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致如今十九歲,待到及冠成年,這雙腿便再無站起來的契機。
她已經……別無他法。
想到此,明琬抬手拭去眼角的濕潤,深吸一口氣撐出笑來,對青杏道:“青杏,張嘴。”
“啊?”青杏不疑有他,呆愣愣地半張著嘴。
明琬飛速將一顆藥丸塞入她嘴裡,青杏猝不及防“唔”了聲,皺著眉將藥丸咽下,吐著發麻的舌頭道:“小姐,你給我吃了什麽呀?”
“傻青杏,不是‘我們’要走,而是我。”明琬捏了捏青杏肉嘟嘟的腮幫,直到她視線開始渙散,搖搖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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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
看著青杏不可置信的神情,明琬心中酸澀不已。
“對不起,青杏。我要去翻高山,過大澤,其中辛苦難以言喻,我不能讓你跟著去受苦,何況你舍不得小花,不是麽?”
明琬將癱軟的青杏扶到床榻上,撫了撫她飽滿的額頭,然後將一張賣身契折疊好塞入青杏手中,讓她握緊,方輕輕道:“賣身契還給你啦,從今日起,你便是自由之人,沒人能使喚你束、縛你,也不必擔心醒來後聞致會生氣,小花會保護你的……”
床榻上,青杏的眼皮抵不住沉重垂下,淚水洇濕了睫毛。
……
十月葉黃,秋風乍起,冷冽肅殺,斷人心腸。
兩個時辰後,宣平侯府中一片陰雲低壓的死寂。
所有剛剛蘇醒的下人皆是垂首站在暖閣前院,噤若寒蟬。而廊下,聞致的臉色從未有過的可怖。
他虛眼看著階下的青杏,神情淡漠,冷然道:“我再問你最後一遍,她去了哪裡?”
青杏握著手中的賣身契,如同握著最後一點珍貴的念想,不住搖頭啜泣道:“我不知道,小姐沒有告訴我。”
聞致咬緊了牙,明顯沒了耐性,又或許因為焦急惶恐而失去了理智,沉冷道:“不說,我殺了你……”
“我真的不知道!世子就算殺了我,我也不知道啊!”
青杏被嚇得“嗚哇”大哭起來,上氣不接下氣道:“世子平日那麽聰明,為何卻總是用錯誤又極端的方法對待小姐?小姐那麽喜歡你,為你下廚為你熬藥,為你通宵不眠守候在旁,而世子卻總是仗著小姐的喜歡有恃無恐!小姐喜歡你時,世子要將她推開,後來又強行將她鎖在身邊,說是保護小姐,卻肆意折斷她的羽翼,不許養貓養狗,不許與旁人多說一句話,不許回家看老爺,不許看病行醫,說話都是冷言冷語帶著尖刺……現在小姐走了,世子不想想自己錯在何處,倒拿我來撒脾氣!”
青杏又慌又生氣,打著哭嗝,語無倫次地將聞致批得一無是處,不住揉著眼睛哽咽道:“世子明明可以對小姐更好一點的,只是世子不願自降身份,世子覺得她不值得你浪費精力,世子覺得連說一句‘喜歡’都是丟臉……”
“住嘴!”聞致驟然啞聲打斷,眼中翻湧著一片暗色。
他不知道,明琬身邊的人竟是這樣看待他的。
青杏打著哭嗝,猶自道:“小姐守候了世子那麽久,現在她走了,世子卻連追她回來都做不到!”
聞致覺得刺耳,用蒼白的指節撐住額頭,不知為何竟喘不上起來,緊繃的下巴微微顫抖,道:“來人,把她給我……”
“世子!”一旁觀望的小花忙向前一步,眼角余光瞥了哭泣的青杏一眼,主動請纓道,“世子,青杏就交給屬下來審問吧。”
聞致還未從青杏的‘控訴’中回過神來,雙唇緊抿,垂下的眼瞼落下一片深沉的陰翳。
小花趁機將青杏帶了下去。
“你放開我!花大壯,你和世子是一夥的,你們欺負走了小姐!”青杏哭著掙扎,小花試圖按住她,反被她抓起手咬了一口。
手背上紅彤彤一圈牙印,小花也不生氣,抬手按了按青杏的腦袋,像是在安撫一隻壞脾氣的小動物。
聞致回了房,看到自己案幾上擺了滿滿當當二三十隻小藥罐,俱是印有“明”字的標識,刺眼無比。
那是丁管事從明琬房中發現的,是她留給自己最後的“憐憫”。
聞致獨自在陰暗中坐了會兒,身形僵硬如冰,忽然,他狠命抬手往桌上橫掃,瓶罐嘩啦啦滾落了一地。
然而過了很久,很久,久到窗邊的夕陽收攏最後一絲余暉。
他又極慢極慢地俯身,從輪椅上伸長手,艱難地將滿地的藥瓶一隻隻拾起,彎著腰,死死攥在懷中。
他恨她。他想:等抓到她,他一定……一定要讓她悔不當初!
……只要還能找到她。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1章 找她
聞致是個聰明人, 只要稍稍冷靜些許,猜到明琬的去向並不難。
明琬沒了爹娘,亦不會留在長安, 既是提及為明承遠立塚撰書之事, 那她只有一個去處。
“去查卯末至巳正的出城記錄,往蜀川巴州沿線查,尤其是水路渡口。她不會騎馬, 旱路太慢且關隘諸多,必是走水路長驅直下。”
聞致背對著門坐在書房內, 宛如一座完美而冷沉的冰雕, 鋒利道:“找到她後,即刻帶回來!”
