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9章 父女

發佈時間: 2026-04-10 18:1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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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擔不起的罪

不管是從前的極力隱藏,還是如今的主動暴露,都是手段。

面具底下的面孔到底是不是月棠猜測的那副面孔,她一定要確認。

端王府一家的人命,容不得半點差池。

這一夜青雲閣的燈火直到夜深才熄。

月棠與晏北說話時,阿籬已經在蘭琴懷抱裏睡著了。她把小家夥放到了月棠的床上,或許是聞到了母親的氣息,沾到枕頭後的他抱著被角睡得十分香甜。

月棠坐在床沿看了很久很久,心裏一萬個不願意讓他離去。但又心知將他安穩留在身邊尚且還是奢望。

最終,她親手把孩子抱起來,交到晏北手上,又拿了件小毯子裹上,小心地防住風,這才把他們送到角門下,目送他們離去了。

而剛上車的晏北剛要替阿籬掖衣裳,阿籬就睜開了烏溜溜的眼睛,沖他笑開了:“父哇,阿籬聰不聰明?假裝睡著了,這樣父哇和阿娘就可以多說會兒話了。”

晏北怔住,然後手指輕彈他的小臉蛋:“誰說父王想和阿娘多說會兒話了?”

“父哇每天都會去華爺爺那裏打聽阿娘。”

晏北更無語了:“你什麼時候變成了小機靈鬼呀?”

阿籬笑嘻嘻鑽進了他的懷抱裏。

晏北輕攬著他,看著窗外夜色。

是的,自從阿娘回來,阿籬笑容也越來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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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本來應該有的模樣。

那月棠呢?

被敵人謀殺,又被親人背叛,那時在村裏嬌俏又剽悍的她,笑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

進京復仇的最初,月棠做的是最壞的打算,即在杜家這邊順藤摸瓜找出兇手之後,再潛伏下來直到拿到對方命脈爲止。

如今大差不差,但不能否認,有了晏北,辦起事來著實順手多了。

今日正好就有早朝,魏章一早就去褚家外頭蹲守。

蘭琴收到了霍紜的信,趕緊進來告訴月棠:“阿紜說已經找到賀氏了。信上說九月十九啓程入京,那就是明日動身。快的話雇個車兩三日,再慢,有個五六日也到了。”

月棠接了信:“賀氏怎麼樣?”

“給人家做洗衣漿衫的女使去了。”蘭琴歎氣,“她寡母已故,出了徐家只能自食其力。阿紜給她那五百兩銀子,她還很害怕。可見當初杜家說什麼替徐家出面拿錢好好打發,也不曾真兌現。”

月棠看完後把信合上:“徐家也不是我們的長久停留之處了。賀氏到了之後,你先把她安頓在咱們的宅子裏住著,囑咐她別亂走動。待我把眼前事處理完再去見她。”

說完她看看漸曉的天色,起身來:“該是早朝時候了,魏章去了褚家,那咱們用了飯,也去杜家外頭瞧瞧。”

蘭琴他們辦事都很妥當,交代下去的事沒有疏漏的,賀氏這邊月棠不用操心。

但隨著她和晏北的動作,接下來敵人隨時都會有新的端倪冒出來。

……

昨夜回府之後,杜明煥後背都已透濕。

杜鈺已算是有先見之明的,沒想到對方比他們更高一著,不但早已察覺何家血案背後的異常,猜到除去魏章之外還有人在,更是連他帶了埋伏過去都已知曉。

如此厲害的手腕,杜明煥哪裏還敢生出妄動之心?
所幸對方還是答應了會拖住三法司的腳步,那麼當下利用這段時間,盡快把真兇尋找出來,的確是對所有人來說最好的辦法。

只有當事人全都死了,才能讓所有懷疑的人查無實據。

但到了早朝之上,一眼看到端坐在上首的晏北,他心裏又莫名有些不大踏實。

“何家的血案查得怎麼樣了?”

果然,在衆人交完該交的折子,掌權的幾家和皇帝做完該做的回應後,晏北看向繃直了身子的三法司官員,在杜明煥等待著皇帝下令退朝之時,突然之間開口了!

“兩日過去了,不會一點進展都沒有吧?”

幾個官員同時出列:“回王爺,下官不敢怠慢,正在仔細搜集證據,審查疑點。”

晏北又看向人群末尾:“竇允,出事的二人都是皇城司人,你又在皇城司當了幾十年的差,跟辦了兩日,你有什麼看法?”

