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的休息區，暖氣從四面八方的出風口過來。
原木製弧形拼接座凳繞着中間的三個立方體柱子，上面擺了三盆綠植，葉片綠油油的，在寒冷的冬日裏透着幾分生機。
李景熙和苗思辰並排坐在一塊。
前方，翟子安和馮睿達，他們拿着苗思辰的時刻表走向對面的服裝店，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自動門後。
苗思辰垂着頭，一動也不動，她身上還披着翟老師的羽絨服。
顧安和凝視着苗思辰的手背。
皸裂的皮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上面的紋路慢慢開始癒合，恢復成完好無損的皮膚。
“好了。”說着，顧安和走到邊上，在她們側面的座位坐下，他微傾着身子，似乎進入了發呆狀態。
李景熙耳語般問道：“你和柯綺文之間的合作，應該結束了吧？”
“柯綺文？”苗思辰下意識轉過頭，有些茫然地看着李景熙。
“使用你身體的女人。”李景熙輕聲說，“我們在咖啡廳裏遇到她。”
“哦……她呀，”苗思辰收回視線，右手食指搓着左手手背，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這一次算結束了吧。”
李景熙偏頭看過去。
小苗用指尖戳着手背皮膚，紋路像水波紋一樣隨着手指朝邊上退去，直至彙集到腕部。
然後，手指停下動作。
“你知道我跟她之間的交易？”聽到一聲應答，苗思辰收回手，偏頭看着李景熙，又問，“你怎麼認出我的，我長得跟先前不太一樣。”
李景熙也看着她，如實說：“我跟柯綺文交談的時候，看到你瞳孔裏有電磁干擾的現象，”
苗思辰忍不住打斷她：“這你都能看出來，很少有人注意到眼睛也能用來傳導信息。”
身體狀況好了以後，她整個人又變得鮮活起來。
李景熙繼續說：“你進咖啡廳的時候，狀態很差，但觀察你的一舉一動，卻好像什麼事也沒有。”
“我覺得很奇怪，所以直接問了柯綺文，她沒隱瞞你們的事情，”她說，“這也是我們能順利找到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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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她善心大發，多給了一百。”苗思辰低聲說，“我以爲她吃錯藥了。”
“下次，還會合作嗎？”李景熙問。
從柯綺文的態度判斷，她對小苗的遭遇確實感到不好意思，但真要發生什麼嚴重後果，她不會有更多、更復雜、或者更強烈的情感。
我們是正常交易，她自願的。——這是柯綺文的原話。
真實，而又殘酷。
而小苗，顯然也知道。
顧安和轉過頭，看着她們的方向。
苗思辰垂着頭，半晌沒說話。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尖刀，刺入心臟，她感覺喉嚨升騰起一股血腥味。
說到底，別人付了酬金，用了自己的身體，對方珍不珍惜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這一次很幸運，她遇到了景熙他們。
那麼下一次呢？
可是——真不合作的話……
“這一次，是我自己疏忽了，”她苦澀地回答，“我不知道‘波佐見’這麼冷，下次，我應該會做好萬全的準備。”
李景熙沒有說話。
苗思辰飛快地補充：“跟她合作，時間增長的速度很快。”
“我明白。”李景熙給了一個無力的笑容，“你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先休息一會兒吧。”
苗思辰點點頭。
空氣安靜下來。
李景熙看着對面。
透過店鋪玻璃門，能看到裏面一排一排架子，上面掛着各式各樣的衣服。
翟老師和馮隊正在給小苗挑選衣服，服務員一邊看着翟老師的翻譯器，一邊跟他們溝通。
她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恍惚間，她好像又看到了小苗走在雪地中，黑霧慢慢籠罩住她的身體，將她拖拽進漆黑的深淵。
擴音器里正在播放一首音樂，歌詞是『東羽』語，雖說聽不懂，但曲調的鼓點聲裝點出輕鬆愉悅的氛圍。
“我想說……”耳邊傳來小苗的聲音。
李景熙收回神，看她一眼。
苗思辰將自己的雙手放在腿上：“跟她合作一次後，我能過一段時間平靜的日子，可以到處走走，體驗一些，我在現實中沒辦法體驗的生活。”
頓了頓，她忽然轉過頭，反問，“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很不好？”
李景熙簡單地說：“我不是你。”
想了想，她又補充，“我沒辦法替你做出判斷，因爲那是你的感覺。”
苗思辰沉默片刻，半晌，忽然喃喃一句：“是的，你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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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翟老師和馮隊的腳步聲朝他們這邊過來。
李景熙扭頭朝他們看過去。
翟老師拎着一個比較小的購物袋，馮隊一手一個袋子，左邊的大，右邊的小。
這時，跟前走過一個人影，李景熙不明所以地擡起頭，只看到顧醫生的一個側影。
她以爲有什麼事，跟着站起身。
苗思辰不明其意，也站起身。
很快，翟老師和馮隊到達休息區。
“羽絨服70小時，羽絨褲10小時，”翟子安走到苗思辰跟前，從口袋裏拿出時刻表遞過去，“鞋子20小時，裏面有發票。”
馮隊徑直走到旁邊，把兩個購物袋放在凳子上。
“謝謝。”苗思辰接過時刻表放進口袋，不好意思地說，“麻煩你們了。”
“不會。”翟子安走到旁邊，也把購物袋放到凳子上，順手接過苗思辰遞過來的羽絨服，慢條斯理地穿回去。
就在苗思辰要拿袋子時，已經站在她跟前的顧醫生忽然掏出一張時刻表，遞過去：“診療費，50小時。”
李景熙心裏有些驚訝，但沒再臉上表現出來。
她看了一眼時刻表，發現顧醫生拿的是一張數值爲‘零’的時刻表。
苗思辰一愣，很快又反應過來，說：“好。”
“沒別的意思，”顧安和笑了笑，直接說了出來，“這是你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代價，而我沒有義務替你承受這個代價。”
苗思辰聽得一知半解，她毫不遲疑地伸手進口袋，掏出時刻表遞過去。
“滴”得一聲後。
顧安和的時刻表：50時間。
苗思辰的時刻表：380時間。
“謝謝。”顧安和收起時刻表。
苗思辰忙說：“該道謝的是我。”
顧安和笑了笑，轉身走到翟子安身邊，看他一眼。
翟子安回看着他，無奈一笑。
苗思辰轉過身，從購物袋裏拿出羽絨服，抓着肩線展開。
羽絨服很長，下襬差不多到膝蓋處，顏色是黑色的。
“要不要去店裏換？”李景熙問。
“不用。”
說着，苗思辰身上的白色呢子大衣，從上至下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羽絨服。
她手裏的衣服變成了呢子大衣。
換完衣服，接下來是羽絨褲和鞋子。
四人若有所思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