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雲堇歪着頭,蜷曲起食指戳了戳額頭,緩緩出聲:“我可以讓他先活着。”
傅正卿沒有說話,只是不着痕跡地把慕容雲堇的一舉一動納入眼底。
終於,他發現自己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他搜索着一個一個場景,希翼從過往線索中找到他的影子。
碎片化的記憶從大腦中滑過,但仍舊有些殘缺沒有補全。
“但有一件事情很麻煩,”慕容雲堇說這話的時候,又按了兩下太陽穴,“讓我沒法放開手腳做事。”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看了一眼攝像頭方向。
大腦一陣暈眩,他有一種時間倒轉的錯覺。
當他在閣樓外面的時候,他曾經無數次觀察着宗村拓海,聽他說一些或搞笑、或感動的臺詞。
這感覺就跟現在一樣,他們之間隔着一層屏幕。
“你說的是什麼事?”
傅先生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回來。
“……我想……”聲音戛然而止。
悲傷的情緒忽然像泉水一樣涌上來,把他整個人往無底的深淵拖拽。
沒人拉他一把,沒有人。
“我……”他又想說話,但喉嚨又被什麼堵住了。
他不得不閉了一下眼睛,而後再睜開,身子緩緩靠向椅背。
額頭有點燙,好像還出汗了。
傅正卿起身走過去,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垂頭看着他,問:“你——不舒服嗎?”
手底下的身體在顫抖,慕容雲堇明顯在控制自己。
“我要叫醫生了。”傅正卿說。
如果得不到答案,他接下來準備這麼做。
“不需要,”慕容雲堇飛快地說,他的眼珠子似乎不會動了,視線只能定格在天花板上,“幫我拿下杯子。”
傅正卿轉過身,拿過杯子遞過去。
慕容雲堇強迫自己擡手接過杯子,他喝了一口茶,清新的氣息潤過喉嚨。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傅正卿無聲地看着。
慕容雲堇蒼白的臉色明顯有好轉,嘴脣也變得有血色起來。
傅正卿問:“怎麼樣?”
“好多了,也許地暖太熱,我脫件外套。”說着,慕容雲堇放下杯子,脫下外套,隨意掛在扶手上。
傅正卿沒有揭穿,一邊走,一邊說:“我去調下溫度。”
慕容雲堇靠坐在沙發背上,閉目休憩。
另外一個房間裏,宗村拓海看着電腦屏幕,有些詫異地問:“怎麼回事?”
“他看起來病得很嚴重,”他擡頭看向安碩,“我的設定裏面,他身體很健康,沒有任何基礎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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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碩無奈搖了搖頭:“我雖然寫過書,但沒有塑造過人物,在這點上我幫不上忙。”
宗村拓海茫然地摸了摸額頭,重新看向電腦屏幕,整個人依然很震驚。
他開始動起改設定的念頭:“如果可以改設定的話,我怎麼樣才能改?”
聲音有點沙啞——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安碩傾訴。
“別自責,”安碩說,“可能跟你的設定沒關係。”
他忽然看出了什麼,“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他?”
“是嗎?”宗村拓海的思緒還停留在設定問題上。
安碩傾身向前,目光犀利地盯着屏幕,但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不是公司樓前那一次,應該更早的時候,我們就見過他。”
“更早的時候……”宗村拓海喃喃着,終於開始思考安碩的問題,認真回憶起來。
客廳裏,只剩下慕容雲堇一個人。
他們這邊也沒有人說話。
兩個空間幾乎在同一時刻陷入了安靜的狀態。
“一個高大的身影……穿着卡其色羽絨服……”宗村拓海回憶着,“電車上。”
“是他。”安碩說。
“那時候我一直覺得有個地方不對,”宗村拓海說,“但一直沒有機會問出來,原來是因爲他。”
他思忖着說,“他跟正井寬太是一夥的嗎?”
