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棄之地主大街，俞博簡和秦天華從江南大廈走出來。
天氣不是很冷。
俞博簡沿着路肩望過去，一邊走一邊打量着兩邊的移動攤位：關東煮、燒鳥、烏冬面……
木造攤子前通常掛着寫滿『東羽』文字的布簾，聽說話的感覺，攤主應該應該有從中國過來的。
攤位後面的實體店，出現一道虛掩的門，昏黃光線從掀開的厚門簾一角透出來：破爛的牀，煙霧嫋嫋遮掩下略顯麻木的臉。
“哈薩爾……”俞博簡慢慢踱步，聲音聽起來有點疲倦，“這裏離哈薩爾，遠嗎？”
秦天華回：“不遠，從夏町交易旅館出發，穿過一條小徑就到了，出去是綏海大街。”
“那地方離‘邑臺鎮’還遠着，”俞博簡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裏，摸了摸劇本，下意識問，“你聽說過邑臺鎮嗎？”
秦天華看着前方：“沒有，那兒有什麼特色嗎？”
“那裏盛產玉米。”俞博簡有些厭惡地說，“現在想起來，離開那個地方，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許是真的累了，他竟當着秦天華的面說這種話。
最近靈感很匱乏，彷彿只有拼命裝出在努力的樣子，才能證明他的才華沒有消失。
秦天華順着他的話，有口無心地說一句：“以我的經驗來說，離開就是懷念的開始，今年的節日氣氛非常濃，我很想回家，所以提前跟你請個假。”
“行吧。”俞博簡迴應着，臉上卻拂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困惑。
腦海裏浮現出一大片玉米地，金燦燦的，玉米收割機順着一條直線開過來，發出‘隆隆隆’的聲響。
不管自己給人生設定了多麼恢弘的前景，一回頭，那塊土地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曾經極力想要逃離的地方，經過一次次潤色鋪墊，深情款款地展露出它樸實無華的面容。
一切不過是幻覺，他在心裏告誡自己。
可是，那種心口隱隱作痛的感覺，該如何解釋。
天華說對了，他開始想那個地方了——這是一個不容爭辯的事實。
“轟隆隆”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このばかども、また來た。【這羣混蛋，又來了。】”
“先把東西藏起來。”
“真受不了。”
吆喝叫罵聲不絕於耳。
不一會兒，五六輛摩托車從他們身邊穿過，全都是兩個人一組，前面的開車，後面那個手裏拎着很多‘戰利品’。
領頭那一輛是個染着黃頭髮的年輕人，一邊開車，一邊嗷嗷叫着：“早くしろ、早くしろ【快一點，快一點】。”
在他後面的人大聲附和：“我已經做好了休息三天的心理準備。”
隨着引擎聲遠去，嗷嗷叫聲消失無蹤，整個空間陷入一片虛假的靜寂，很快又活絡過來。
俞博簡緩慢走着，絲毫沒有被周遭突變的情況打亂節奏。
“又是笑面般若，“秦天華偏頭看一眼，又很快收回，“我敢保證，現在即使真的笑面般若出來，也沒人認爲他是真的。”
俞博簡頭也沒轉，低聲說一句：“對真的那個而言，未必是件壞事。”
思緒不由開始發散：或許根本就沒什麼笑面般若，不過是別有用心者杜撰出來的故事，在謠言漫天飛的混亂中，受益者指不定躲在哪個地方偷偷慶祝。
他不由自主笑了一下。
兩個人走出擺攤區域，朝路邊的SUV走過去。
秦天華率先走向汽車，進入駕駛座。
俞博簡上了後座。
車子啓動，很快沿着破爛馬路跑起來。
百無聊賴之際，他拿出劇本，翻了翻，上面還是空白一片。
心裏頓時升騰起一股火。
就這麼一本沒什麼用的破本子，花了他整整一萬小時，果然人不可貌相。
他把劇本重新塞回大衣口袋。
擡起頭，他注意到原本單手開車的天華忽然兩只手抓着方向盤，於是警覺地問：“有問題？”
“後面有兩輛車，左邊貨車，右邊是越野車，”秦天華說，“從我們出發就一直跟着，不太對勁。”
“能甩掉嗎？”
秦天華說：“我試試。”
話音一落，玻璃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幾乎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線性畫面。
周邊靜謐一片。
天空已經開始變顏色，黑壓壓的，從前方迫壓過來。
然而，貨車和越野車還在，緊緊跟在他們車後面。
這時，前方傳來一陣猛烈的白光，又一輛大貨車從對面駛過來。
“完了。”秦天華大吼，眼睛睜得很大。
俞博簡強迫自己看着前方。
有個念頭一閃而過：這次還能逢凶化吉嗎？
右側口袋忽然變得滾燙。
他伸手進口袋，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被灼燙的手指上。
慢慢的，有什麼東西爬到他的手腕上，順着血管不斷往大腦流淌，最後組成一句清晰的話：“能，沒有路，那就創造一條新的路。”
俞博簡不假思索地大吼：“往右。”
秦天華飛快往右邊打方向盤。
俞博簡只覺雙腿空落落地懸着，膝蓋隱約撞上了座椅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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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發出‘嘎嘎’的碎裂聲，似乎還伴隨着火焰燃燒的聲音，有碎片扎到臉上，隱隱作痛。
他飛起來了？不，是汽車飛起來了。
底下，是一片金燦燦的玉米地。
“砰！”
汽車穩穩地落在地面，車身劇烈震盪，右手邊的玻璃裂開了一個大口子，前方擋風玻璃也出現了裂痕。
一陣暈眩，俞博簡感覺自己坐了很長時間，大腦才慢慢舒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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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從口袋裏掏出劇本，由於手指無力，翻了好幾次才翻開。
頁面上緩緩爬出黑色線條，像蚯蚓一樣在跳動，顯示出一句話。
他下意識唸了出來：“天華，你還活着嗎？”
車廂裏安靜了很長時間，過了很久，正當他以爲得不到任何答案的時候，秦天華突然毫無預兆地發出聲音：“活着。”
頓了頓，他又說，“車子沒熄火，還可以開，這一次，我們運氣不錯。”
俞博簡擡起頭，眺望前方。
一大片玉米地，一望無際，黃色根莖和葉片在風中搖曳。
他又垂下頭，看到書頁上出現新的文字，於是又念出來：“這片土地，就是我曾經待過的地方。”
“是啊。”秦天華喟嘆一句，“很漂亮的地方。”
俞博簡合上劇本，擡頭看着駕駛座上的秦天華，任憑思緒徜徉：“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