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景熙拿到《Tilveus》這本漫畫起,已經過了一個星期,馬上又要過年了。
連續兩天的陰雨綿綿帶來了刺骨寒冷的氣流,有過去年一次經驗後,19棟202房間內多出了各種取暖措施。
書房裏,音箱裏傳出鋼琴和風琴搭配的爵士風格曲調,乍聽之下似乎十分輕快,其中又夾雜着詼諧之感。
電腦屏幕上,一輛破舊的黑色SUV,七拐八拐地繞進一個老舊小區。
恰好在鼓點出現時,車子停下,門打開,下來一個穿棕色皮衣的男人,點菸的瞬間肘部露出皮質材料磨損的痕跡。
在衆多風格和特色的導演作品中,不乏類似橋段。
但畫面一出來,便是典型的俞博簡式風格:轉場流暢、演員表現力簡潔且貼合現實、光影搭配和諧。
屏幕右側寫着幾個中文字:《巫戍愛情》
李景熙坐在電腦跟前,垂下頭。
桌面上,放着她的漫畫本,最後一頁。
她看看屏幕,又看看漫畫書。
隨後的思緒便如蜘蛛網一樣飄過來,深入記憶的每個空洞,當她想要羅列出細緻的解決方案,蛛絲卻輕輕地斷開了。
她擡起頭,又繼續心不在焉地看着電影。
窗戶邊上,本來坐着看書的人站起身,朝着書桌的方向走去,直到陰影蓋住垂頭沉思的人,依然沒被發現。
“熙熙?”頭頂傳來正卿的聲音。
她擡起頭,看他一眼。
黑色長臂摺疊落地燈的光落下,原木色桌面襯着暖白色的光線,放在桌面的手背掌骨凸起。
他保持垂頭看下來的姿勢:“第幾遍了?”
“差不多有六七遍。”李景熙的肩膀一下子坍了下去,眼神看起來有些茫然,彷彿受到了某種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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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把興趣當成職業的時候,忽然就變得不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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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正卿擡起右手,無知無覺地摸了兩下額頭,下意識回答她的問題:“是的,是會這樣。”
他看着漫畫:“如果你不喜歡,不用勉強自己。”
而後,他仍然看着漫畫上的那句話:Tilveus,替我幹掉他們!
“也不全是這個原因。”
傅正卿重新看向坐着的人。
迎接自己的是笑臉。
就跟外在表現出來的一樣,李景熙感覺好多了。
當獨自看着漫畫本和電影的時候,她有一種孤立無援的感覺。
這一刻,緊張感消失了,因爲忽然覺得背後有一股力量支撐着。
氣氛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
傅正卿手依然支在桌子上,微微向她這邊傾着身子,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十分明晰、硬朗。
李景熙朝漫畫指了指,如實說出心理的感受,語氣很輕鬆:“還有一部分是漫畫造成的,不過,也沒那麼嚴重。”
自從收到漫畫,她一直覺得很愧疚,好像大家經歷的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這種內在的情感困頓,需要靠她自己一點點拆開,到處傾訴反而會給身邊的人造成困擾。
不如任由思緒自由飄蕩。
小小的空間沒有了說話聲,只有電腦音響裏傳出的說話聲音。
“我是一個小說家,筆名是巫戍,”屏幕中的皮衣男人坐在椅子上,“擅長犯罪懸疑。”
在他說話的瞬間,鏡頭轉移,鏡頭前露出一張長滿橫肉的臉。
那個男人戲謔地說:“我沒興趣聽你的廢話。”
“我可以教你。”巫戍說。
橫肉男眼眉微壓,顯然要開始發火,放在桌子上的手,也放了下去。
巫戍似乎並沒有發現端倪:“寫懸疑小說只要堅守一個原則,把除掉某個人作爲程序的一部分去設計,而後討厭的人就會一個、一個、消失。”
說到‘一個’、‘一個’時,語氣十分緩慢,幾乎從齒縫裏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
情節已經背的滾瓜爛熟,但心情放鬆下來後,她忽然想到一些事情。
她點下暫停按鈕,重新仰起頭。
傅正卿從屏幕裏收回視線,揚了一下眉毛。
兩個人在沉默中對視片刻。
“我感覺不錯,”傅正卿率先打破沉默,他指了指橫肉男,“這個人後面怎麼了?”
“他走進了巫戍設置的程序裏。”李景熙說,“死了。”
“符合我的預期,”傅正卿說,“也讓我有看下去的欲望。”
“我想到一些事情,很重要,”李景熙說,“一會兒再給你看。”
傅正卿無奈地笑了一下:“我能控制住這點欲望。”
李景熙眨巴了一下眼睛,她努力思索着,組織好語言後,說:“電視劇、電影、小說或者漫畫,裏面的主人公被導演或者作家操縱着,他們經歷了一個又一個事件。”
傅正卿點點頭,耐心地等待着。
“創造者在創作的過程中,賦予了這些人物很多優秀的品質。”李景熙繼續說着,“他們擁有清醒的頭腦,能幹淨利落地解決問題,不浪費一點時間。”
她有些苦惱地得出一個結論,“那他們不就……很難對付?”
傅正卿一愣。
由於自己只能記住合約那一部分,他沒有從其他方面去考慮。
他們在裏面經歷過什麼?可能有冒險,也有對抗,甚至有拉鋸戰。
Tilveus?
慕容雲堇?
一個又一個名字的出現,似乎正在驗證他們的想法。
他彷彿記得翻滾的汽車,在‘轟隆’一聲後,火焰捲到半空中。
是經歷過的事實,還是只是幻覺?
手背上傳來溫暖的感覺,他回過神,看到小了一大半的手指覆在自己手背上。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反握住她的手,朝她笑笑。
“也許什麼事都沒有。”李景熙說,她轉換了一個思路,“如果這個無相界,真能按照漫畫中的故事架構進行,說不定各個環節也會變得非常有效率。”
傅正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李景熙繼續說着:“而且,還能快速篩選出降智橋段。”
很多小說裏鬥智鬥勇的片段,由於作者的旁白、主角心理描述等各種有偏向性的文字誤導,粗看不會覺得有問題。
一旦拍成電影電視劇,‘降智’感就會特別明顯,場面也變得非常滑稽。
無相界裏的情況也是如此,因爲他們所經歷的不是文字,而是畫面。
聽到這裏,傅正卿一下子想到了一個‘降智’片段:他和藺燕蘭站在路邊聊天。
他緩緩出聲:“我好像遇到過藺燕蘭。”
李景熙沒有出聲打擾。
傅正卿仔細回憶着,說:“當時,她可能受到某種思維的影響,身體一直處於扭曲狀態,爲了不讓人發現,她一直做着各種小動作,試圖掩飾這種狀態。”
頓了頓,他說,“她應該是被創作出來的。”
李景熙一邊聽,一邊垂眸深思。
這是他們兩邊又一次的信號重疊:如果這個畫面是真實的,創作者會是藺燕蘭嗎?
或者說,那個創作者跟藺燕蘭有關係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