末尾的竇允走出來,低頭看著地下說道:“下官愚昧,尚且還未有頭緒。”

晏北不悅:“讓你去督辦可不是讓你吃幹飯,什麼都辦不了,那就是瀆職。”

竇允腰背驟然繃直,僵立片刻,又看著腳尖緩聲道:“下官——那日聽王爺提到何家案情,說到何家張家三年前突然發家,又說到他們也是那個時候被提了將銜,結果又都死於外力,更像是被人尋仇,心下確實也有所疑惑。”

“疑惑什麼?”

“疑惑何家爲何會因爲發家而招來仇殺。”

晏北望著他頭頂,笑了下:“說得很對,若是因爲發家招來的仇殺,那這兩家又是因何發的家?到底他們幹了什麼,倆人一起發財,又一起被殺?

“難道是因爲當上將軍後,貪墨了?侵佔良民錢財了?還是說,有別的不可告人之事?”

三法司官員們道:“王爺,何家張家都只是四品將銜,在皇城司掌的是正六品的押班一職,權限不大,從徹查兩家的家産來看,三年時間難以貪墨、侵佔如此之多,還不曾被人揭發舉報。”

“若不是侵佔了別人的錢財,那就只能是別人送的了。”晏北伸出食指中指,緩慢地撫摸著手下的笏牌,“一個四品將銜,誰會送他們那麼多錢財?”

杜明煥一顆心已經在胸腔裏狂跳!
他立刻往皇帝座下那幾個人看去,但見那幾位皆都像殿中所有人一樣,目光齊齊落在晏北臉上。

而這時一直眼望著地下的竇允連吸了兩口氣,說又道:“下官只是記得,三年前京城剛好出過幾件大事,一是先帝駕崩,一是端王府遭遇大變。

“端王在紫宸殿愧疚自戕,是夜連進城的永嘉郡主也在半途被謀殺。

“是端王身故之後,皇城司使便由廣陵侯接任,而後張家何家才開始平步青雲!”

這席話竇允是一口氣說出來的,等他停下來時,殿中已經響起了輕嘶聲。

晏北一臉疑惑:“我記得當年先帝曾下過旨,許諾若端王將來百年過後,其繼承人也可以接掌皇城司使之職。

“永嘉郡主得先帝允許在別鄴招贅生子,當夜與郡主一起被殺的端王世孫,按理正是皇城司使的繼承人。

“你的意思是,這何張二人當年的蹊蹺,會跟永嘉郡主的死有關系吧?”

杜明煥快暈過去!
他是猜到只要自己不把真相和盤托出,晏北遲早會把這事捅出來,但他沒想到這一天卻會這麼快到來!

“這不會吧?”

皇帝率先發出疑問,“當時朕雖然因爲回京途中遇險,耽擱在北上途中,但回來之後,卻也派人仔細徹查了,結果查明那些死在林子裏的殺手屬實都是外地流竄進京的匪徒。

“朕若沒記錯,沈愛卿應該也知曉此事?”

永嘉郡主死訊傳來後,朝廷當然要派人徹查,事情才過三年,大家自然都記得,皇帝派過一波人,沈太后也派過一波人。

“按當時的結果來看,的確是死於流匪之手,”沈奕捋了捋胡須,“不過,當年事出匆忙,朝上有更要緊之事,有所疏忽也未可知。”

從不曾與人糾纏的晏北此番卻揪著何家這案子不放,而且還疑似舍棄了杜家這門親戚,才剛剛莫名其妙被杜家派人盯梢竊聽的沈家雖然沒有貿然摻和的意思,但既然被點名,自然沒有與晏北作對的道理。

皇帝微微凝眉,目光掃向底下衆人,隨後他凝眸在杜明煥身上:“廣陵侯,這何建忠與張少德既是你的屬下,且當初又是你提拔上來的,那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出這麼大案子,你爲何不曾上報?”

皇帝這話,只差沒把“端王死後就是接了皇城司的你得益最大”這句話說出口了,杜明煥撲通跪下:“皇上!臣承認監管有失,但他們犯的事,臣是真不知情!”

晏北哂道:“也就是你承認他們有犯事?那你可想好了,何建忠和張少德要是查出來謀殺了永嘉郡主,那你也逃不過去!

