色羽絨背影站在那裏。
然後，正卿轉過身，朝運動館方向走來，隨着雙腿擺動的姿勢，柔軟羊絨衫在敞開的羽絨服下起伏。
不斷有汽車引擎聲響起，朝着古棲園外面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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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凝望着眼前平靜的一切，思路變得清晰起來。
眼下情況，同伴到底是誰，真有那麼重要嗎？
似乎沒那麼重要。
即使真的是何玲，她們在外面協商好了該怎麼應對，一旦進去以後，依然改變不了遊戲規則。
更何況，每次出來以後，所有人也記不住無相界裏發生過的事。
唯一值得欣慰的一件事：何玲是她的朋友，自己瞭解她，而何玲在爲人處世上很有分寸和主見，兩個人合作起來應該會很愉快。
即使不是她，也沒事，‘逃跑’依舊排在她的計策列表第一條。
談話聲音像風一樣從四面八方飄過來，零碎的詞語不停組合，集結成完整的意思。
周遭的一切，又變得鮮活起來。
“你覺得武俠怎麼樣？”何玲的聲音傳來。
李景熙扭過身子，看着她們，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她們挨在一起的背影。
“正在退出時代潮流。”蘇夢蘭很不客氣地說。
李景熙安靜地聽着，她還不知道她們兩個在聊什麼。
何玲說：“我這段時間惡補了很多動漫，正在研究觀衆的口味，感覺還是有很多人喜歡武俠，只是拍的人沒有太用心。”
蘇夢蘭的態度依舊不變：“劇情太老套了，不是跌落山崖獲得絕世神功，就是武林爭鬥賽，實在提不起興致。”
“我也非常喜歡武俠。”李景熙說，“如果把劇情編好，一定非常有可看性。”
背對着她的兩個人同時迴轉身。
何玲笑了笑：“同道中人。”
頓了頓，她問，“你想出什麼了嗎？”
“沒有，”李景熙如實說，“不過，這個問題對我來說，不是很重要了，至於你的噩夢……”
她停了下來。
一時之間，她也找不到解決的辦法，因此不知道該怎麼說。
“無所謂了，跟你們傾訴完，我感覺好多了，”何玲說，“謝謝你們。”
這時，手機響了一聲。
蘇夢蘭一邊從地上的揹包裏掏出手機，一邊說：“差點忘了把手機還給你們。”
“是我的。”何玲擡了一下手機，“月珊催我們回去，我們得走了。”
很快，運動館只剩李景熙一個人。
她關了所有燈，走出門，轉身關上。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沒有費力去辨別，任由腳步聲來到身邊。
“要吃夜宵嗎？”傅正卿問。
“好啊。”李景熙頭也沒擡，轉身握住他的手。
許是在外面待的有點久了，他的手指有點冰涼。
回去以後，安碩準備了燒烤和果汁，由於時間太晚，吃東西的整個過程，三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吃完後，他們回到二樓。
進門之前，傅正卿忽然問：“這一次來，感覺怎麼樣？”
李景熙毫不遲疑地說：“很好，很有安全感。”
傅正卿點點頭。
如果她覺得好，那他也就滿足了。
李景熙握着門把手，小聲說：“我進去了，晚安。”
在她進屋的同時，傅正卿也走進房間。
他回到臥室，打開陽臺的門。
風從東邊吹到西邊，掀開窗簾的一角，如同一條看不見的線，將緊挨着的兩個房間串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