侍衛們不敢耽擱, 立即領命退下。
一旁的小花看了眼聞致沉鬱焦躁的側顏,張了張嘴, 複又閉上,終是什麽都沒說。
小花是親眼看著明琬走的。
青杏平日對他不是橫眉就是豎目, 今晨卻突然殷勤起來, 捧著粥水的手都在發抖, 支支吾吾不敢看他的眼睛。若是小花連這點警覺都無, 未免太對不起世子的栽培與信任。
卯末,長安城的晨曦很美,金碧輝煌的城池披上一層清透的金紗。他蹲坐在正廳的屋脊之上, 看著明琬背著簡單的包袱, 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府。在門口時,她甚至停了一下,朝著侯府方向深深一禮,這才一抹眼睛飛快地跑了出去。
她選擇了一個最恰當的時間出門, 此時天已亮,不必擔心侯府會遭遇危險;而街上人還不多,可以最大可能避免被人發現她的行蹤。
小花沒有追上去。
他只是覺得,若是一個女子在親人離世、孤苦無依的情形下,毅然放棄侯府中優渥富貴的生活和傾心喜愛過的丈夫,籌備了一月之久,隻為離去,必定是經過萬千掙扎的無奈之舉。今日所做的一切,或許耗盡了她畢生的勇氣,若是此刻從屋頂上一躍而下,將她最後這抹希望掐滅……那她未免,也太可憐了些。
明琬其實是個很好的女主人。
她乾淨,有活力,對待下人親切有禮,節慶日時大家都喜愛跟在她身後跑,向她討賞錢,其實大家並非真的要錢,只是在府中過慣了如履薄冰、大氣也不敢喘的日子,太稀罕她身上透出來的安定乾淨的氣息。
她和青杏原是很愛笑的,主仆倆笑聲一高一低,隨性而不失態,是府中一年多來唯一的亮色。但漸漸的,從世子腿疾久治不愈日漸焦躁,頻頻外出助三皇子李成意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明爭暗殺開始,她的笑在永無盡頭的冷落中漸漸淡去。
大多時候,她都是在房中看醫書,寫一些奇奇怪怪的藥方,還閹了後廚籠子裡養著的大公雞,治好了母鴨軟殼蛋之症……偶爾在牆角發現了一株不知道是什麽的草,她便會高興地拔起來研究許久,嘗一嘗味道,發現沒有藥性,再一臉失望地栽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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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的用意其實很好,他失去了太多東西,唯恐連最後這點也失去,故而矯枉過正,覺得攥在手心裡才是最安全。但他顯然忘了,一株向陽而生的藤蔓,即便固執地將其綁在黑暗中,她的枝葉和觸須也必會拚命掙脫束縛,向自由處延伸……
小花只是想不通:連他都明白的簡單道理,世子這麽聰明的一個人,為何會不明白?
天黑前,聞致散出去的人便從城外渡口查到了明琬的蹤跡:她的確是一個人上了前往岐州的客船,想必是想從岐州轉船前往蜀川。
聽到此消息,聞致緊皺的長眉微微舒展,在心中嗤笑一聲。
你看,她這麽笨,連逃跑都不會逃。他比她聰明有遠見,安排好她的生活有錯麽?聽他的話好好待在身邊,不好麽?
聞致帶著些許安心和得意,命人快馬加鞭抄近道趕往岐州渡口,務必在客船到達之前截住明琬。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期許,待明琬被抓回府中,他定要好好欣賞一番她臉上的神情,再將她鎖在自己身邊,用一輩子來“懲罰”她,不許她再離開自己視野半步!
他壓抑著心中翻湧的情緒,冷靜計劃好一切,連神色也變得輕松起來。
……
夜晚,寬闊的江面上,月光灑落粼粼的波光,耳畔水聲,如銀龍穿滔而過。
客船中吊掛的燈籠一晃一晃,安靜得異常。
幾十名衣著各異的船客被驅趕至甲板之上,於凜冽的寒風中瑟縮著,俱是蹲身垂首,滿臉的惶然灰敗之色。
八、九個面相凶狠的河盜掂量著手中沾血的刀斧,惡聲吆喝船客:“不想死的,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
明琬蹲在角落的最裡邊,看著為首的女河盜慢悠悠踱過來,陰涼的視線挨個掃過眾人身上,然後定格在自己身上。
女河盜年紀不輕了,面黃而無眉,五官醜陋凶惡,卻滿身綢緞首飾。她以手中的短刃拍了拍明琬手上的金玉鐲子,痞氣道:“小娘子的鐲子甚是好看,是自己取下來,還是姐姐幫你取?”
說著,她以刀背在明琬手腕處來回劃動,仿佛稍有遲疑,就會剁下她的一雙手來。
這鐲子是明琬的陪嫁,這一年來她一直戴在身上,縱是不舍,為了保命只能用力褪下,交到了女河盜的手中。
女河盜心滿意足,見船客們被搜刮得差不多了,這才架起一腿坐在長凳上,把玩著新得來的鐲子道:“讓船夫將船靠岸停下,咱們撤。”
“不可,不可靠岸啊!”一名老船夫拱手作揖,顫巍巍告饒道,“此處多暗礁,且暗流洶湧,貿然靠岸,極有撞石沉船的風險!若停船,得再往前幾十裡,於五河鎮……”
話還未說完,只見一道寒光閃過,鮮血四濺而出,老船夫瞪著眼,抽搐著撲倒在血泊中。
受驚的人群爭先恐後地尖叫起來,不住後縮,將頭埋得更低,唯恐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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