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着當、當、當的警示音,鐵軌兩側,黃黑相間的人行道杆緩緩落下,攔住兩邊的人。
頭頂兩格信號燈內,紅色圓球左右跳躍。
李景熙站在欄杆後面,依然穿着上一次的羽絨服,肩上挎着裝了磚塊的包。
稀疏的雪花從身上滑落。
她掏出時刻表,看了一眼。
【所待時間:30分
消費時間:25小時17分
工作時間:8小時】
本來應該有32小時,來之前的半個小時,她花了7小時,在公共電話亭給里斯特打了一個電話。
在這裏,沒有特定權限的人,如果想要傳遞信息,費用十分昂貴。
“里斯特警長,如果慕容雲堇還在追殺你,我想你應該提前做好防備,”李景熙拿着座機話筒,開門見山,
“慕容雲堇的初始設定和外在認知出現了落差,他無法準確認知行爲的‘善惡’,所以,在外人看來,他的舉動可能很瘋狂。”
聽筒裏傳來汽車喇叭聲和音樂聲音,在她接起電話的瞬間,音樂聲明顯輕下去。
“我剛在岡山公園遇到他,”里斯特說,“他確實很瘋狂。”
他反問,“你還是不想告訴我,他從哪裏來的,對吧?”
“是的,”李景熙很誠實地回答,“對於你們各自的關係,我沒有掌握更具體、更明晰的線索,我無法判斷你是敵還是友。”
因此,她也無法評估里斯特和宗村之間的關係。
她繼續說,“如果貿然告訴你,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短暫靜默。
“好吧,”里斯特笑了下,“我自己會慢慢找答案。”
大腦裏的聲音變得遙遠,她只能隱隱約約在記憶和現實的交界處,聽到一些細碎的話語。
她把時刻表塞回口袋。
右側,顧醫生靜靜地站着。
他們四個人來之後,便分開了。
馮隊和翟老師在這一片區執行巡邏任務,順便尋找關於‘Tilveus’這本漫畫書的線索。
她和顧醫生去找苗思辰。
上次,小苗換好衣服後,他們想問更多問題,但小苗說她馬上就要消失,於是便約好了在她住的地方見面。
這個決定挺好,因爲在現實中,他們又獲得了很多線索。
李景熙朝對面望去。
雪花不斷掉落,一條水泥路把視野中的區域分成兩半,左右兩側建築大多爲兩三層高。
對面欄杆後面,左右兩邊分散地站着五個人:三男兩女。
左側兩男一女戴傘,右側一個女人戴傘,另外一個男人垂着頭,頭上戴着連衣帽。
當……當……當……!
聲音還在繼續,在她聽來,每一聲‘當’的音,尾音落得十分緩慢,一下一下直接撞擊心臟。
寒冷伴隨着寂寥,白茫茫的雪景,不論再激盪的情緒和野心,都被迫煙消雲散。
這一場雪下來,惡性事件不像先前那樣頻發,思慮憂愁者的爭執消弭於耳,各方勢力之間的戰鬥偃旗息鼓。
所有繁雜的人和事被白雪掩埋,只剩下大自然構建的恢弘骨架,從眼前不斷飛出去,直至大片白色淹沒無邊天際。
‘哐當’‘哐當’……
巨大的火車過來,拖着三節車廂,從眼前緩慢經過,帶起一陣無形的風。
寒意從脊背攀爬而上,她不由打了一個寒顫。
聲音隨着火車遠去,杆子緩緩升起。
兩邊人流交匯着穿過鐵路。
他們沿着水泥路,不斷往前走,到第一個岔道口,往右轉。
大概走了兩三分鐘,右手邊出現一棟兩層小樓,黑色牆體,面積不大,獨門獨戶。
顧安和看了一眼右側的帶郵箱的可視門鈴,說:“就是這,跟苗思辰描述的一致嗎?”
“應該就是這了。”李景熙說着往前走。
四個人裏面,只有她沒來過『東羽』,所以當小苗描述場景的時候,她只能靠想象還原,等到了跟前,還是覺得跟腦海裏的樣子有點出入。
幸好顧醫生經常來這裏,也對這片區域很熟悉。
顧安和走在她右後方。
到門口處,李景熙停下,按了按呼叫按鈕。
門鈴的音樂聲響起。
過不了一會兒,門內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到門口處停下。
裏面傳來小苗的聲音:“你真的不想喝茶嗎?”
“熱水就夠了。”李景熙說。
這是她們之前定好的暗號,沒什麼深層次的意義。
“咔噠”一聲,門打開,一股暖呼呼的氣流從門裏散發出來。
小苗的臉從門後探出來,依然是最開始的短髮造型,臉頰被暖風吹得紅撲撲的。
她警覺地看了看後面,確定沒有人跟着,纔打開門。
李景熙和顧安和走進門。
裏面是一個下沉式玄關,他們在這裏換好鞋子,走上一級臺階。
入目是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下面的空間做成了儲物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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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便是一樓的客廳。
小小的空間,中間隔了一個料理臺,一整塊的棕色木板擋住視野,木板前面擺着一張長沙發椅和一張木几子。
“你們坐沙發吧。”苗思辰熱情地說。
屋內很熱,李景熙和顧安和脫下外套,坐到長沙發上。
“我這有咖啡和茶。”小苗說。
李景熙說:“我只要一杯熱水就夠了。”
顧安和:“我來一杯咖啡。”
不一會兒,小苗端着兩個杯子過來,等做完一切,她拉了一條椅子坐到茶几對面。
李景熙喝了一口熱水,看着她,開門見山地說:“你做的事,我已經知道了,馮睿達、馮警官,他找過你。”
“咔噠”一聲,杯子落在几面上。
頭頂暖黃色人造光線斜射而下,鋪灑在他們這一片區。
苗思辰直着身子,兩只手支着腿,腕部繃成一條直線,嘴脣抿得很緊。
表面看起來很鎮定,卻隱隱透着一絲慌張。
“你知道……”她停頓了一下,“你知道什麼?”
李景熙握着拳頭,她忽然不知道從哪說起。
就在她思考該怎麼提問時,耳邊傳來顧醫生言簡意賅的答案:“殺人的事。”
苗思辰看一眼顧安和,又看着李景熙,半晌,說:“我不知道。”
李景熙看着她。
對面的人一動也不動,像是變成了一具雕塑。
“你見過他戴面具的樣子,你也知道面具底下是誰,”顧安和說,“你本來可以早點揭發的,但你不僅沒這麼做,還偷偷做了很多替他善後的事情。”
苗思辰機械地轉過頭,看着顧安和,沒有說話。
“我說的就是你老闆,”顧安和的聲音冷酷無情,“邱章天。”
客廳裏安靜片刻。
忽然,苗思辰笑了一下:“這是迄今爲止,我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嘴上這麼說,笑容卻絲毫讓人體會不出幽默感。
她乾巴巴地繼續說着,“我的老闆是個好人,”
爲了以示重視,她又重重地重複了一遍:“非常好的人,”
而後,才又恢復平靜,“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