“靖陽王府可容不得這等欺君犯上之徒,本王到時會第一個將你繩之以法!”

杜明煥啞然。

殿中衆官也更加收斂了聲色。

讓大家不敢作聲的,原是何家這血案竟然還與三年前永嘉郡主母子被殺牽扯上了!

一個王室郡主,在朝堂之上沒什麼利害相幹,可到底是宗室的女眷,沾著宗室二字,那就非等閑事了!

這是渺視皇權,是欺君,要殺頭株連的!

可如果說方才大家還對晏北的執著感到莫明,此時明白了這一點,在場絕大部份人在震驚之餘,又都生出了恍然之感。

誰不知道杜家與晏北有著一層親戚關系在?

他們靖陽王府當初就是爲避鋒芒遠退北地戍邊,不曾想先帝突然又降旨予他讓他回京輔政,還賜予了執掌樞密院這樣的莫大權力。

因他之故,原本鬥成了烏眼雞的幾家都不能不捺住性子忍下來。

如今倒是都忌憚著他,可一旦這三家局面失去平衡,難道不會有人視他爲眼中釘嗎?
如果身爲侯府親信的何張兩家當真沾惹了永嘉郡主母子的性命,那杜家可抹不開嫌疑!

杜家有嫌疑,那不靖陽王府等於也有把柄給人抓了嗎?
如此一來,換成是誰都會選擇撇清幹系了!
同樣想到了這一層的杜明煥更覺腿軟。

他不知晏北是否出於這個原因一定要與他作對,但如果晏北真要與杜家撇清關系,那他不但會把自己所有的罪行當場揭露,還一定會把杜家往死裏整!
因爲只有他親手弄死了殺死永嘉郡主的真兇,才能證明他與杜家分裂的決心!

“皇上!王爺……”

他惶然地膝行幾步,瞪眼望著上首二人,卻始終不知該往下說什麼。

隨後他又下意識地往皇帝座下那幾人看去,但除了沈奕仍然正老謀深算地捋須看戲,穆昶與褚瑛卻皆都微蹙雙眉,一坐一站,不知在思索什麼!
可杜明煥知道,他已經跟那人打交道三年了!
雖然當年事成之後,中間幾乎沒有聯絡,直到近半年來,對方才偶爾找上自己,可他也已經絕對可以肯定,昨夜與他相見之人就是這座中之人的府中子弟!
明明背後的主謀就是他們其一,可他們此時卻事不關己,袖手旁觀!

杜明煥如何能夠淡然處之?
“褚大人——”

褚瑛淡淡瞥了他一眼。

“好了。”

杜明煥還想再說,太傅穆昶這時已就凝眉起身。“我方才想了想,端王雖說因罪追隨了先皇而去,但到底當初皇上與大皇子出事也是事出意外,並不算端王有罪,此事早有定論。

“所以端王府的事,依然是宗室中事。

“沈大人說的也有道理,當時朝中事務繁雜,未曾顧得上細究永嘉郡主的死因,留下疏漏以緻誤判也是有可能的。

“郡主與皇上有同日降生之緣,生前又多得帝後寵愛,若真另有隱情,恐怕先帝與皇后在天之靈也不安甯。

“王爺的話,我想三法司諸位大人應該都聽清楚了,廣陵侯身爲皇城司使,又與何張兩家關系如此之親密,從現下起,你須當無條件配合調查!”

穆昶的父親當年就位列一品中書令,自己年紀輕輕也曾做到了正四品的官員,家中還出了個母儀天下的皇后,是後來老父親因罪被貶,這才合家退居江陵。

三年前憑借撫育皇帝有功,又已位居太傅之尊,他的話,自然有幾分分量。

杜明煥一面受晏北步步緊逼,另一面又無人伸手援助,隻知翕動幹裂的雙唇,將目光死死地瞪向某一處!
晏北從旁袖手附和:“太傅大人言之有理,臣聽皇上的意思。”

皇帝站了起來:“朕與堂姐同年同日生,自小與她命運相連,當年滿心以爲回來便可相見,誰知道一朝變故,天人永隔。

“朕允準太傅與靖陽王所言,三法司自即日起,重新徹查朕的堂姐之死因!”

