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雲層之中滾動著悶雷,明琬滿腦子紛雜的頭緒,理不出頭來。她倏地轉身,加快步伐朝朱雀門外跑去,出了門,宣平侯府的侍衛和馬車就候在宮城外大道的街角處。
她急著上車理清來龍去脈,卻沒有發覺身後的城牆之上,一名神色陰鷙的男子如野獸蟄伏。
明琬突然湧起一陣心悸,像是感應到危險的不祥之兆。須臾間,她聽到詭譎的破空之聲襲來,下意識回過頭去,剛好看到一道黑影從頭頂凌空掠過,抬手於空中一抓,一個鷂子翻身落地站穩。
“……小花?”看清楚黑影的身份,明琬驚魂甫定。
她還未意識到,方才電光火石的一瞬發生了怎樣的驚險。
小花吊兒郎當地轉過身來,一手拿了串嫣紅的糖葫蘆,另一隻手藏在身後,笑道:“嫂子這麽快安排好啦?”
小花的姿勢著實不自然,明琬狐疑地看著他,問道:“你身後藏了什麽?”
“沒什麽,吃食而已。”小花將藏在身後的手捂得更緊些,青黑的半截面具上滿是濕漉漉的雨水,問道,“嫂子要回府嗎?”
“先去明宅……不,等等。”頓了頓,明琬在久病的阿爹和聞致之間兩相權衡,終是一咬牙道,“先回府,我要見聞致。”
待明琬躬身鑽入了馬車,小花這才輕松了一口氣。
他背在身後的手中緊緊抓著一支短箭,因為情急之下徒手抓住,以至於手掌被劃破,鮮血淋漓。
是□□,方才,有人要暗殺明琬。
小花沉了臉色,回首望向陰雨霏霏的宮城之上,那裡高牆黛瓦,陰雲詭譎,行刺之人早已如鬼魅般消失了蹤跡。
兩刻鍾後,太平街的逆旅客舍內。
這裡離宮城極近,客舍裡分隔出幾十間雅間和小院,租住的都是尚未置辦家產的太醫、小吏之流,方便隨時進宮聽候調遣。
三樓最裡邊的房間內,薑令儀望著擺了滿桌的血參、紫靈芝之類,既無奈又羞怯,柔聲道:“這些東西殿下都拿回去吧,我不能收的……還有,殿下以後莫要來此了,讓人看見恐遭誤解。”
李緒只是輕輕搖著骨扇,笑望著薑令儀含羞帶怯的臉頰,溫潤道:“俗言道‘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小薑救了我一命,送你些東西又算得了什麽?”
“可是,你送的已經夠多了……”
“更何況,我已許久沒有見你出宮了。在皇后那兒忙什麽呢?”他問。
薑令儀道:“娘娘去年底開始一直鳳體有恙,體虛驚悸,我在為她調理身子。”
正說著,門被叩響,林晚照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殿下。”
李緒面帶歉意:“抱歉,失陪一下。”
李緒出去,輕輕關上門,帶著笑走遠些,看著樓下來往的官吏道:“你那邊如何?”
“回的人說,失手了。”見李緒淡去了笑意,林晚照心中一緊,忙道,“她看到了屬下的腰牌,可要再命人……”
李緒合攏骨扇,有一搭沒一搭敲擊掌心道:“罷了。聞致不是傻子,一擊不中,已是失了先機,再難有機會了。”
林晚照負手而立,徐徐道:“但聽聞此女只是個沒有背景的醫官之女,並不得聞致重視,我們還有機會。”
“晚照,你與聞致相識多年,怎會不知他的脾性?他若真的不愛明琬,又怎舍得將自己身邊最厲害的高手安插在她身邊,寸步不離地守護?”李緒笑得溫潤無雙,以扇子敲了敲林晚照的肩道,“蒼狼腰牌之事,聞致早就知曉了,殺了一個明琬並不能改變什麽。何況,她是小薑至交好友……”
“殿下。”林晚照微微皺眉,提醒道,“您對薑侍醫,是否太重視了些?”
李緒的鳳眸輕輕掃過林晚照的臉。林晚照面色微變,隨即垂首道:“屬下失言。”
馬車上,明琬總算稍稍理清了思路。
她隱約記得小花對聞致說過,這枚蒼狼圖騰與他在雁回山所見的一模一樣,而今日,她在李緒的隨行幕僚身上見到了這枚圖騰……可是,李緒的人為何會出現在戰場?
再聯系聞致對李緒的敵意,明琬做出一個大膽的設想:雁回山那場戰敗興許另有隱情,那七萬人乃至聞致,都只是李緒幕後操縱犧牲的棋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連明琬自己都嚇了一跳。
為什麽呢?李緒作為大晟的皇子,為何要殘害同胞?
是排殺異己,還是為了奪嫡?
不管怎樣,她必須盡快將這個秘密告訴聞致,解開他的心結。
宣平侯府的雨天,寧靜得不像話。
見到明琬冒雨從外頭小跑進來,聞致先是一怔,而後冷冷地望向隨後跟來的小花:“大雨天,不會打傘麽?”
小花執著傘無辜道:“嫂子說有急事,我沒來得及……”
“聞致,我見到那個圖騰了!那枚畫著狼的黑色腰牌,是李緒身邊的一個男子,叫‘晚照’……我不確定是不是‘斜陽晚照’的晚照。”明琬猝然道。
她鬢角濕透的發絲黏在臉頰上,喘著氣,一眨不眨地望著聞致冷玉般完美的面容,大膽說出了方才的設想:“你們不是說在雁回山見過那個圖騰嗎?現在它出現在了李緒身邊,也就是說那場戰敗也許並不是你一個人的錯,而是有叛徒……你聽見了嗎,聞致?”