安碩想了想:“他們之間合作的可能性不高。”
“我記得,”宗村拓海頓了頓,“正井寛太用項鍊的時候,慕容忽然叫起來,他把圍觀羣衆支過去。”
“如果他跟正井寬太沒關係,”他一邊思忖,一邊分析着,“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出現,應該都跟項鍊有關係,要麼他在研究項鍊的用法,要麼他手裏也有項鍊。”
“差不多。”宗村拓海說。
這時,傅正卿終於回到畫面。
“現在好些了嗎?”他問。
慕容雲堇說道:“好多了。”
“是頭疼嗎?”傅正卿問慕容雲堇。
“嗯?”慕容雲堇先是一愣,而後直接回,“是,壓力大的時候就疼。”
他指向攝像頭:“我知道他在觀察我們。”
傅正卿點頭:“他確實在看。”
慕容雲堇說:“與其躲在後面偷看,不如出來談一談,我的頭疼,只有他能解決。”
他再次靠坐着椅背,竭力隱忍着頭疼的感覺,這一次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疼。
以前只有產生不好的念頭時,纔會頭疼,每一次頭疼過以後,他都會有幾天不動壞念頭,但這一次他什麼也沒想。
至少沒去想殺人放火之類的事。
“如果不把緊箍咒去掉,”慕容雲堇說,“我就是個半殘廢的。”
傅正卿沉默着。
這時,右側的小門打開,一前一後兩個腳步聲傳來。
宗村拓海快步走到慕容雲堇面前:“我給你改設定。”
“你……”慕容雲堇轉頭看着他,興奮地問,“你確定?”
這個結果得來全不費工夫,讓他有些不敢置信。
“確定。”宗村拓海認真一點頭,問,“我要怎麼樣才能改?”
慕容雲堇剛提起的興致,像扎破的氣球一樣泄了,他疑惑地問:“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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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村拓海茫然地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以爲你找到辦法了?”
“你耍我?”慕容雲堇朝他大喊,太陽穴一顫,疼得他以爲腦袋要裂成兩半。
宗村拓海手足無措地看着。
安碩快步走過去,抓着慕容雲堇的肩膀。
過了好一會兒,慕容雲堇才緩和過來。
安碩鬆開他的肩膀。
“他沒有耍你。”傅正卿終於出聲,“緊箍咒和這個設定有很大的區別。”
慕容雲堇有些無奈,他擡起頭,看着傅正卿:“我只是打個比方。”
“剛纔我認真思考了一下。”傅正卿一本正經地說,“確實可以分析出一些東西。”
慕容雲堇看着他,臉上一副你瞎扯什麼的表情。
宗村和安碩也是一愣。
傅正卿說道:“從緊箍咒的使用方法來看,孫悟空的行動由唐僧牽引,趨向於滿足唐僧自身的處世法則。”
慕容雲堇問:“能說得更明白點嗎?”
傅正卿想了想,換成通俗易懂的話:“只要唐僧對孫悟空的某一行爲不滿意,他就可以使用緊箍咒,強迫孫悟空放棄自我,按照唐僧的要求去做事。”
他看一眼宗村,又看向慕容雲堇,“你和宗村沒有這個問題,宗村沒有要求你遵循他的行事準則。”
慕容雲堇一邊聽一邊思考着。
傅正卿看向宗村,問:“你是這樣想的嗎?”
“是的,”宗村想了想,說:“我並不希望慕容成爲我,也不希望他成爲我的鏡子,他就是故事裏面一個立體的人物。”
慕容雲堇看他一眼,又看向傅正卿:“所以呢?”
傅正卿思忖着說:“宗村只是給了你一個設定,你遵循的不是‘具體某個人’的法則。”
“這對於你來說,反而更安全可靠,畢竟,人心善變,”他繼續說道,“所以,破解的方法不在宗村手裏,而是在你自己手裏。”
“你需要靠自身內在的驅動力,改變自己的處事原則,來契合你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以達成你和外部世界之間的一種平衡,”
他最後說,“你跟宗村之間,原則上來說,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