第69章 父女
皇帝一錘定音,散朝後三法司便立刻找上了杜明煥。

從頭至尾沒說過話的褚瑛隨後走了,沈奕來到晏北身邊:“在下正好總管吏部事務,王爺若有用得著的地方,隻管說話。”

晏北也笑了笑:“我與沈大人同朝爲官,皆爲皇上辦事,有需要勞動沈大人的地方,本王自然不會客氣。”

入朝輔政三年,晏北不是第一次在朝上揪著某件事不放,也是第一次會有這耐心留在朝上與朝臣行客套話,更何況這回立在他對面的還是沈奕,是沈家如今的家主!

走在後方的官吏都是三四品往上的要員重臣了,見狀紛紛相覷一眼,才捺下心思走出去。

沈奕將閃亮的目光從走在最後的穆昶身上收回,亦笑著深拱雙手:“王爺所言甚是!那沈某人就靜待王爺傳召。”

堂堂中書令,領正一品銜,又掌著中書令實職,即使面對晏北,原也不必如此謙卑,但這卻是一種態度。

晏北目視他退出殿門,隨後轉入長廊,前往紫宸殿。

奉先帝遺旨輔政,也算是顧命大臣,再者當初若不是晏北及時製止沈太后推四皇子上位的舉動,並且當機立斷派出王府親信侍衛前往迎接皇帝回宮,以此穩定了天下人之心,局面還不知亂成什麼樣,皇帝登基之後,便許晏北有直入紫宸殿之特權。

晏北進宮時,透過大開的長窗看到皇帝正坐在殿中長案後托腮沉思。一叢翠竹遮去一方窗角,此時秋風漸起,簾幔浮動,倒是比前朝殿堂上要顯得安甯。

太監入內通報之後,皇帝擡起頭來,看到晏北的刹那,隨後也站了起來。

南方書香世家中長大的皇子與晏北這漠北漢子相比,身量雖然差出一些,但由於繼承了月家祖傳的好相貌,面相柔和,氣質雍容,加之又正值青春年少,身姿英挺,也有不一般的風采。

待晏北行了禮,皇帝便引他落座:“少暘你來的正好,先前你在殿堂之上說堂姐的死背後另有原因,是否已經掌握實據?”

沒有旁人在側,皇帝以表字相稱,頓時君臣之間的距離也拉近了不少。

晏北在案旁坐下,拂了一下寬袍道:“未曾。”

“那竇允方才竟把此案聯系到了堂姐身上,他是否又有了實據?”

晏北望著他:“臣猜他也沒有。不過話說回來,皇上當年著人徹查的時候,是交代給誰去辦的?”

皇帝皺眉歎了一口氣:“自然也是三法司,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麼辦事的。沈太后那邊,應該另外還指派了人,但結果也無異。”

晏北接了宮人遞來的茶,輕吹兩口說道:“當初那般兵荒馬亂,宮中朝堂的事都顧不過來,王府的事情有所疏忽也正常。

“總之如今既然重提起來了,是黑是白總會見分曉的。”

皇帝沉氣搖頭,也喝了一口茶。

結束了這個話題,晏北便從懷裏掏出折子:“宮中內外禁衛也到了該輪換的時候,臣打算更換一批衛隊,請皇上示下。”

皇帝接在手上,看了一眼過後便提筆批複:“你是父皇都萬般信任之人,自你入京,無一事不曾爲我考慮,爲朝堂考慮,說什麼示下不示下?這些事情,走個章程也就是了。”

批完他合上折子。

晏北接了又道:“臣看新科狀元徐鶴辦事也很勤勉,他在中書省當差已半年有餘,可以往上挪一挪了。皇上若是忌憚中書省那邊有阻力,那麼擢升之時不必提升實職。比如到宗人府這等衙門補個少卿的缺,等他官階上來了,過上一年半載,再予以平調個實取,自然不會再有人以資曆說事。”

皇帝沉吟:“當初榜上前一二十名中,大多數都爲在朝官戶子弟。

“這些人背後利益牽扯頗深,不是朕說用就能用得上的。

“徐鶴是僅有的幾個才學出衆的外地士子當中的官戶子弟,至少有利於集結洛陽籍士子。

“我再三權衡,便選了他。

“以至我如今也只能用他。

“——也好。他資曆尚淺,當初調入中書省就屬於破格,僅僅半年就往上擢升實職,多半難以服衆。去宗人府這等地方作個跳闆,恐怕他們還更放心。”

“既然皇上允準,那我就讓人去下調令了。”