她提高音調道:“不是你害死了他們,你聽見了嗎?”
原來,她一直以為他的雙腿沒有起色,是因為負罪感作祟。
聞致靜靜地望著她,眼中情緒風起雲湧。明明昨天他們才吵了架,早上還橫眉怒對,卻在正午偶遇事情的真相後,她依然選擇放下成見勇敢地回來見他,告訴他一個他早已知道的事實。
是啊,他一直知道他是敗於背叛,可是,那又怎樣?
一個廢人要完成復仇,太難太難了。
明琬眼中閃爍著光,道:“你不必再忍受負罪感的折磨了,很快就能站起來的!”
油紙傘擱在廊下,滴落一灘水漬。聞致眸色幾番變化,終是喉結滾動,冷聲問道:“你見到林晚照,並且看見了他的腰牌?”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明琬一怔,方道:“是。在宮道上我不小心撞到了他,腰牌掉出,我親眼所見……”
“從今日起,你不許離開府中半步。”聞致做出了決定。
霎時間,明琬感覺一盆涼水兜頭潑下,澆滅了她心中最後一抹火苗。
她沒想到自己一片好心,等來的卻是軟禁。
明琬不禁後退了一步,輕聲問:“你說什麽?”
“若你還想活命,便好好待在府中,哪裡也不能去。”
“可是,阿爹一直病著,我答應了今日會回家看他。”明琬澀聲道。
聞致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冷靜而又無情:“我說了,哪也不能去。”
過了很久,明琬才抖著聲音問:“是發生什麽事了嗎?所以,你不讓我出門……”
在這件事上,她的直覺倒是準得可怕。
聞致輕輕閉目,發生的事太多了,他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做到遊刃有余。
“只要你說清楚,我可以等。等過幾天,你的事忙完了,我能回去陪陪阿爹,能繼續去太醫署做大夫嗎?”明琬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些許乞求,用她從未有過的低姿態懇求道,“若什麽都不能做,我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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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懇求的顫音令聞致心中泛起綿密的心疼,但他不能給予任何承諾,不能告訴她內情,知道得越多,她越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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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致如今只是個無官無職的殘廢,而他的對手實在太過強大,別說是幾天,便是幾年他也不能保證事情能解決。他站在懸崖的獨木橋上,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不知盡頭,不能回頭。
“不能。”他繃直了身形,以冷硬而強大的姿態掐滅了明琬的最後一絲希望,“我會讓人看著你,其他的事……交給我來解決。”
明琬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她感覺到冷,徹骨的寒冷。
……
明琬病倒了,夢裡一直模模糊糊地叫著阿爹。她夢見阿爹在黑暗中行走,她拚命地追,卻怎麽也追不上。
混沌中,他仿佛聽見誰焦躁又冰冷的聲音響起,質問道:“為何還沒退燒?”
有人戰戰兢兢說了什麽,那個冷冽的聲音又道:“……那就將明太醫請過來!”
半夜,明琬醒來了一次。
雨不知何時停了,皎潔月光入戶,朦朦朧朧地撒在窗欞上。床頭一盞昏光,鍍亮了輪椅上聞致安靜的睡顏。
他仰頭靠在椅背上,面容瘦削精致,皮膚無暇,高挺的鼻梁連著嘴唇和下頜的線條極為優美動人。
但他眼底的疲青很深,皺著眉,凝成化不去的憂愁。
明琬注視著他,難以呼吸,心想:為何這個最俊美的少年,偏生有著最傷人的脾氣?
她壓抑不住嗓子的乾癢,扭頭輕輕咳了一聲,聞致幾乎立刻就驚醒了,眸中一片清明。
他給她倒水,明明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卻裝作不在意輕啞道:“餓麽還難受嗎?明明是大夫,為何身子總這般弱。”
他難道不知道麽?大夫也是血肉之軀,知冷知熱,受傷會疼,傷心會痛。
明琬很難受,渾身都疼,所有情緒皆因病痛而無限放大。只要看到聞致的臉,她便壓抑得難以呼吸。
她看著聞致嵌在昏光中的身影,啞聲說:“我要回家。”
聞致倒水的動作一頓。
隨即他整理好神色,若無其事地將杯盞遞到明琬發乾的唇瓣邊,裝作什麽都沒聽到的樣子,低聲道:“喝水。”
明琬打翻了他手中的杯子,水灑得他滿身都是。她不住地說:“我想阿爹,我要回家!”
聞致不得不從輪椅上傾身,按住她試圖滾下床來的身子。但明琬掙扎得厲害,聞致一個失衡,竟被她拉得傾身滾上床去。
聞致雙腿有疾,怕壓壞明琬,慌忙中雙臂撐在床上,支起上半身,將明琬圈在自己身下。
兩人一上一下,目光相觸,呼吸交纏。
聞致的臉近在咫尺,眸子仿佛能攫取她的靈魂,用姑且算得上‘妥協’的語氣道:“我會將你爹請來,但你哪裡也不能去。聽話,明琬,這裡就是你家。”
他說:“除了我身邊,你哪裡也不許去。”
明琬呼吸滾燙,心臟像是裂開般,問他:“聞致,你要關我一輩子嗎?”
聞致的目光晦暗,明琬在他眼中看到了答案。只要能讓她聽話,他情願關她一輩子。
聞致像是望進她的心底,將她竭力掩藏好的情緒統統挖了出來,暴露在陽光下,用無比自然的語氣道:“你不是心悅於我麽?便是要你一輩子,又有何不可?”
明琬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倏地瞪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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