晏北說著站了起來。

皇帝隨之起身,招手喊了門外的太監進來:“把早兩日下邊進貢上來的瓜果和海參都取些來。還有將作監做的蹴鞠,取兩個,讓王爺帶回去給阿籬。”

說完他一面負手送晏北出來,一面笑著:“好些日子不見阿籬,真想他。

“你說滿朝文武見了我都戰戰兢兢,怎麼只有你們家小阿籬,倒願意親近我……”

皇帝迤邐漫步送到殿門外時,正好太監也把東西取了過來。

晏北謝了恩,讓人直接送回王府交給高安,便前往樞密院開始實施輪換禁衛之事。同時又不忘打發崔尋去往吏部,調徐鶴去宗人府任宗正少卿。

他這裏緊鑼密鼓忙碌開來,先前散朝出宮的各家官吏卻是各懷心思踏出的宮門。

穆昶在眼望著沈奕與晏北高調對談,默聲退出殿之後,即在轎子裏吩咐扈從,直接把轎子擡回了府中。

穆昶被尊爲太傅,又有宰相之實,平日裏城府深到讓人摸不透。

但今日他不說,旁人也猜得出來,晏北三年來在朝堂之上都無欲無求,如今和張兩家的血案是他唯一執著之事,那麼在當前三家鼎立的局面之前,誰能夠爭取到晏北,毫無疑問誰就會成爲贏家。

那麼當下誰能夠把這案子辦的讓他稱心,也就有了近水樓台先得月的便利。

沈奕先前在朝堂之上已經抓住機會釋放出了信號,八面玲瓏的他又緊跟著向晏北現起了殷勤,等於已經搶先走出了半步。

這種情況下,穆家貴爲太傅之尊,自然不可能上前爭搶。可顧著了面子,就得在裏子上更加下功夫。

除非穆家拱手相讓,不在乎晏北這股最爲強大的勢力,甯願讓晏北接受沈家,否則他就必須得搶在沈家前面,把這個功勞攬下來。

衆人私下裏紛紛揣測之時,後腳出殿的沈奕也昂首挺胸地鑽進了轎子,回了尚書府。

另一邊的杜明煥是跟著三法司的官員走的,同行的還有竇允。

半路上杜明煥連連瞪著竇允,但後者眼觀鼻鼻觀心隻管走路,壓根不看他,他也無可奈何。

而在杜家外頭等待進展的月棠已經和蘭琴坐在茶館裏喝完了三輪茶,已然轉道褚府外頭。

才剛剛蹲守下來,前方路口就來了一隊令她再熟悉不過的儀仗……

出宮一路上最爲沉默的就是褚瑛。

在公事房裏坐了半晌,擡眼望著窗外逐漸熱烈的秋陽,他到底又還是站起來,拿起烏紗帽回了府。

前院裏剛下轎,看到院子裏停著的步輦,他停下腳步:“誰來了?”

家丁弓著腰回道:“世子妃娘娘回來了。”
褚瑛眉眼微動,把烏紗帽遞了給他,走入了內院。

內院裏站著七八個穿著一色服飾的侍女。平日隻用來接待賓客的正堂之中,已經坐了不少人。

而正堂門下也站著兩個年長的女使,褚瑛認得正是端王府領著女官俸祿的的教授,他眉頭變更加蹙了起來。

走到門下,女官已經入內通報了。

屋裏說話聲停止下來,隨後那女官便伸出一手請他入內。

褚瑛跨了門檻,只見最上首坐著一位穿暗紫華服的雲髻麗人,本該簪花的鬢角,隻插著素淨的珠簪,正是她的長女褚嫣,伴著自己的老母親褚老太君坐著。

而禇嫣她們的左下首,依次是自己的夫人邱氏,長媳甯氏。右下首則是兩位弟媳。

看到他進來,左右兩側的人都站起來了。

他走到上方,先彎腰行了國禮,然後又朝褚老夫人行了家禮,然後才又面向褚嫣:“世子妃怎麼突然回來了?”

老夫人拍了拍褚嫣的手,歎道:“哀靖世子的忌日馬上到了,我們禇家必須得到場祭祀。嫣兒是特意親自回來告知的。”

另一邊褚嫣也行完了家禮,面帶微笑附和:“除了是回來傳話,孫女也是特意回來看望祖母的。”

褚瑛蹙眉看了她兩眼,沒有說話。

邱氏察覺到了:“今日回來的這麼早?莫不是朝上有什麼事吧?”

說是讓她說中了,褚瑛卻不知該說是還是說不是。

褚嫣把喝了一半的茶放下來,緩聲道:“桓兒一個人在府裏,我也該回府了。”

褚瑛眉目間更加不悅:“怎麼,這娘家的土地是燙你的腳嗎?”

他這話一出,滿屋子人都噤聲了。

已經走出來兩步的褚嫣停步,然後笑了一下:“父親何出此言?”

褚瑛繃緊臉,卻又不曾說話了。

褚老夫人拄著拐杖站起來:“有話就好好說,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面,踏回娘家門檻的次數更是少之又少,這般張牙舞爪的又是做什麼?
“養不教父之過,女兒有什麼錯處,也得先問你自己。”

說完她邁開腳步,朝著門口走去了。

衆女眷們立刻上前攙扶,一屋子人很快走了個幹淨。

褚瑛這才重新看向褚嫣:“你突然回來做什麼?”

褚嫣笑了:“父親剛才嫌我走的太快,這會子又來質問我,禦史大人的城府,我是越來越摸不透了。”

“這是兩碼事。”褚瑛道,“終年到頭不見你回個娘家,這不年不節的,自然不可能是真的爲了忌日。”

“我一個寡婦,除了爲亡夫的忌日走動,此外能有什麼目的?”褚嫣看著坐在了先前邱氏位置上的他,又笑了一下,一口銀牙白森森的,“總不會是反過來又到褚家當細作吧?”

“放肆!”褚瑛砰的拍響了桌子,臉色也變得鐵青了,“這是你爲人兒女該有的態度嗎?”

“是你說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水都潑出去了,怎麼又拿綱常倫理來規訓我?”

褚嫣緩步走到他的面前,“難道禦史大人的意思是,用得著我的時候我就是女兒,用不著我的時候,就是那潑出去的一瓢水?”

褚瑛滿眼皆是怒火:“你到底回來幹什麼?!”

褚嫣又笑了一下:“我聽說靖陽王晏北突然盯上了何家那樁滅門血案?
“這可新鮮了,事情不是都過去三年多了嗎?這怎麼又突然提起來了。

“父親最近夜裏睡得不好吧?

“別慌,女兒特意帶了好些燕窩人參,孝敬父親。

“你可多吃點。吃少了怕鎮不住。”

褚瑛一張臉都扭曲了,他突然起身擡手,用力朝她的臉上揮去!

安靜的廳堂裏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褚嫣被打得臉一偏,身子也得急速扶住桌子才能站穩,但她卻咯咯地笑起來!
“父親!……”

大門口傳來了驚呼。

緊接著來人快步走到堂前,快速挪開褚嫣的手看了看她瞬間紅了的臉,然後拱手朝褚瑛彎下了腰:“父親息怒,讓孩兒來勸勸妹妹。”

褚瑛咬牙瞪著褚嫣,緩步走到她咫尺之處:“不要以爲你翅膀硬了,可以跟我對著幹了。告訴你,就憑你,還嫩得很!”

他猛地一拂袖,大步走了出去。

褚昕垂著身子,直到腳步聲消失了才直起腰來,然後轉向褚嫣,掏出帕子去印她紅腫的臉。

“你不該激怒他。”他歎氣,“晏北也不知究竟要幹什麼,接二連三提起何家之事。

“當年先帝讓沈太后持璽至新君及冠之時,已然只剩不到一年了。

“本來只要沈家把印璽一交,各家自當各歸各位。

“晏北這一動,之前朝堂之上的平衡也要被打破了。

“如今沈家有沈太后,穆家有皇上,褚家如今是三家之中最弱的一家,祖父也已經不在了,要是在晏北攪渾的這一局中輸了下來,對你也不會有好處。”

褚嫣厭惡地把臉別開。

“對我沒好處?”她冷哂,“那對我來說又有什麼壞處?
“褚家除了養大了我,還爲我付出過什麼?
“而即使將我養大,也不過是拿我賣掉換取利益而已!

“我欠你們什麼嗎?

“讓你們蹉跎我,還讓我反過來爲你們著想?
“你怕是忘了,我早就是月家的人了!

“你該跪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叫我世子妃!
“你是哪來這麼大的臉還來使喚我做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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